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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私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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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应齐来找他。
“祖宗,”这个发小苦着脸来在他床边不走,“你知道我接到林家的电话的时候的心情吗?”
不知道。不理会。不在意。纪珩低头看书,身体力行回答应齐自己并不想搭理他。
应齐没人理,也不丧气,在床边磨蹭来磨蹭去,翻找他自己带来的果篮,找护士要来一把水果刀,在那里表演行为艺术,把一个好好的苹果削成一点核。
“你要不还是给他打个电话吧。”应齐捏着那颗核,声音有点纠结,有点闷,“他来找我,肯定很着急了。”
然后是纪笙。
这其实有点出乎纪珩意料。他并不惊讶纪笙会被林凭生打动,他只是惊讶林凭生会去找他姐姐。
“医生说现在可以出院,但建议多留一段时间观察一下,那个药品的后遗症。”纪笙在床边倒水,“喝吗?”
一杯水被递到纪珩面前,纪珩接过来。他很懂说话时要怎么打破对方的防线,纪笙又那么好懂,于是很快她在床边坐下。
“他来找我了。”他那善良得不像他们家里人的姐姐眉目里露出一点忧伤的纠结,“……我没想到他敢来找我。”
有什么不敢?林凭生什么都敢做。
他只是很少这样,很少这么莽撞。
“他说下周他就能出院。”
纪笙摸摸弟弟的手,对上他扭过来的眼睛,“阿珩,你……”
你会去吗?
最后,是一滴嗡一下的手机铃声。
没有标记的号码,不是应齐,不是任何一个存储过的联系人,也不是任何一个陌生人误发过来的短信。
那个号码每一个数字,纪珩想,他十年后都能够背出来。
阿珩,我好想见你。
好短的一行字。不算标点符号,是七个字,算上标点符号,是九个字。
连两位数都没有。
可纪珩看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后背隐隐地痛起来,他才点开日历,指尖摸上一个小小的,标记过的数字。
林凭生在睡梦中,感觉到有谁在摸自己的手。
他睡眠并不深,马上就被惊醒,但是身上的触感告诉他他还在病房里。安全,他这么判断,所以一动不动,想搞清楚是什么情况。
然后他的心脏微微动了一下。
手被人抬起来,很小心地摸了一下指关节。林凭生想起来他的手指上还有一点没掉完的痂,那点痂和底下白色的伤痕被人用一种有点心碎的力道轻轻地摸。一路向上,摸到稍微瘦了一点的小臂,和凹进去的锁骨,然后是嘴唇,鼻梁,在睫毛停下,要离开的瞬间,林凭生抓住了那只手。
像抓住一只蝴蝶。
“你来了,”他闭着眼睛说,“阿珩。”
手指在他手心里挣了挣。林凭生睁开眼睛,与他对视。
纪珩避开他的视线,“我来了”,他很低地说了一声,然后再次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这次林凭生没有阻拦。他把自己从病床上撑起来,往后,靠在很柔软的枕头上。
他没有问纪珩为什么现在才来。也没有问纪珩为什么不回他的短信,没有问这半年来纪珩为什么一次都没和他联络。
他只是伸出手,打开,做出一个明显的环抱的姿势。
然后林凭生看到纪珩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他听见纪珩很短暂地“你”了一声,等待着,一秒,两秒……
他打开的空空的怀抱被人填满。
心脏也被填满,灵魂也被填满,林凭生把手收紧,感觉到自己颈窝上的衣服好像有点湿。
被填满的心整个化了,软绵绵一团,他想,像被什么小动物啪嗒啪嗒地踩了一下。“痛吗?”头发蹭得脖子有点痒,但林凭生抱得更紧,“不痛。”
“说谎。”
林凭生很无奈地笑了一下,也学着纪珩,把自己更深地埋进纪珩的肩膀里。
“好吧,有点痛。但是一想到你,就不觉得痛了。”
背后的衣服被抓紧,但在林凭生感觉到痛之前,又很惊慌失措地松开。
“没关系,抱吧,不痛的。”林凭生再次安慰他的阿珩,忽然觉得他心里那只小动物跑了出来,现在很乖地依偎在他的怀抱里。
一只什么呢?仓鼠?太小了。
猫?有点像。
或许一只北极熊?北极熊好可爱,说不定很合适,可是,阿珩好像要更可爱一点。
林凭生马上决定不想了。
不要浪费时间,他悄悄对自己说,阿珩是一只独属于他自己的毛茸茸的,很会撒娇,也很会发小脾气的很可爱的动物。
这只动物正更深地把自己塞进林凭生的怀抱里。他穿的衣服是不是有点多?现在天气又不冷,林凭生熟练地摸摸他的后背,手心被衣服上的毛毛蹭得很柔软,但是林凭生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林凭生的手心很慰帖地摸过纪珩的后背,他感觉纪珩颤抖着有点想躲,却没让他躲开,很耐心地巡视每一寸他的领地。
噢,林凭生忽然发现了。他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很温柔地把毛毛的衣服掀开,看到一点很干净的白色。
“这是怎么了?”他问纪珩,“那天受的伤吗?我不记得你这里有伤口,严重吗?”
纪珩低着头。林凭生察觉到他不想说话的态度,以为他想逃避,马上把衣服放下来,“对不起,阿珩,我不问了。”
一只手抓住林凭生的手腕。纪珩在他怀里抬起头,眼睛闪躲,却明亮得让人心跳加速,像是林凭生此刻变成一颗行星,一刻不停地围绕纪珩转动,只为得到他一点光芒和留意。
“你掀开吧。”
他一句话就让林凭生睁大眼睛,“伤口没好就掀开会留疤的”,林凭生摸摸那块贴在肩胛骨下方的白色纱布,用安慰的语气小声劝说他,“我不问了,阿珩,不要生气好不好?”
纪珩看他,抿了抿嘴唇。然后在林凭生来不及阻止的时候,他迅速把那块纱布掀开。
“不是伤口。”
他很小声地说。
林凭生没有说话。很久。久到纪珩觉得自己揪成一团。他低着头,看到自己的手腕在颤抖,听到自己的牙齿也在颤抖,他好像整个人都在抖。不要动啊,他警告自己,你动了,林凭生就看不清了…
然后一只手握住他快痉挛的手腕。
“是什么时候刺上去的?”
林凭生的声音听起来好平静。纪珩不知道自己的眼眶马上就红了,视线似乎很快也要模糊,他颤抖的舌头说不出成句的话,只知道自己忽然很想躲起来。所以他真的做了,要从林凭生的怀抱里挣扎出来,“放开我”,他推着林凭生的胸膛,溃不成军,难看得要命,然后感觉一双手捧住自己的脸。
别看他,他现在很难看…
“痛吗?”
纪珩停下。然后,抬头。被泪水晕开的视线里,是林凭生的眼睛。也在颤抖的,好像快要碎掉的林凭生的眼睛。
“——痛吗?”
林凭生捧着他的脸庞。看着他怔住的目光。抹去他快要滚下来的泪水。
吻住他丢盔弃甲的嘴唇。
“我爱你,”在纠缠的温度里,纪珩听见林凭生唇齿不清的声音,感到后背那块红肿的地方被林凭生很重地盖住,又很轻地碰了一下,轻得像碰一块易碎的、努力了很多很多年才得到的宝物,“我爱你。”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在后背上,在纪珩像融雪一样的漂亮的苍白的后背上,有一块稍微凸起来还没能消肿的地方。那个位置林凭生很清楚。是他自己到现在还结痂发痛的、为了纪珩所受的伤口。
上面刻着一个人的名字。
林凭生。
他哭得有点久。
有点丢人。说实话。纪珩这么想。他很用力地擦拭自己的眼眶,被林凭生轻轻拿开手,小心翼翼地重新擦了一遍。
“轻一点,好不好?”林凭生很心疼地说。纪珩没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整个人都被拖上林凭生的床,两个人很簇拥地挤在一起。
像是在取暖。
幸好这张床比普通病床大不少,不然他们俩挤在一起,说不定有人得掉下去。纪珩小声地抽着气,把最后一点眼泪擦干。
“别看了。”他推了一下还在看他后背的林凭生,“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门忽然被敲响。一,纪珩睁大眼睛,他立刻想跳下床,二,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很用力,雪白的被子掀开,三——
“林先生,”一个护士走进来,“麻烦您签一下字,三个小时后您就可以离开了。”
砰砰。
“好的,谢谢。”
砰砰,砰砰。有什么压下来,力道滑动,纪珩停住了呼吸。
他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脸,好像碰到了什么,那里很快地绷紧了一下。纪珩马上意识到这是林凭生的大腿,他埋藏在黑暗里的脸迅速红了一下。
“好的……还有这一份,您签一下。”
砰砰,砰砰,砰砰!
一只手还压在纪珩的肩膀上。不重,但是按着不放手。纪珩控制不住地喘了一声,然后咬紧牙。
“伤口还痛吗?”他听见那个护士问,“您是不是有点喘气?”
纪珩觉得自己耳根都热了起来。
“没关系,谢谢。”他听见林凭生微笑时才会有的很温和的声音,不由得咬牙切齿。听到门关的那瞬间,纪珩猛地坐起来,揪住林凭生的衣服,“林凭生,你——”
他的动作停下。纪珩看见林凭生很短暂的露出有点痛的表情,虽然林凭生马上掩饰好了,但纪珩还是像做错事一样松开手,张着嘴,一时间没说话。
“……你为什么,”纪珩咬着嘴唇,“算了”,他说。然后轻轻推了一下林凭生。
“让我看看你的伤口。”他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命令式的语气说。一种遮掩自己羞恼的欲盖弥彰的指令。
位置和他之前记住的差不多。也在肩胛骨下方。太深了,现在痂都很深,不知道多久才能掉。
纪珩沉默地看着那几乎横贯整个后背的伤口,手心里不知不觉多了几个月牙印。
他问不出口“痛吗”这个问题了。
一看就知道,很痛。很痛很痛,纪珩几乎觉得自己也跟着痛,心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很酸,他的眼眶忽然又觉得有点重。
“没关系的。”
背对着他乖乖让他看伤口的林凭生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看着怪吓人的,但很快就会好了。”病服被揭下来,盖住那道很深的伤口,林凭生转过来对他笑,“看完了吗?”
“看完了,”纪珩嘴硬,“也没什么好看的。”
“是呀是呀。”林凭生好脾气地笑,又想去牵纪珩的手,却被人拍开。
在林凭生有点疑惑有点故作受伤的眼神里,纪珩的耳根还是红的。
“我已经申请好转学手续了,”他说,“……你住的地方,有没有多的房间,可以住一个人?”
“我们私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