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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笨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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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戏份原定在傍晚六点结束,纪明川效率很快,五点多一点就拍完了。
他前几天请假,为了补回进度狠狠加了两天班,好不容易早放一天,他本来想打车去远一点的商场买点东西,送给一一当礼物,结果人刚刚走到化妆室,还没卸妆,门就被敲响了。
“纪先生,”小覃这么久都还是这么喊他。她抓着门框往门里望,动作很小心,“林导演说能不能加场戏?”
纪明川准备拧开卸妆水的动作停住。他回头,很明显地不甘愿地停顿了一下,最后还是耸耸肩,说“好”。
“我马上过去。”他对小覃说。然后小覃却没走,还在那里犹豫,手指快把门框扣出个洞,“林导演说想和您聊一下要加的戏份。”
化妆室并不是临时搭的,是占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客房。此时客房原装的复古顶灯洒下不明不暗的灯光,小覃的手指在这光芒下越来越白,在彻底失去血色前,她听见纪明川嗯了一声。
“他要进来说是吗?”他说,“让他进来吧。”
林凭生很快就来了。
他照旧,敲三下,得到应许后进入。化妆室里空空荡荡,只有纪明川坐在镜子前的凳子上,一双细长的腿没地方搁,只好懒懒地耷拉着。
“要加什么戏?”纪明川不看林凭生。只是垂着头问。
林凭生拿出两张薄薄的纸,递给他,“倒数第三场,我想换一种形式。”
原本这段戏是要拍主角心态转变,意识流,很隐晦地一带而过,“但我想试试直白一点的讲法”,林凭生这么说。
纪明川不置可否,轻轻哦了一下,端详起两张雪白的纸。林凭生见他不说话,也不靠近,很礼貌站在离纪明川一步远的地方,伸手将将才能碰见,如果没人主动,就不会发生任何会被人置喙的皮肤的触碰。
很客气,很符合他们之间关系的距离。
纪明川阅读的习惯,林凭生一直是很清楚的。他会习惯性地把纸张轴平,然后粗略地看一看每一个段落,最后才详细地一行行阅读。
所以林凭生也很轻易地判断出来纪明川对新改动的态度,他态度原本很平静,然后在翻面时挑了挑眉,最后翻回来,露出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
林凭生很喜欢他神色变动时的样子。
但他也很理智。他知道这样盯着,其实不太符合纪明川之前对他们之间的关系的要求,也不太符合两个有冲突之后还未来得及和好的人的互动。他并不觉得自己无法与纪明川和好,只是他会想给纪明川一点余地和尊重。
所以他逼迫自己移开视线。
然后他就这么看到了。
为了摆放化妆台和换衣服用的凳子,这间客房的床被挪走,现在堆满了收纳戏服的架子。但是柜子没有被抬走,里面也摆着一些道具,还有一些假发,几张布料堆叠在一起,压在什么东西上面。
一个行李箱上面。
林凭生看了一会儿,很确信自己在纪明川房间里见过这个箱子。他很仔细地端详了一下,确认那个箱子的皮面被微微撑起来。
一个满的箱子。
纪明川的箱子。
“好了。”纪明川的声音把他给唤回来。他低头,与纪明川亮而沉静的双眼对视。
“我觉得没问题,可以试试。”纪明川和他对视几秒,撇开眼睛,他似乎没发现林凭生的发现,“现在就试吗?那要叫化妆师进来……”
“明川。”林凭生不轻不重地打断他。
“那个箱子,”他说,“是你的吗?”
纪明川愣了一下。他的脸不自然地扭了一下,转过头,他看见林凭生看着的那个箱子,好像在犹豫自己是说,还是不说,在林凭生难以自制地对纪明川的犹豫感到一丝期盼时,纪明川却像是认定什么事一样。
“嗯。”
他承认了。
不仅承认,纪明川还变本加厉,直白地袒露林凭生的言下之意,“我算了,还有一个星期,我就可以杀青。所以提前拿箱子过来,准备带东西回酒店邮寄。”
“没想到让你看见。”
这么坦然,林凭生反而难受。他默默听着,指尖互相捻动了一下,“很急?”
“很急。”
“或许有些后续的工作,到时候,你能参加么?”
纪明川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方才那几次都更久,“可能不行。”
“为什么?”
“因为。”纪明川可能在心里组织了一下措辞。
他会不会在想要怎么告诉林凭生比较好。
会是考虑林导演是他目前工作进度的掌管者,还是考虑林凭生本人是否会难过?
林凭生不得而知。他能知道的,是纪明川抿了下嘴唇,好像破罐破摔地,他抬头,忽然不再逃避林凭生的视线,说,“我准备带一一出国。”
“这次走,就不回来了。”
光好像闪烁了一下。这栋房子终究年岁有点长了,哪怕林凭生在开拍前找人上下修缮了一番,灯偶尔还是会短路,闪烁一下,把纪明川那张雪白的脸掩埋又映亮。
几个月过去,深冬也跟着快过去,近日气温升高,他们的戏主要还是在春夏的背景,演员也不那么受罪,窗上常常会漫起一点凝结的雾气,像一层很漂亮的,雪或水做成的窗花。
林凭生并不讨厌它们。
即使每次拍摄前都要被全部擦掉。
很好看。也很多余。
林凭生安静地看着纪明川。看着他没什么波澜的脸,刚刚说“不回来”的嘴唇,他背后映着自己和纪明川的镜子,还有再往后,又开始结窗花的窗面。
然后他问,“是因为我吗?”
纪明川的眼睛很不明显地睁了一下。他可能在竭力想演出一种“你以为你是谁”的神态,但林凭生太了解他了,这份了解给林凭生带来过快乐,也带来过痛苦。
此时是痛苦。林凭生很轻易地辨认出来:
是的。是因为他。
“快去拍戏吧。”纪明川可能自己也知道他自己曝露了,表现出一种有点不满也有点逃避的匆忙情态。他站起来,想往门外走,给林凭生留一个安静的不会被人打扰的房间。
但他的手被林凭生握住了。
“先试一下吧。”林凭生说,“这段戏……”
他重复几次“这段戏”,然后才不再磕绊地往下说,“这段戏,需要你和替身拍两次,后期再处理。你先试一下吧。”
“哦。那替身是谁?叫他进来吧。”
林凭生闭了下嘴唇。然后扭头,他看他,“先和我对戏吧。”
纪明川很难形容此刻他自己的心情。
一段无名的火隐秘而茂盛地升起。他不说话,只是胸膛上下起伏两下,然后冷冷地说“行啊”,毫不犹豫地坐到房间中间唯一一个比较空旷的沙发上,抬头,他锋利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林凭生,“怎么试?”
林凭生看着他。半晌,在纪明川的催促下他站起身,走向纪明川,然后轻轻坐在沙发的另一侧,纪明川很明显地感到沙发陷下去的一点震动。
明明和身边这个人有过更亲密的举动,无论以前还是最近。
但纪明川的心还是很不应该地跳一下。又一下。
“你先试上一半吧。”林凭生指了一下剧本。纪明川低头,皱眉,“你确定?”,林凭生说确定。
这是纪明川需要一人分饰两角的片段。一段意识流的独白,他要分裂成两个人,一个把另一个掐死。
现在林凭生的意思,是林凭生来当被掐死的那一个。
这算不算公报私仇?跨坐在林凭生身上的时候,纪明川想。他面无表情地低头,没有给林凭生缓冲的时间,很快很直接地伸出手,松松锁在林凭生的脖颈旁边,“你真的确定?”
林凭生不再回答他。他只是很轻地说了下,“action。”
话音未落,纪明川的手就在收紧。他回忆起刚刚看到的台词,不太走心也不太用技巧地说那些台词,甚至有漏字。
但林凭生没有打断他。在不近不远的距离里,林凭生几乎是有些执拗地在看他,好像在鼓励他用力。于是纪明川那股火愈发燃烧,他越背台词,越觉得心烦意乱,指尖不知不觉真的开始用力,收紧,再收紧,皮肤上浮起痕迹,手下的血管在跳动,越来越急。
夜色将至。有什么窸窣的声音落下,直到被林凭生不言不语的脸占据的视网膜中一道亮光闪过,纪明川才忽然意识到,下雨了。
此时他的手已经收紧到林凭生气管都被压迫的地步。他再也无法闭着嘴唇,有点艰难地呼吸,拼命汲取氧气。等一下肯定会肿,纪明川空白地望着身下的人,在林凭生的视线里,在光斑里,他看见自己的脸。
为什么。他想,为什么明明是我在对你施暴,你眼睛里的我却露出这样的表情?
然后他很突兀地想起他很久以前,和林凭生一起看过的一部动画电影。
那时候他们窝在那间学校旁边的公寓里,周末的时候经常不想出门,点外卖,结果因为无停歇的纠缠把外卖硬生生晾凉,等待加热的时候林凭生经常打开投影找东西来看,东西加热好,片子也选好了。
那一次选的是一部动画系列片。其他的剧情纪明川都忘了,其实这一段纪明川也差不多要忘了,但此时他很奇怪地想起来,那个主角也是这样,露出很痛苦的脸,手很用力地掐着身下纤细的女孩子的脖颈,哭得也很用力,泪水砸在女孩平静得像瓷器一样的白皙脸庞上。
她好像骂了他,“笨蛋”。
是手背的一点温凉的触感把纪明川从那副奇怪的画面里唤醒。他机械一样地把头低下,看着身下的人,看着林凭生原本隐秘而悲伤的脸上,很下面很下面的地方,忽然多了一点不应该出现的、闪闪发亮的东西。
啊。纪明川很快意识到。
我哭了。
和窗外一起,雨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