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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你会想我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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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两天左右的时间,纪珩都很昏沉。
大约隔12个小时会有人来给他注射营养液和不知名的药物,保持他在最低的生命体征下生存,也保证他什么都想不了。
是在第三天的时候,这是纪珩自己很粗略地估计出来的日期。第三天时,他才能够在每天保持一个小时左右的清醒。
估计那帮人也没想到他耐药性这么强,药剂增加的量比不上纪珩身体代谢的量。
他很小心,没让看守他的人发现。四肢都被分别锁死,视线黑暗,没有任何光,纪珩用触摸来感应周遭的环境,很快判断出来他逃脱的可能性不太高。
其实说实话,纪珩不是很想争取做什么,但他想了想他妈妈,还有远在国外不知道现在知不知道他失踪的纪笙,还是觉得,或许要努力一下。
他很艰难地承认他也有想起林凭生。
变故是在第四天的晚上。
当时他摸索着左手上的锁的构造,一点点与记忆中认识的那些结构比对,然后听到了脚步声和混杂模糊的声音。
……这是外语?不是纪珩学过的语言,他努力辨别着其中的几个短促掠过去的单词,然后心里微微发沉。
求财?最好解决。但未免专业狠辣过头。要命?说不定还能周旋,问出事情的关键就有解决的空间。那如果只是要在他的姓氏上抹黑呢?
纪珩的手指忍不住抽搐了一下,那些交谈声瞬间静止了。他心里一抽,听见脚步声靠近,在他面前低低鸣响。
然后,很突然,很突兀——
一股疯狂的剧痛在他左脚脚腕处炸开。纪珩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少力气才没有喊出声,将所有的痛苦控制在一个昏睡的人应该的呜咽之中。
他不由得难得感谢他爸爸,如果不是受过类似的罪,他现在肯定撑不过去。
骨折是必然的。他连牙齿都不敢用力咬下去地想,说不定更糟,这条腿……
他不愿意想下去。痛苦之中唯一万幸的,是交谈声低低地荡了一阵,针剂再次被推进他的血管,这一次注射了好久,他的头更痛。模糊中,脚步声渐渐远去。
然后他感到一点温暖。
黑暗之中,唤醒他的是几根手指,一寸一寸,摸过他几乎没有知觉的脚踝。
可就算什么都感受不到了,也仍然能感觉出来对方的动作很轻。
纪珩从触碰中感到一股很强烈的心痛和愤怒。他维持自己不动,冰凉的针头碰到他的皮肤,很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那里看起来可能不太好。每日四次粗暴而不专业的注射,他太白了,或许有点触目惊心。
停顿了很久。
方才触摸他脚踝的温暖的指腹摸了摸那块被针尖扎得青紫肿起的地方,纪珩忽然觉得这只手的主人好像快哭了。
于是他只能微微抽动的手比脑子更快,抓住了那个人的小拇指。
纪珩的心绷成一条线。
他没时间后悔,还不太能转的大脑模模糊糊的,浮现出来的,只有一个念头:
是你吗?
隐约的,听见风刮过通风管道的声音,然后他的手被紧紧地反握回来。纪珩没发现他自己几乎是舒了一口气。
五个月…五个月了。
你会想我吗?
是这一瞬间,纪珩才知道自己原来在想他。想林凭生。
想过。一直想。
“阿珩,”耳边是林凭生熟悉又陌生的,被压得很低很低的气音,“六个小时,记住。六个小时。”
纪珩用力地握了一下,没有问林凭生任何问题,尽管他有太多要询问的了。然后他们看上去很生疏地分开,林凭生用一种看起来粗暴实际上细腻的手法将针管扎进他的皮肤,两次,但纪珩不再感到那么晕厥。
六个小时。他开始在心里倒数,一,二,三……他很快就会数到两万一千六百秒。
但还没到两万的时候,门就被撞开。纪珩很清楚绝不可能是他数错。一双手用最快的速度把他身上所有束缚解开,最后是眼睛,他想睁开眼的时候有很温暖的皮肤贴到他眼睛上面。
“慢慢来,”林凭生的声音在这个时候会给人一种几乎要落泪的冲动,“很亮,慢一点。”
纪珩抓下他的手,不顾自己流出泪水,“快走,”他以为自己说得很大声,其实沙哑恍惚得让人快听不见。就这样视线和身体都在摇晃,他还在逼自己站起来。
林凭生皱着眉看他,叹口气,把一点东西抛给他,再把他半背起来。
“保护好自己。”他用自己的后背遮掩住纪珩的每一寸。
接下来的一切纪珩其实记得不是很清楚。
不如说他这几天的记忆都记得不是很清楚。这样的事情他不是第一次遭遇,但这是最久的一次,也是最模糊的一次。
唯一清晰的,是林凭生始终站在他身前的背影。
有很多人追他们。也有人在保护他们。纪珩不知道自己跟着林凭生多久,他的腿好像在肿,很痛,但后来就不痛了,他闻见林凭生后颈的味道,很淡,但是很好闻。
他像只小兽一样嗅闻那个味道,感到那块肌肤很紧地收起来,林凭生好像对他低声说了什么,纪珩没听清,只听见好像不是很遥远的枪声,抬起来,拿身下人的肩膀做支架,凭借本能摁动手上的扳机。
命中了。纪珩听见肉被贯穿灼烧的声音。
勾住他膝盖的那只手收紧。他听见林凭生很激烈地在和谁说话。是认识的人?喊林凭生“先生”,说他“疯了”,“我们没办法和姓方的交代”“那是纪家的人!”,纪珩听见有人这么说。
吵死了。他把头垂下,垂在林凭生肩膀上,让自己的头发和他的缠在一起,然后感到一只手很用力地摁了摁他的头发。
“滚。”
他听见林凭生很冷冽的声音。
原来林凭生也会这么说话。
“——砰。”
这个声音让他混沌的理智清醒了一个瞬间。
视线变低,肿起的脚踝碰到地面,温度和自己分离开,纪珩睁大了眼睛,在仍然有泪水的视线里,看见林凭生好像被扭曲过一样的痛苦的眼和脸。
“带他走,”他听见林凭生的声音,还有伸出来触摸他的手,“…带他走!”
有谁应了一声,抓住纪珩的手肘要把他抬到自己背上,而纪珩没有动。
这个脚腕肿得快要和小腿一样粗细的人不知道用哪里来的力气,死死抓着林凭生的手,纪珩张张嘴唇,从喉咙里发出了没人听见的声音,但林凭生还是很忽然地露出有点怔住的表情,快要哭泣,但好像又很开心。
“等我,”他说,“我会去找你。”
轰天声响,纪珩的手被推开,他被谁拉着往后,在最后的最后,他的泪水和恍惚一同被残酷地擦干净。
这是他这六天以来唯一一个看清的画面。
火光里,林凭生跪在离他不远,又好像很远的地方,面对着他,背后是燃烧的火焰。
他低着头,所以纪珩没看清他的脸。
但他看清林凭生趔趄了一下。
然后倒下。
纪珩停了下来。
林凭生的后背,那被纪珩的汗水和鲜血染红的衣物被一颗子弹撕裂,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皮肤。
像一横在雪地里划开的深渊。一副悬崖,一岸纪珩去不到的彼方。
纪珩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有什么在他喉咙里嘶哑地尖叫,一只受伤的野兽,一只看见最喜欢的人也最喜欢自己的人命悬一线的小兽,撕心裂肺地嘶吼。
但很多只手把他往后拖。太多了。
所以到最后,他还是没能看到林凭生的眼睛。
只有血腥味,还有黑暗,在这个没有林凭生,只有颠簸痛苦和他自己的世界里存在。
当时的纪珩还不知道。
这对以后的他来说,不仅仅是“存在”,而会是永存。
…
纪明川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在梦里好像被打捞起来了,又好像被淹死了,被穿在钩子上面,被人一挑,哐当落进这个惨白的世界里。
好痛,
好痛……
他睁开了眼睛。
有那么几秒,他什么都看不清,白色的嗡嗡声在他脑子里旋转,他试着抬抬手,觉得有什么东西很重地压在自己身上。
好痛。梦里的痛苦延伸到现实,纪珩觉得自己像是被撕裂之后再拼凑在一起的。和迟缓的视线一起恢复的,是一个轻轻的声音:
“阿珩……?”
他半年没见面的姐姐很低很疑惑,然后很惊喜地喊他,“阿珩!”
兵荒马乱的半个小时,纪明川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他垂着头,黑发从他额头上落下,看着护士抓着自己的手臂抽血,小小的白白的贴布按上去,很快晕出一点模糊的血迹。
纪笙一直在旁边担心地看着他。等其他人都走了,她轻轻回到床边坐下。
“阿珩,”她的声音很明显哭过,是一种闷闷的疲惫,“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快三天?”
纪珩没说话。
“爸爸什么时候让你去西城的?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学校呢……”纪笙问着他们都心知肚明的答案,所以渐渐声音小了。然后她垂下头,“对不起。”
纪珩看看她,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但是抬不起来,退而求其次摸摸她的手。
“又不是你的错,”他对纪笙笑,“不要道歉啊。”
纪笙抓住他的手,“我真的快被吓死了……”,然后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纪珩昏迷过去的一个星期都出了什么事。无论是纪峪还是纪珩,对她都是倾向于保护的,所以纪笙说的话懵懂又模糊,纪珩从里面艰难地挖掘需要的信息,然后他打断她。
“爸爸最近在东区?”
纪笙点点头。然后露出一种彷徨的,不安的表情。
“你也觉得不对吧?”纪笙紧紧握着他的手,“东区……不是他们家的吗?”纪珩沉默了。在秒钟嘀嗒差不多三十下的时候,他说,“林凭生现在在哪?”
纪笙很明显地惊慌了一下,“你”了一声,纪珩之前几乎从不在她面前直呼林凭生的名字,她像受惊小鸟一样左右摇摇头,眉心为难地皱起来,“我,我不知道。”
纪珩前倾,“你知道的,姐,告诉我他在哪,他——”
他说不下去,长大后第一次在纪笙面前表现出这么明显的紧张:他有没有事?
“我不能告诉你。”
“姐。”
“我、”
最后还是纪笙先败下阵来。她抿着嘴唇,有点生气地挣开纪珩的手,好一会儿才说,“等你能下床走路,我再告诉你。”
纪珩欲言又止,从她的表情里得到一点或许表示“安全”的信号,手一下子松开了。
“姐,谢谢你。”他难得的温驯。纪笙狠狠瞪他一眼,重新说起别的事情:“我这次带了方枰回来,”她说,“等你什么时候出院,我和他一起来接你。”
纪珩并没有在意这句话,只是在心里估算自己能下床的时间。
差不多三天之后,他从纪笙那里知道林凭生现在在的地方:一家医院。
地址和他现在在的地方差不多是全城的对角线。
纪笙一定是觉得即使是纪珩,也不可能在身体没恢复的时候跑出去找人。身体不允许,她弟弟这么聪明,这么理智,也不可能做这种事。
但纪笙不会知道的,因为那是林凭生。
只有林凭生是不一样的。
所以纪珩在夜里打了几通电话,一辆车悄悄停在医院门口,他绕开起居室里熟睡的纪笙,拄着拐杖,坐电梯下去,坐上那辆车。
“谢了。”他对驾驶座上的人说。
“要谢就给我坐到副驾驶座上来啊。”应齐的语气有点无语。但他从后视镜看了纪珩一眼,忍不住抽气,“……这么严重?”
他五岁就认识纪珩,从小到大被这个同龄人吊打,小时候还置气,长大之后就想开了,决定安心当个不出头不冒险的混吃等死二世祖。
反正纪珩肯定没问题。应齐这么想。他知道他身边其他同龄人也这么想。他们这一代,除了那两个人,没有第三个能被挤进去的空间。
“别废话快开。”
“知道了知道了,我真是欠你的少爷。”车子在油门的低鸣声冲出去,在深夜里无人的街道里疾驰。
开到一半,应齐问他,“你带人了?”
纪珩摇摇头。
车子立刻颠簸了一下。应齐几乎马上扭过头,“那你还要去那里?你带我一起去送死?”
他把声音压低,“那是林家!”
“我姓纪。”
“就是因为你姓纪我们才会死!”
纪珩沉默了一下。他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光,“不会有事的,”他说:“我爸就在东区。”
应齐愣了一下,嘴里冒出一句脏话,扭回去,不多说,继续开车。
一路顺利。
应齐想的一切画面都没发生。没有火并也没有狙击,他们很顺利地走进医院,甚至有人给他们带路,电梯一路上了六楼,有人在电梯口把应齐拦下。
“您留步。请纪先生自己过去。”
戴着手套的人彬彬有礼地拦住应齐。应齐马上拧起眉,却被纪珩拦在一边,“等等我。”
他头也不回,只身踏进长长的,安静的走廊。
这里是医院。
纪珩刚从另一家医院过来,他本来不应该感觉心烦气躁才对。可前几个小时还没什么感觉的电流声现在好像被扩大了好几倍一样,滋滋在耳边响,吵得他心烦意乱,手也跟着颤抖。
像是在紧张。
他拿另一只手握住颤抖的手指,吸一口气,发现带路的护士停了下来。“就是这间。”护士声音很轻。
隔着一扇玻璃,纪珩不由自主地往前,呼吸落在冰冷冷的玻璃窗面上,氤氲出一小片潮热的水雾,与这里这样不合时宜。
他有些慌乱地把那层雾擦掉,终于,纪珩在昏暗的房间里,借着一小盏轻微的晕黄色的灯光,看到了一个人影。怎么这么模糊?他下意识又摸了摸玻璃,指尖干燥,发现上面并没有灰尘。
是三十秒之后。啊。他终于反应过来。
原来是他自己哭了。
他在哭啊。所以才觉得看不清。
纪珩沉默地垂下头,很粗暴地抹了下眼睛,再凑近一点,这一回终于看了个分明。
他几乎马上把牙齿咬紧。
好瘦。这是纪珩第一个想法。人会在一个星期不见就瘦这么多吗?纪珩走近,又想,为什么不醒?这里是重症监护室,为什么明明快一个星期了,为什么还在里面。
咬紧的牙齿发出咯哒咯哒的声音,他魂游一样转头问护士小姐,得到“还需要观察,但应该很快就能转到普通病房了”的回复,被抓紧的心稍稍放松了一点。
“……他痛吗?”
这问题太蠢了。纪珩刚问出口就察觉到,他想改口,护士却思索了一下,告诉他。
“我不能明确告诉你,病人还不能自主交流。”她公事公办的语气,用词是想努力让纪珩听懂的生硬,“但病人身上有多处创伤,后背的最严重,在肩胛骨的下方,伤口反复发炎感染,情况不好,所以还不能转病房。”
“应该是很痛的。”她最后下了这个结论。
回到车上时,应齐已经在那里等他了。他一看到纪珩回来就吓一跳,“怎么回事?”应齐嚷嚷,“林家那帮人欺负你?”
纪珩苍白着脸,摇摇头。他现在没有力气说任何话,扭过头,看着窗外奔驰过去的夜色,纪珩做了一个决定。
几天后,手机里收到了新短信:“凭生醒了。他说他想见你。”的那一瞬间。
纪珩并没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