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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担心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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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明川醒来的时候,一时间什么都看不清。隔着窗薄薄的纱帘,他模模糊糊地看见薄薄的雨和薄薄的天光。
手心里被轻轻塞了一杯温水,他也毫无所觉,很自然地接过来,抿了几口,才忽然想起他早就不是那个一病全家几十号人跟着紧张的少爷。
坐在他床边给他水的人,会是谁?
模糊的视线抬起,一个沉默而温柔的影子,影影绰绰地映在视网膜里。
即使再过十年,纪明川也能够记得这是谁,于是他顿了顿,张开嘴想说“林凭生”,沙哑的嗓音却让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先别说话,喝些水。”
林凭生的声音。
等那杯水下去大半,纪明川终于感到自己的喉咙不再火烧火燎,视线也跟着分明,林凭生半张英俊的容颜明晃晃地落到自己面前。
他看见纪明川望向自己,一言不发,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纪明川的额头,然后皱起眉,很突然的,他靠近纪明川的脸,然后把额头贴在纪明川的额头上。
睫毛可以互相触碰到的距离,纪明川怔怔地看着他。
“你——”
“还是有点烧,先吃药吧。”一只手绕后,摁住了纪明川的头发,不让他躲开。
林凭生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平静地说,如果忽略他与纪明川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他颦笑都算得上彬彬有礼,丝毫挑不出错处。
但偏偏他们隔着几乎只有一张纸的距离。
这让纪明川回忆起昨夜那一个不该存在的吻。
纪明川没有说话。
他静静看着林凭生试完温度,放开他,往后退。他望着林凭生看不透彻的眼睛,半晌,说,“小覃呢?”
“剧组今天放假,我让他们去玩了。”
“医生也去玩了?”
“医生也去了。”
听完,纪明川嗤笑一声。他把水杯放在一旁,玻璃杯底在床头柜上嗑出了不轻不重的声响。
“那你又在做什么?”他言辞锋利,“林大导演怎么不跟着一起去玩?”
“因为我担心你。”
空气沉寂了一瞬间。
纪明川语气怪异地重复,“你担心我?”,他抬起眼,盯着林凭生,看见对方穿着西装,领口上是一条暗纹领带。
昂贵,漂亮,一丝不苟。然后纪明川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一把将那条领带扯出来,将林凭生扯到自己眼前。
“担心我什么?”
林凭生深吸一口气,稍稍往后退,见纪明川不肯松手,他居然温顺地保持这个动作,有些别扭地从床头柜上取出两枚圆圆的白色药片,用纸垫在手心上递给纪明川。
“我担心你的身体。”
“身体?”纪明川再次重复一遍。他看着林凭生手心被一张白纸裹着的两枚药片,长长的睫毛垂下去,然后像刀梢出刃一样抬起来。
他松开那截被揉皱的领带,却并没有接过药片,只微微俯下脸去,伸出猩红色的舌尖,一点一点,将那两枚药片舔舐,等到白纸中心濡湿彻底,他才轻轻一卷舌尖,将两枚药片吞进嘴里。
因为发烧格外红的嘴唇闭上。
他的眼睛也挑衅一般抬起。
“是想这样担心我的身体吗?”他语气里夹着笑意,“大导演?”
“明川。”
林凭生打断他,纪明川好整以暇,要等待他接下来的轻蔑与怒火——
“别乱动。”纸片被拿开,用另一张干净的擦拭干净,然后那双手伸出来,落在纪明川肩膀上,把衣领往中间捋了捋。
“还在发烧,不要着凉了。”
纪明川僵住。
他脑子里似乎嗡嗡地在响,眼前林凭生的脸像是被镀上一层永远化不掉的白瓷,高高在上,无波无澜,像神佛一样俯视着他敞开的领口,浪荡的锁骨和下贱的嘴唇。
他埋在被子里的手忽然握成了拳,身体也跟着往后,语气冷淡下来,“吃过药了,林导演走吧。”
话音未落,那只紧紧攥在一起的手被人拉了出来,拉出由被子铸成的堡垒,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握在手心里。
“继续睡吧,”他听见林凭生说,“我在这里陪你。”
他浑身上下,连视线,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就这么看着林凭生。或许是因为生病,他脑子像一团浆糊,面容也不如以往冷硬,此时不可避免地露出一点年少时才有的稚嫩,呆呆地看着林凭生,那目光,好像看一个梦。
他忽然想起那天没有得到答案的问话,林凭生望着他,说,因为他想他。这一刻他的目光与那一夜重合,纪明川甚至不受控地要说出呓语,“你——”
叮铃铃,叮铃铃!
床头柜上的声音把两个人都惊到。纪明川慌乱地把手机抓过来,看都没看就接通,“喂?”
“纪先生!”纪明川认出来这声音,是他一直以来委托照顾盛一一的人,“一一出事了!”
“她被人推下水,现在在H市儿童医院,纪先生,您现在能过来吗!”
梦猝然碎了。
纪明川不知道他自己现在看起来有多惊慌。他想都没有想就掀开被褥,那只手也强硬地从林凭生手里抽了出来,针头洇出了血,在胶布上透出薄薄的深红色,他直接扯开,翻身就要下床。
却被一个人拉住了手。
“滚,”纪明川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我没空和你——”
“下一班到H市的火车是三小时后,如果开车,三个小时就能到。”林凭生看着他,“我的车就在楼下。”
纪明川抽了口气。
惊慌还在他胸膛深处起伏,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林凭生看。半晌,他闭了闭眼,点了头。
H市儿童医院。
一个高挑的影子极匆忙地跑过去,即使被口罩遮掩大半容貌也看得出来面容英俊。
他焦急地冲到分诊台,寥寥几句后飞快冲到电梯,随即另一个同样出挑的人也跟上他的脚步,登上电梯。
几次转弯,纪明川终于看到熟悉的人影。他冲过去,“想姐!”
被称呼为“想姐”的人看见他,“纪先生,你终于来了!”
“一一在哪?”
“刚刚从急诊出来,才转到普通病房,我现在带您过去。”想姐一边走,一边低声交代着情况,纪明川听着听着,脸色愈发阴沉,在听到“林雪溶”这个名字时,他的目光低沉到极点,猛地顿住,看了身边人一眼。
而想姐也不得不注意到旁边那人。
她其实早就看见了这位英俊过头的男人,想问却也知道不是时机,现在终于能迟疑地问一句,“纪先生,这位是?”
纪明川不答,只看着林凭生,轻声一句,“我们家的孩子,什么时候谁都能来欺负了?”
林凭生眉头皱起,“我会给你交代。”他拿出手机,同样拨打出去。在电话结束之后,三人正好到病房门口,纪明川屏住呼吸,在想姐悄声推开门之后,他慢慢走了进去。
没有人邀请林凭生进来,他也知道自己不该进去,只沉默地站在门外。
三人病房,最里面那张的帘子拉着。想姐轻轻拉开,纪明川看见床上被褥包裹的一张小小的脸。
他几乎不能呼吸。
纪明川没发出一点声音,坐在床边的小椅子上,他身量高,这么低的椅子,坐下来后仍然比床高出不少,于是此时看着床上的盛一一,他伸出手,握住盛一一没吊水的一只小手。
沉睡的女孩似乎感受到谁的存在,睫毛抖了抖,纪明川握紧了她的手。
他都在做些什么?
想姐方才一路说的,纪明川大概都听清楚了。
仍然是上次那几个孩子,似乎是因为最近的某次考试还是什么,总之她们再次看盛一一不顺眼,最近学校又正好新修建了室内泳池,三年级孩子是第一批被允许进去参观的。
在所有参观的学生离开之后,她们以盛一一家长的名义,以他的名义,把她喊来泳池。
然后一把把她从身后推了下去。
而盛一一不会游泳。
他身份特殊,盛一一更甚,他们之间的接触该越少越好。这么多年,纪明川与盛一一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他并没有机会教盛一一游泳。
更何况他心生纵容。
他实在不希望盛一一要活得像他一样,活得像一个“纪家人”。
他只是没想到这会是一个错误。他姐姐的女儿,在水里挣扎的时候,他在做什么?纪明川想着,然后很快得到答案。
——他在跟林凭生厮.混。
纪明川不受控制地去摸了摸盛一一的脸。
门口忽然传来了嘈杂的声音,似乎还有护士的哄声,却丝毫不见效。维持几秒,纪明川站起身时,他听到林凭生很严肃的一声厉喝,“林雪溶!”,门外陡然安静下来。
纪明川站住。几秒后,还是走过去开了门。
“怎么回事?”
看着面前不到自己腰,双眼通红的女孩,纪明川皱紧了眉。
林雪溶低低地不知道在说什么,林凭生沉声一句,“说清楚”,她才压住哭腔说,“……不是我。”
纪明川脸色微冷。“我没推她,我下去是想把她带上来”,林雪溶脸也跟着眼睛红透了,她说出两个名字,纪明川记得是那天办公室另外两个女孩,“她们背着我把盛一一叫去,不是我,我想救她的!”
林凭生也皱紧眉。
见两个高大的成年男人还是不信,林雪溶咬了咬嘴唇,跺了跺脚。她似乎天生没有惧怕权威的基因,只是抬着头,极其倔强,“我说了,我想和盛一一玩,我觉得只有她才有意思,我要跟她做朋友,我干嘛要推她下水!”
空气一时间沉默下去。
看着林雪溶那张委屈又执拗的脸,纪明川居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比十年前还要早得多的时候,那时候他自己或许也才林雪溶这么大。
那是他第一次遇见那个男孩。穿着斯文的西装,却跪在草丛里,盯着几束鲜花出神,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刻得过于细致的雕塑。
纪明川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
他自幼众星捧月,要什么有什么,于是很直白地问,“你在做什么?”
那孩子愣了愣,扭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里很明显地滑过一点惊讶和呆怔。
许久,他说,“我在看花。”
“花有什么好看?”
“好看的。”男孩耐心地说,然后继续盯着他出神,等到纪明川不耐烦的时候,他问纪明川叫什么名字。
纪明川说了,便听见男孩说,“我叫林凭生。”
第一次见面,林凭生就对他说,“阿珩,你比花更好看。”
当时他的语气和林雪溶此时的言语,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