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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自愿入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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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的时候,二少爷身上还带着挥散不去的腥气。
茫茫的雨从他身上蔓延出来,他往前走,水从他鞋底,一步步伸到楼梯。
一个影子在二楼等他。纤瘦,高挑,穿着单薄的衬衣和服帖的西裤。茫茫一声惊雷落下,把影子半边侧脸照亮。
“二哥。”
他轻轻喊了一声。
二少爷不知道自己的眉眼一瞬间就柔软下去。
他匆匆走过最后几阶楼梯,“怎么不开灯?”,在爱怜地把人揽入怀中时,他听见阿龄在怀里的低语,“你不回来,我开灯,觉得很害怕。很寂寞。”
手一下子就拢紧了。
他强装不在意地呵斥“这样子还能当江家的儿子?”,语气却已经低沉下去。他抚着小少爷的肩膀,走进房间里,啪哒把灯打开。
昏黄的壁灯醺醺照亮半片窗,和窗外绵绵不断的雨丝。
“事情办好了么?”被他放在床上的小少爷揪住他的衣摆。
“当然办好了。”二少爷半蹲下来,好与阿龄对视。他抬起一只手,抚摸阿龄冰白的脸颊,喃喃说,“从今天开始,江家只剩下我和你了。”
他刚刚弑去了自己世界上唯一仅存的血亲。
但没关系,二少爷想,从今往后,他有阿龄就足够了。即使他们不流着同样的血,但却犯过同样的罪行。
得依如此,他复何求。
一只柔软的手摸上他的手,然后很小心地握紧了。他听见阿龄有点不安的声音,“二哥,我们这样对么?大哥和三哥真的不会怪我们——”
一张嘴唇堵住他的言语。二少爷垂头,用一种不太妥当的力气亲吻阿龄,两只手紧紧禁锢住他的后脑勺,指尖都插进发丝中间,揪紧,又不舍得地松开。
好久之后,他恋恋不舍地放开,一边舔吻,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不会的,怎么会呢?他们都姓江,知道江家人的规矩,弱者死,强者活,我们只是让他们能够安息而已。”
“是么?”
阿龄的语气还是那么怯弱。
“你们当年杀死我母亲,也说的这样的话么?”
二少爷的瞳孔僵滞了一瞬间。
“嘶”
很细,很轻一点声响,被雨声淹没,幽灵一般穿过才换上不久的新玻璃,咔哒——
二少爷的左胸开出一个血洞。
“…”
他张了张嘴,发出无声的疑惑。一双眼也抬起来,倒映出床上缓缓站起来的人。他的阿龄俯视他的时候也美得惊人,雪白的、近乎溶进夜色里的脸颊,他多想伸出手再去摸一摸。
可却抬不起来。
他迷茫地低下头,哗啦,从嘴里吐出来很多很多红色的液体。
“二哥,你一直说,你会帮我找出来,当年到底是谁烧了樱桃园。”
小少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手往腰后伸,很缓慢地,他抽出什么。
那是一把勃朗宁,二少爷自幼被军械环绕的结局是他看到这东西第一眼就认出来这玩意儿的来源。
是他亲手杀死的三弟的配枪。
当年他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觉得有点焦虑,忍不住发脾气,是阿龄安慰他,瑟瑟发抖说,哥哥,你不要生气了,我好害怕。
原来是到了你手里。
“你在说什么?”小少爷听不清他的二哥嘶哑的气音,皱了皱眉。这样的动作显得他有一种清纯又脆弱的情韵,可那把勃朗宁却偏移了一下,往下险之又险一悬!
砰。
阿龄头往后仰了仰,眼睛也微微眯起来。
视线里有血花溅开。
他在二少爷的腿上又开了一枪。
“——”
二少爷痛得恨不得马上死去。他嘲哳的呼吸像是一扇破旧的手风琴,嘎吱,嘎吱,流出难闻的血腥气。
这样浑浊的空气里,是阿龄垂下的眼睛。
“——那是我烧的。”
他烧了楼,亲自把自己的十九年毁去。
不是他们要他入局,是他自愿入彀,成为棋盘上的小卒,要步步蚕食,把其他所有棋子吞噬殆尽。
直到只剩下他一人。
有血溅到他侧脸上,星星点点,像黑夜里烧起来的星火,“你一直问我想要什么,我告诉你我要你就够了。”阿龄嗤笑一声,“但谁会要你?要你这种人渣?”
“我当然不要你。我要权力。我要力量。我要你们的所有。”
二少爷终于吐尽所有鲜血,艰难地抬起头。在模糊的视线里,他多想再看清阿龄一眼,“因为,我们、我们仨杀了……你母亲?”
阿龄沉默了一会。
“不,”他说,“因为我天性贪婪,生来就是要掠夺走你们的一切。”
二少爷笑了。
他的牙齿牙龈被染得血红,鲜血顺着他的下颌往下,啪哒,滴在衣襟上,连成一条浓稠的河。
“是么?”二少爷说,“可我觉得,我已经把你掠夺殆尽了。”
死到临头,腿还在渗血,他却顶着额头上的枪口,一双眼睛如鹰隼般死死盯着他从十八岁就开始肖想的情人。
“阿龄,你这样空荡荡的人,要怎么去掠夺别人?”
枪口颤抖起来。
那素白的指尖也跟着动摇,二少爷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神很疯,很黏着,甚至孤注一掷,他叫“阿龄”,叫得居然如此虔诚,虔诚得近乎纯情。于是血染红了半张脸,从喉咙里,他发出气音:
“让我抱抱你吧…”
砰。
一具躯体往后移,在地毯上,只砸出一点声响,毫不费劲被雨声淹没。
而黑黝黝的洞口静静对着他,洞口之后,是一双雾一般的眼睛。
雨声越来越大。
阿龄侧过脸,看着破碎的玻璃,和飘进来的落雨,在雨里,隐约的,模糊的,摇曳的月光。
这么大的雨中,路上连行人都没有。
可今夜的海城,仍然放了一场好大,好大的烟火。
“卡!”
副导演激动地喊了出来。
躺在地上的祝霖咳了几声,把血浆全部吐了出去,助理马上跑过去给他递湿巾。片场一时热闹起来,但不少人,眼睛都往床上握着枪的人看去。
他们很想说什么,但又不能说。好在副导演替他们说了:
“明川,祝霖,太厉害了!”副导演高兴极了,“这场戏一遍过!太好了!”
他连说几句“太好了”,连忙凑到旁边的林凭生身边,才感觉出来自己惊喜太过,不由得噤声,却得到林凭生一个安抚的眼神。
“真的很好。”林凭生含着笑对镜头里两个人致意,“这一场过了。”
祝霖松了口气。他这一场戏太遭罪,吐血不说,还得演三次中弹,并不容易,能一遍过自然是好。
但这场戏的功劳……祝霖也往床上的纪明川看去。
他的眼神被夜色掩盖,仍然露出一种晦暗的炽热。
纪明川随手把那把模型枪丢给场务,大剌剌地在床上坐下来。他脸上还有一点刚才祝霖身上血浆溅上去的痕迹,祝霖方才就被那几点红点晃得失神几秒,好在镜头似乎并没有捕捉到。
显然这也是副导演激动的地方。他反反复复拉着条,和林凭生一起看那个镜头,啧啧感叹,“效果太好了!”,惹得好几个场务场记都偷偷去看。
“擦擦吧,辛苦了。”祝霖把自己草草擦拭干净,抽出几张湿巾递给纪明川,“你的脸。”
纪明川接过,随意抹了抹,“你也辛苦。”
半晌,他问祝霖,“这是不是你最后几场戏?”
“还有四场左右。”祝霖点点头。
纪明川一听,低头,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祝霖的心很突然地跳了一下,“怎么了?”
“我在算,或许两个月我就差不多能结束了。”
“你后面还有安排?”祝霖忍不住问。这可是林凭生的电影!哪怕用再多档期来等都值得,如果他能多几个镜头,他们公司说不定愿意把他后面几个月都安排给林凭生。
“没安排,”纪明川耸耸肩,“不想拍了。”
这个理由,祝霖失笑,“这么信任我?不怕我告诉记者,说你不想拍林凭生的电影?”
“那就去说吧,我的新闻也不差这一件。”
祝霖没接这句话。他只是在纪明川身边坐下,距离很近,近得他能感到纪明川的呼吸,想必纪明川也如是,“是么?那你能告诉我,那些新闻,是不是都是假的?”
纪明川看他一眼。他的脸稍微扭转过来一点。
迎着壁灯,他轻笑一声,那笑声快抓住了祝霖的灵魂,“你觉得呢?你觉得里面是真的是假的。”
“假的?”祝霖迟疑地说。
纪明川不说话,只是笑。片场里虽然有些乱,忙着布下一个景,但还是有不少人注目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此时两人凑得这么近,已经是很引人注目了,然而,下一秒纪明川更是吸人眼球:
他直接前倾,凑近祝霖面前,嘴唇翁动,却没有谁听见他的声音。
只有祝霖听见:“你猜错了。有那么一些是真的。”
“你要不要再猜猜看,哪些,会是真的?”
然后纪明川往后退,不再说什么,轻巧地跃下床,问他的助理小覃下一场多久拍?施施然往化妆间去了。
留下祝霖一个人在床上。
昏暗灯光里,他的咬肌很明显地抽动了一下。
“这个镜头到时候不如这样剪……林导,林导?导演!”
林凭生猛地反应过来。
他看着漆黑屏幕里的反光,那里,有纪明川朝化妆间走去的背影,和旁边副导演困惑的眼神。
“林导,你怎么了?”副导演问。
林凭生怔了怔。然后他微微吸气,重新恢复往日里平静内敛的模样。
“没事,”他朝副导演颔首,“说到哪里了?不好意思,麻烦你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