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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顺天秋闱起惊雷 潜龙初啸动 ...

  •   大越嘉和十九年,九月。

      秋风乍起,卷落了京城御街两旁枯黄的槐叶。

      顺天府贡院的上空,盘旋着几只嘶鸣的寒鸦,将这三年一度的抡才大典,平添了几分肃杀的秋意。

      相比于三年前金陵乡试的温婉水汽,这天子脚下的考棚,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料峭与森寒。

      六千名来自北地与京畿的举子,被分别锁入那三尺见方的号舍之中,进行着九死一生的熬战。

      天字三十六号舍内。

      程文博端坐于木板之前,他并未急于研墨,而是静静地阖着双眸,听着周遭考棚里传来的阵阵咳嗽声与焦躁的翻纸声。

      这三年来,他作为听风阁的阁主,行走于大越朝最深不见底的暗夜里。六部官员的贪墨暗账、后宫嫔妃的腌臜私语、乃至边军将领的吃空饷名册,尽数在他的脑海中汇聚成了一张庞大而血腥的罗网。

      习惯了在暗处握着一击毙命的短剑,如今重拾狼毫,坐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的科考场中,程文博的心境,竟是前所未有的古井无波。

      半个时辰后,考题巡示而过。

      第二场策论的题目,赫然是用端正的馆阁体写就的八个大字:论九边之饷,与天下之赋。

      看到这道题的瞬间,程文博那双清冷的丹凤眼中,掠过一抹锐利至极的锋芒。

      出题之人,显然是察觉到了近年来国库空虚、边防吃紧的窘境。

      然而,满朝的达官显贵皆知,九边的军饷之所以发不下去,绝非天下百姓交纳的赋税不够,而是从户部到地方督抚,再到边军将领,层层盘剥,雁过拔毛。

      这其中,左相裴渊的门生故吏,更是占据了漕运与粮道的半壁江山。

      寻常的举子,面对这等题目,多半只能泛泛而谈,写些“劝农桑、薄赋敛”、“遣使核查”的空洞之言。谁敢在这等科考卷面上,直指那些位高权重的封疆大吏?

      但程文博敢!

      他缓缓睁开双眼,提笔蘸饱了浓墨。手腕悬空,落笔如风。

      前世他官拜内阁首辅,批阅过的天下奏折不知凡几。

      今生他手握听风阁,大越朝的底细被他摸得一清二楚。这篇策论于他而言,不再是纸上谈兵。

      “破题:天下之赋,取之于民,用之于边,本如江河注海。然今之九边,兵卒面有菜色,而内地之漕臣、边镇之军头,皆广置良田,膏粱锦绣。病不在赋敛之薄,而在硕鼠之多,中饱私囊,致使血脉阻滞,国体虚羸!”

      程文博的笔锋遒劲峭拔,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气。

      他在文章中,根本不屑于引用那些虚无缥缈的理学空话。

      他直接将听风阁这三年来搜集到的数据,经过巧妙的化用,化作了文章中无懈可击的论据。他详尽剖析了漕运途中的火耗名目是如何被层层加码的,甚至隐晦地点出了几处由京中权贵暗中把持的贪墨关卡。

      最后,他笔锋一转,提出了犹如重锤击鼓般的治本之策——改革漕运,废除军头世袭屯田之弊,收归兵部统一核算,并设立不受六部节制的巡风御史,执天子剑,专纠九边钱粮之弊。

      洋洋洒洒三千言,一气呵成。

      待到写完最后一字,程文博将紫毫笔轻轻搁在笔洗之上。

      他望着宣纸上那力透纸背的墨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哥哥在翰林院里蛰伏三年,修史藏锋。今日,便由文博这篇策论做引,在这京城的死水里,炸出第一道惊雷。”

      少年将试卷郑重地晾干,折叠妥当。

      他知道,这篇杀气腾腾、直指时弊的文章一旦呈到考官案头,必将掀起轩然大波。

      但他无所畏惧,因为在这贡院之外,有他那算无遗策的兄长,还有那位手握重兵的明月郡主,正为他撑起一片牢不可破的苍穹。

      ——

      大内皇宫,乾清宫暖阁。

      初秋的凉意已然渗透了重重宫墙。

      老皇帝披着一件厚重的明黄色大氅,半卧在龙榻之上。连日的咳嗽让这位曾经乾纲独断的帝王显得越发苍老颓败,那双浑浊的眼眸中,常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郁。

      榻前,太子与三皇子正垂首而立,气氛剑拔弩张。

      “父皇,江南今年秋汛,两淮盐场受灾。儿臣以为,当即刻下旨免去两淮今年盐课,并从户部紧急调拨五十万两白银赈灾,以免生出民变!”太子言辞恳切地奏禀。

      “父皇不可听信太子之言!”三皇子立刻上前一步,出言反驳,“两淮盐政向来富庶,区区秋汛,何至于要国库倒贴五十万两?这分明是地方盐官借灾敛财!国库本就空虚,九边将士的冬衣尚未有着落,这五十万两若给了两淮,北疆若是乱了,谁来承担这等罪责?”

      两位成年的皇子在这病榻前唇枪舌剑,字字句句皆是家国天下,实则却是在争夺那五十万两白银的控制权。太子背后是两淮盐商的利益,而三皇子则意图借此机会安插自己的人手去查抄盐官。

      老皇帝听得头痛欲裂,胸口一阵剧烈的起伏,猛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咳咳咳……都给朕住口!”

      老皇帝抓起身旁的玉如意,狠狠地砸在脚踏上,玉石碎裂的声音在暖阁内惊心动魄,“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国库空虚,你们不想着如何为君分忧,只知道在这里争权夺利!滚!都给朕滚出去!”

      太子与三皇子见皇上动了真怒,吓得面色如土,连忙跪地叩首,诺诺地退出了暖阁。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唯余老皇帝粗重的喘息声。

      就在此时,一道削瘦挺拔的身影,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从屏风后缓步走出。

      九皇子李暄,穿着一身青色皇子常服。

      三年的岁月,不仅拔高了他的身量,更将他那张原本枯黄的面容,雕琢出了一种冷峻而深沉的轮廓。

      他走到榻前,动作轻柔而熟练地跪下,用汤匙轻轻搅动着漆黑的药汁,吹去浮热,方才双手捧至老皇帝面前。

      “父皇息怒,龙体为重,这是太医院刚熬好的安神汤,儿臣亲自盯着火候,温度正合适。”李暄的声音低沉平缓,没有半分邀宠的甜腻,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沉静。

      老皇帝看着眼前这个素来不起眼的第九子,这三年来,李暄在沈从舟的教导下,不仅学问大有长进,更难得的是,他从不结交朝臣,也从不参与任何党争。

      每日除了在国子监读书,便是来这乾清宫外默默地侍疾。

      在那些为了皇位斗得像乌眼鸡一样的年长儿子衬托下,这个出身低微、毫无母族势力的九皇子,反倒成了老皇帝晚年最难得的一丝慰藉。

      老皇帝就着他的手喝了半碗药,气喘稍稍平复了些,目光复杂地落在李暄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老九啊,刚才你皇兄们的争论,你也都听见了。”老皇帝突然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若换做是你,这五十万两银子,你是给两淮赈灾,还是留给九边做冬衣?”

      此言一出,暖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结。

      这绝非寻常的考校,而是帝王对皇子心性的终极试探。

      答偏毫厘,便会引来雷霆之怒。

      李暄垂下眼眸,将空药碗稳稳地放在一旁的托盘上。

      脑海中,迅速浮现出沈从舟老大人在辟雍阁内教导过的帝王制衡之术,以及程昱暗中派人送来的户部真实底账。

      他并未表现出半分惶恐,而是略作沉思后,从容答道:“回父皇,儿臣以为,两位皇兄所言,皆只看到了表象,而未触及根本。”

      老皇帝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哦?那你且说说,根本何在?”

      “两淮盐政,富甲天下,区区秋汛,绝不至山穷水尽,若朝廷轻易下拨赈灾银,不仅助长了地方官员瞒报灾情、骗取国库的贪风,更会让天下人以为朝廷软弱可欺。”李暄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决,“而九边之寒,关乎大越国祚,将士们忍饥受冻,若不早做绸缪,必生哗变。”

      “是以,儿臣以为,这五十万两不仅不能给两淮,反而应当派遣一位铁面无私的钦差,持天子剑,严查两淮盐场历年的亏空。将那些发国难财的贪官污吏尽数抄家问斩!用抄没来的贪款去安抚两淮受灾的百姓,而国库原本要拨的这五十万两,则分文不动,悉数发往九边,作为将士们的过冬之资。”

      李暄抬起头,那双深邃的黑眸直视着老皇帝,语气中带上了一股属于帝王血脉的凛冽杀伐:“如此一来,既整肃了吏治,安抚了百姓,又稳固了边防。这才是父皇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雷霆手段。”

      轰——

      老皇帝的心头仿佛被一记重锤狠狠击中,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年,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了自己这个被遗忘在冷宫里的儿子。

      没有偏袒任何一方,没有书生气的酸腐,更没有妇人之仁。

      这等借力打力、杀贪官以平民愤、肥国库以充军饷的毒辣手段,这等高瞻远瞩的帝王心术,竟是出自一个没有任何根基的皇子之口!

      这才是真正的治国之才!这才是能压得住那帮骄兵悍将与狡诈文臣的狠角色!

      “好……好!好一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老皇帝眼中爆发出久违的光芒,他甚至激动得微微坐直了身子,连声赞叹,“沈从舟这老顽固,倒是真给朕教出了一个好儿子!”

      老皇帝深深地注视着李暄,眼底的猜忌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继承人般的狂热与期许。

      太子平庸贪婪,三皇子阴险毒辣,他们都已被各自的利益集团绑架。

      唯有眼前这个干干净净的老九,才是真正能只忠于皇权的孤臣明主。

      “老九,你准备一下。”老皇帝长舒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这几日,便由你代朕去户部和兵部走一趟,清点一下库房。待这阵子风波平息,朕便在朝堂上,正式为你封王开府。”

      李暄闻言,心底那头蛰伏了数年的野兽,终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低啸。但他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是规矩地叩首谢恩。

      “儿臣,定不负父皇重托。”

      这大越的龙椅,他终于堂堂正正地,摸到了边缘。

      ——

      夜幕降临,翰林院典籍库。

      一盏昏黄的油灯下,程昱一袭青色的修撰官服,正手持朱笔,在一份浩繁的《大越疆域堪舆图》上做着细密的批注。

      这三年来,他在翰林院中韬光养晦,几乎将大越朝近百年的奏折、邸报与地方志翻阅了一遍。那些被旁人视为废纸的陈年旧档,在他眼中,却是一张张鲜活的权力脉络图。他早已将左相裴渊这三年来暗中重组的势力网,摸得一清二楚。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程昱并未抬头,只是从笔洗中提起紫毫,淡淡道:“晏兄,夜深露重,怎的亲自来了翰林院?”

      来人正是褪去了一身商贾市侩气,换上了一袭深色暗纹长衫的晏廷之。

      他走到书案前,神色间透着一股难掩的振奋与凝重。

      “东家。”晏廷之压低声音,“宫里传出消息,九殿下今日在御前奏对,一番杀贪官以充军饷的言论,深得圣心。皇上已口谕,即将为九殿下封王开府,并命其巡视户部与兵部。”

      程昱闻言,笔锋微微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堪舆图上。

      他唇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清冷笑意:“三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沈老大人这把火候,拿捏得当真分毫不差。九殿下既然得了巡视六部的差事,那咱们这三年在户部与兵部埋下的暗线,也该活过来了。”

      “正是。”晏廷之眼中精光四射,“不仅如此,左相那边也有了动作。裴渊那老狐狸蛰伏了三年,见九皇子突然异军突起,恐其成为变数。听风阁截获密报,裴渊已暗中联络了江南的几位盐政大员,企图在接下来的秋粮起运上做手脚,借机在朝堂上生事,重新夺回内阁的话语权。”

      “秋粮起运?”程昱放下朱笔,双手交叠于案头,那双深邃如渊的黑眸中,杀机尽显。

      “裴渊这三年算是被咱们打断了脊梁,如今狗急跳墙,竟想拿天下的口粮来做筹码。他真以为,这大越的粮道,还是他一家说了算吗?”

      程昱站起身,从身后的密格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玄铁令牌,递给晏廷之。

      “传令桃花县,汇通商号这三年囤积在江南八府的暗仓,即刻启封。裴渊想在秋粮上制造空虚,以此要挟朝廷。我们便用汇通的粮船,将这京城的太仓填满。”

      ——

      与此同时,西山军器局,望月阁。

      一轮皓月当空,清辉如水般倾泻在连绵的西山之上。

      赵明月一身素净的单衣,并未披甲。她倚靠在阁楼的红木栏杆旁,手中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白玉棋子。

      夜风拂过,送来远处锻造坊隐隐的打铁声,那声音低沉浑厚,犹如即将踏上战场的战鼓。

      “郡主。”林不言轻步走上阁楼,呈上一封刚刚送达的无字密信。

      赵明月将密信凑近烛火,用特制的药水轻轻一抹,几行遒劲的柳体字跃然纸上。

      她一目十行地扫过,那双犹如星辰般明亮的剪水秋瞳中,瞬间爆发出足以灼伤暗夜的烈焰。

      “他要动左相了。”赵明月将密信在指尖揉碎,任由纸屑随风飘落。

      这三年来,他们一南一北,一文一武,在这个腐朽的帝国边缘疯狂地积蓄着力量。她看着他在翰林院的故纸堆里忍辱负重,他看着她在西山的熔炉旁挥汗如雨。

      如今,他终于画出了最后那道致命的杀阵。

      “林先生。”赵明月转过身,月光照亮了她的张绝代风华。

      “传我将令,西山军器局三千精锐铁骑,即日起进入一级战备,甲不离身,刀必开刃。”

      她走到兵器架前,一把抽出那柄名为破阵的极品精钢长刀。

      刀锋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寒光照亮了整个望月阁。

      “文博正在考场上厮杀,九皇子已然入局,他程昱要在朝堂上斩将夺旗。”

      赵明月手腕一翻,刀锋直指京城皇宫的方向,:

      “这天下的棋盘已经铺开。”

      秋风猎猎,吹拂起少女将领的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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