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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中秋月冷惊粮道 廿五登榜碎 ...

  •   大越嘉和十九年,八月十五。

      中秋佳节,本该是团圆之日。

      然而天子脚下的顺天府贡院门前,却笼罩着一层令人喘不过气的紧张与疲惫。

      伴随着三声沉闷的铜锣敲响,贡院紧闭的朱漆大门轰然洞开。数千名举子相互搀扶着从那犹如牢笼般的考棚中步出。

      人流之中,程文博着一袭月白士子服,步履依旧稳健。三年的暗网生涯,早已将他的体魄与意志打磨得坚若磐石,这等科考的熬战,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的淬炼。

      他跨出高高的门槛,抬眸望向天际那一轮尚未完全升起的满月,清冷的丹凤眼中敛去了考场上挥斥方遒的杀气,恢复了温润内敛的模样。

      街角处,一辆没有标识的青篷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程文博登车入内,晏廷之正端坐其中,亲自为他斟了一杯热茶。

      “文博,辛苦了。这顺天府的秋闱,可还应付得来?”晏廷之将茶盏递过,眉眼间透着商贾特有的精明与熟稔。

      “晏大哥放心,文章已成,只待放榜。”程文博接过茶盏一饮而尽,润了润干涩的喉咙,随即神色一肃,切入正题,“这九日我在考棚之中,外头的局势如何了?左相那边可有动作?”

      晏廷之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裴渊那老狐狸,果真如东家所料,在秋粮上做起了文章。他暗中指使江南漕运总督,以‘连日暴雨、河道淤塞’为由,将本该在中秋前进京的一百二十万石秋粮,硬生生扣押在了通州以南的河段。如今京城太仓空虚,九边军饷迟迟发不下去,京营的将士们已生了怨言,裴渊是想借这中秋佳节的空档,煽动兵变与流民闹事,逼迫皇上重新起用他来收拾残局。”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辚辚而行,朝着南城深巷的四合院驶去。

      “他想断京城的粮道,也得看咱们汇通答不答应。”程文博眼底闪过一抹厉色。

      待到两人返回四合院,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院中摆下了一桌丰盛的中秋家宴。

      程昱负手立于廊下,身姿越发颀长挺拔,一袭鸦青色宽袖长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宛如一柄藏于匣中的名剑。

      “哥。”程文博上前行礼。

      “平安归来便好,先入席吧。”程昱温声示意,兄弟二人与晏廷之围桌而坐。

      头顶皓月当空,清辉洒满庭院。

      席间,晏廷之端起酒杯,压低了嗓音禀报:“东家,一切皆已安排妥当。裴渊扣下了官家的漕船,却不知咱们汇通商号这三年来,早已在江南暗中开辟了无数条商路。十日前,由富杭市调拨的八十万石精粮,已打着寻常丝绸与瓷器商队的旗号,化整为零,绕过官府的关卡,悄无声息地运抵了京郊的暗仓。”

      “富杭市乃江南水陆交通之枢纽,咱们在那里的暗桩布置得天衣无缝。裴渊的耳目再长,也断然想不到,咱们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从富杭市调出这等海量的粮草。”晏廷之眼中满是运筹帷幄的傲然。

      程昱执起白玉酒盏,遥遥对着天际的明月举杯,唇角勾起一抹幽深的冷弧:“裴渊想玩挟粮以令天子的把戏,咱们便给他来一招釜底抽薪。明日一早,晏兄便命人将这八十万石粮食,以平价放往京城各大米铺,彻底稳住市价。至于太仓的空缺……”

      程昱的目光投向皇城的方向,眼底筹谋如渊:“十六岁的九殿下,如今正是需要一块结结实实的踏脚石,来在这大越朝堂上立威的时候。这解京城燃眉之急的泼天大功,便由他去领。裴渊扣下的那一百二十万石漕粮,便是他给九殿下送上的最好祭品。”

      中秋的夜风,带着桂花的甜香,却掩不住这四合院中酝酿的雷霆杀机。

      ——

      光阴似箭,十日的时光转瞬即逝。

      八月廿五,大吉,宜开榜。

      这一日的京城,比过年还要沸腾。

      顺天府贡院外的八字墙前,天刚蒙蒙亮便被围得水泄不通。天下举子皆伸长了脖子,犹如等待龙门宣判的鲤鱼,死死盯着那面即将张贴杏榜的高墙。

      朝阳跃出地平线的那一刻,随着几声震耳欲聋的号炮,顺天府尹在重重差役的护卫下,亲手将那张长长的黄榜张贴其上。

      人群瞬间如潮水般涌动,推搡着、呼喊着。

      “中了!我中了第七十名!”

      “哎呀,为何没有我的名字……”

      “解元——程文博,江南道人士。”

      那几个端正的浓墨大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消息犹如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整个士林为之震动!

      三年前,十五岁的程昱名动江南,连中解元;三年后,他年仅十七岁的幼弟程文博,竟在强手如云的顺天府天子脚下,一举夺魁,再中解元!

      一门双解元!这等前无古人的荣耀,这等惊世骇俗的才华,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那些自诩清流正统、看不起江南寒门士子的世家权贵脸上。

      而此时的南城四合院内,程文博看着暗卫送回的抄榜红单,面容依旧沉静如水,未见半分轻狂。他走到兄长书房外,郑重一揖。

      “哥,幸不辱命。”

      书房门开,程昱看着眼前初露锋芒的幼弟,眼中满是深沉的期许:“解元不过是敲门砖,今日放榜,天下士子的目光皆在贡院;而那金銮殿上,真正的刀光剑影,此刻才刚刚出鞘。你且去更衣,准备赴鹿鸣宴;朝堂那边,有九殿下破局。”

      ——

      正如程昱所料。

      八月廿五的这一场早朝,堪称大越嘉和年间最为惊心动魄的一次朝会。

      太和殿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户部尚书跪在御案前,战战兢兢地禀报:“启禀陛下,太仓存粮已不足三日之用。通州以南因连日大雨,漕船搁浅,一百二十万石秋粮迟迟无法抵京。京营将士的饷银若再拖欠,只怕……只怕会生哗变啊!”

      此言一出,百官骇然。

      隐忍了三年的左相裴渊,终于从班列中缓缓走出。他今日刻意穿了一件半旧的朝服,显得愈发苍老憔悴。

      “陛下,天灾无情,非人力所能抗衡。”裴渊长叹一声,语气中却藏着隐秘的锋芒,“如今京城米价暴涨,人心惶惶。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即刻下旨安抚京营,并从内帑拨银,向京城周边的豪绅借粮以解燃眉之急。老臣虽年迈昏聩,但若陛下信任,老臣愿舍了这张老脸,去游说那些豪族,定保京城不乱。”

      裴渊这番话,名为解忧,实则是赤裸裸的要挟!

      他是在告诉老皇帝:没有我裴渊出面,这京城的粮荒便解不了,你那引以为傲的皇权,在这饥饿的军队面前,一文不值!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枯瘦的双手死死攥住龙椅扶手,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计可施。内帑的银子早就空了,哪里还有钱去买那些被豪绅炒上天价的粮食?

      就在这满朝文武皆以为皇帝要向左相低头、重新赋予其大权之际。

      一道冷如清泉的少年嗓音,在大殿门外骤然响起。

      “父皇明鉴!太仓不缺粮,京城更无粮荒!”

      十六岁的九皇子李暄,身着一袭绣着四爪蟒纹的亲王朝服,大步流星地跨入太和殿。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纷纷侧目。这三年来,九皇子虽得了封王开府的恩典,却一直跟着沈从舟读书,极少在朝堂上发声。今日怎会在这等风口浪尖上站出来?

      李暄径直走到丹陛之下,将手中厚厚的一沓票据与卷宗高高举起。

      “儿臣奉旨巡查兵、户两部。连日来微服私访,察觉京城米价虽有波动,但各大米铺的存粮却极其充足。经查,乃是江南富杭市的几家大商贾,心系国难,提前十日便将八十万石精粮,通过陆路与暗河,源源不断地运抵了京城!”

      “如今,这八十万石平价粮已投入市坊,京城百姓购粮无虞。儿臣已命人核算,并以上报市价的三成,从商贾手中收购了三十万石,此刻,正源源不断地运入太仓!京营将士的口粮,绝不会断绝一日!”

      轰——

      这番话犹如一记九天神雷,直接将裴渊苦心孤诣营造的“断粮死局”炸得粉碎!

      裴渊那张原本胜券在握的老脸,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他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个十六岁的少年,脑海中嗡嗡作响。

      富杭市?八十万石?怎么可能!江南漕运明明被他死死把控,这等海量的粮食,究竟是长了翅膀飞进京城的,还是从地里冒出来的?!

      老皇帝闻言,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老九,此言当真?!太仓当真有粮了?!”

      “儿臣敢以性命担保,三十万石精粮,此刻正在入库!”李暄掷地有声。

      他转过头,那双淬了冰的眸子死死盯住面如土色的裴渊,突然话锋一转,语气森寒入骨:“不过,儿臣在彻查漕粮延误一事时,却查出了一桩令人发指的惊天大案!”

      李暄将手中的另一份卷宗狠狠砸在地上。

      “通州以南,根本没有所谓的连日大雨、河道淤塞!那一百二十万石秋粮,是被江南漕运总督等人,奉了某些朝中权贵的密令,故意扣押在河道之上,以此来制造京城粮荒的假象,企图要挟君父,颠覆朝纲!”

      “儿臣已命人拿下了那名贪赃枉法的漕运总督,他在狱中供认不讳,所有的密令与往来信件,皆在此卷宗之中!请父皇御览。”

      图穷匕见,绝地反杀。

      太和殿内,落针可闻。

      老皇帝颤抖着手,翻开那份沾着漕运总督血迹的卷宗。仅仅看了一眼,他便猛地将卷宗砸在了裴渊的脸上。

      “裴渊!你这欺君罔上的老匹夫!朕念你三朝老臣,留你一条残命,你竟敢拿天下的口粮、拿京营将士的命来要挟朕!”

      老皇帝的咆哮声震得大殿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

      “来人!将这乱臣贼子给朕拿下!下天牢!三法司严审,查抄裴府,诛九族!”

      三年前,裴渊用断尾求生保住了性命;三年后,在这八月廿五的秋风中,被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冷宫皇子,彻底送上了断头台。

      羽林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前来,将瘫软如泥的左相裴渊拖出了大殿。那顶象征着百官之首的乌纱帽滚落在金砖上,昭示着一个旧时代的彻底终结。

      老皇帝跌坐在龙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着阶下的九皇子李暄,眼底的猜忌彻底褪去,唯余深深的倚重。

      “传朕旨意。”老皇帝疲惫却坚定地挥了挥手,“九皇子李暄,忠孝仁义,救国有功。即日起,入主内阁,协理朝政。原兵部、户部尚书革职查办,空缺之职,由九皇子举荐贤能补之!”

      一朝大权在握。

      十六岁的李暄深深叩首:“儿臣,领旨谢恩。”

      他低垂的脸庞隐藏在阴影中,无人看到他眼底那抹疯狂涌动的野心。

      这天下,终于成了他们翻云覆雨的棋盘。

      ——

      日暮时分,西山军器局。

      秋风猎猎,卷起漫山遍野的红枫。

      赵明月一身玄铁重甲,立于高高的点将台上。她的身前,是三千名全副武装的精锐铁骑。

      林不言快步跑上高台,双手呈上一封飞鸽传书。

      “郡主,京城大捷!裴渊下狱,九殿下入主内阁!还有……二公子程文博,顺天府秋闱,高中解元!”

      赵明月闻言,那张冷峻绝艳的面容上,终于绽放出一抹明艳笑意。

      她抬起头,望向京城上空那轮皎洁的中秋残月。

      这三年的隐忍、磨砺、在铁砧上的千锤百炼,在翰林院的孤影翻书,终究是没有白费。他用谋略摧毁了敌人的中枢,他弟弟用才华震慑了士林,而她,将用这西山的铁甲,为他们铸就不可撼动的铁壁铜墙。

      “传我将令!”

      赵明月猛地拔出腰间那柄刻着“定”字的木簪,将满头长发高高绾起,随后一把抽出那柄“破阵”精钢长刀,刀锋直指苍穹,英姿勃发,气吞山河:

      “全军拔营,开赴京郊九门驻扎!自今日起,这大越京城的防务,由我西山铁骑接管。谁敢在此时生事,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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