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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三人。 ...
祝卿安在她面前坐了下来。
言蘅四面环顾,果然遇见了数道惊异不已的视线。
祝卿安从容拿起竹箸,看见程巍撬走了言蘅碗中的鸡腿,便把自己的鸡腿夹进她的碗中。
迎上她惊疑不定的视线,祝卿安勾了下唇角,“便当是谢你昨日,为我仗义疏言。”
言蘅眉头跳了一下,迟疑问道:“祝兄要和我们坐一起?”
她眼睛瞪得圆滚滚的,祝卿安抬起眸,见她目若琉璃,直勾勾盯着人,仿若又成了一只受惊的猫儿,浑身充斥着茫然与戒备。
四目相对,他抿直唇角,“言兄不欢迎我?”
言蘅怔了怔,下意识回答:“倒不是不欢迎,只是……”
“不是不欢迎就好。”祝卿安直接截断她接下来的话,执箸夹起饭菜,埋头吃起来。
言蘅失语片刻,再度环顾四周,不得不低下头,靠近他两分,慎重其事道:“你不适合和我俩待一块。”
祝卿安抬起首,“为何不适合?”
言蘅干咳一声,肃然道:“我俩是学院出名的酒囊饭袋,你才高八斗,登科在望,怎能与我们这种人为伍?”
言蘅不信祝卿安不明白择善而交的道理,她思虑再三,说出这样一句话,基本算是同他摊了牌。
祝卿安的神情丝毫没有因为她这番话而凝重下来,反而噙起一丝笑容,仿若是心中隐隐已有的一些猜测,如今终于得到了证实。
言蘅也不知他在笑什么,只觉得他的神情甚是不以为然,仿佛根本不把她的这番顾虑放在眼里。
笑过之后,祝卿安挑起一边眉梢,问道:“你与程兄,是酒囊饭袋?”
关于这项认知,他的确是头一回听闻。
祝卿安以前本来就不认识他俩,第一回知道程巍这么一号人物,已是他与柳如音私定终身之时。
程巍当时娶柳如音的心很诚,为了不委屈她,不复往日闲散,上门提亲前,特意求家中为他在两江都督府谋了一官半职。
后来,他又继承言帅遗志,成为一代保境安民,威震海疆的大将军,抗倭有功,名垂青史。
所以在祝卿安的记忆中,只记得他骁勇善战,治军严明,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将帅之才。
祝卿安与言蘅这时也不熟,但他过目不忘,仍记得两人的第一次相遇,是在程柳二人的婚宴中。
她倒真是个能耐的,芙蓉面生得如此灼目耀眼,偏生连他也瞒了过去,第一眼,以为只是个美丽的少年。
以致于后来,言帅榜下捉他为婿,特意安排一场赏花宴,引他与自己的宝贝女儿相看一眼。祝卿安当时如约而至,于百花丛中看见她,差点没给自己惊出了天际。
她原来是个姑娘!还是名门望族的嫡长千金,言帅的掌上明珠,大长公主唯一的娇娇孙女。
祝卿安至今仍记得,那一日,和风煦柳,桃花满园。
她于垂拱门中款款走出,穿着竖领月白暗花纱衫,外罩一件绯红比甲,下身胭脂粉细褶马面裙,裙幅有精致的蔷薇暗纹,若隐若现,只在举手投足间,显现出那么一丝波光流转的娇俏端倪。
她站在桃树下,抬首痴望着枝头花灼灼叶蓁蓁。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眸来,朝他面上定睛一看,唇角浮出两点浅浅的涡。
“你便是状元郎?我阿爹的乘龙快婿?”
这是她与他说的第一句话。
娶她回家后,祝卿安发现她虽在一般千金擅长的琴棋书画,烹饪女工上,不具有多大造诣,但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言蘅通晓人情世故,在京师的高门后廷里十分吃得开,权斗时,还给他收集过不少密讯,是他声名在外的贤内助。
祝卿安坐在言蘅对面,便是程巍旁边。
若换作往常,换作旁人问他是不是酒囊饭袋,程巍顶多附和着一笑了之。
眼下却是未来大舅哥开的口,程巍自然不可能承认,挠着头,支吾了声,“阿蘅这种说法,只是自谦……我俩并非一无是处,没有这么差。”他摸了摸鼻尖,“但若单论学识,我俩的确被誉为明德学院行走的两根‘擀面杖’。”
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
祝卿安眉梢微微挑起,唇角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朝言蘅看了一眼,慎重道:“以后不是了。”
程巍呆了呆:“为什么?”
祝卿安道: “因为以后我和你们一起走。”
程巍一怔,低头一忖。
倘若祝卿安加入,的确可以凭一人之力,拉高他俩的平均水准。
至少出门在外,不可能再被说成是三根擀面杖,毕竟祝卿安读书还是很开窍的。
那既然不是三根擀面杖,两根擀面杖的诨号,便也不将攻自破。
谁在内心会真希望被人觉得不学无术?
程巍傻乎乎喊着有道理,倒有了那么一丝心动。
言蘅的神情没有得到任何松懈,反而更加难看起来,“祝兄难道就不怕同我俩待多了,影响到你吗?”
祝卿安问道:“影响我什么?”
言蘅语重心长道:“学好三年,学坏三天。春闱在即,我俩不务正业,很可能会带坏你的。”
祝卿安这下是彻底明白了过来。
原来她不只是因为世俗的优劣之分,就与他生出隔阂。
她更是怕影响他的名声,或是影响他的前程。
祝卿安露出一丝意料之外的神情,幽幽道:“原来你想得这么深?”
言蘅的心口突突跳起。
那一瞬间,她对他隐蔽的关切与照顾,仿佛一下被光照出了形状。
幸而她脸皮够厚,恍若未闻,仰起下颌,理直气壮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是人都能想到这个道理。”
程巍皱了皱眉,莫名有一种挨了一骂的感觉。
祝卿安也皱了皱眉,“既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为何一定是近墨,不能是近朱呢?”
言蘅一噎,尚有些茫然,不知他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程巍面色一变,突然拍了拍桌子,仿若明白什么了般,“祝兄,你不会是想替夫子来监督我俩读书吧?”
程巍连忙摆手道:“千万别!我和阿蘅的脑子都是铁铸的擀面杖,即便是你来带,一样开不了窍的!”
他苦口婆心,絮絮叨叨起来,奉劝对方千万要放弃这个想法,不要迎难而上,不然最后失望的还是他。
祝卿安微微挑眉,道:“可我觉得你俩孺子可教?”
程巍脑袋摇如拨浪鼓,“什么孺子马子,我俩什么子都不是,我俩就是那什么木,不可能被雕成的。”
言蘅咳了声,“那叫朽木不可雕。”
程巍道:“对,朽木!就是朽木!我连擀面杖都比不上,就是根已经腐朽了的木头,所以祝兄,求你放过我吧!”
祝卿安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看来是真将“读书”视若蛇蝎,避之若浼。
他神情微敛,不再戏言相向,如实说出自己不是夫子派来监督他俩的,也不会勉强他读书,请他尽管放心。
程巍擦了擦额间的虚汗,猛地松了口气。
祝卿安看着他如今见字就晕的模样,脑海中忽而划过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有一次,他奉命去前线送粮,掀开千户的营帐,恰好看见程巍桌上堆满了书,他正拿着一本兵法,埋头苦读。
祝卿安当时还揶揄他临阵磨枪,却不知是镇守海疆的心愿,逼迫这位无忧无虑的少年郎,重拾他年少最不乐意做的一件事。
祝卿安端坐在桌前,续道:“然圣人无常师,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程兄无需妄自菲薄,只以为我能教你,其实你身上,也有很多祝某需要学习的地方。”
程巍微微一顿,“什么稻子,什么柿子?”
言蘅脑海中,却有一道白光倏尔闪过。
知己知彼,方可百战百胜。
祝卿安这一番主动靠近,原来是想要来刺探敌情。
只有足够了解程巍,才能明白柳如音喜欢他什么。
师夷长技以制夷,祝卿安是想如法炮制,抱转美人归。
程巍尚且还在困惑祝卿安说的什么意思。
言蘅已如醍醐灌顶,大梦初醒般喊了一声:“是了是了。”
程巍眉头一紧,一双眼眸凌厉而来,“你刚刚听懂他说的是什么了?”
言蘅果断说没有。
程巍:“那你’是了是了’什么?”
言蘅讪讪道:“就是听不懂,说‘是了是了’,准没错。”
程巍听着有点道理,却不知道理在哪里。
祝卿安看着他懵懂的样子,勾了勾唇角,笑容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慨叹,“其实不知道这些挺好的。”
程巍冷冷瞟了他一眼,这一刻,只觉得他嗓音中充斥着揶揄。
后来,数个月以后,他与祝卿安已经成为了无话不说的好兄弟。
有一日,程巍突然问他是否嫌弃过他粗犷不羁,明明出生书香门第,却一派莽夫作为。
祝卿安摇头叹笑,“如果你是莽夫,那我就是书呆子。”
他续叹:“读书读多了,人其实很容易死板,却不自知。”
程巍摸了摸鼻尖,忍不住心中讶然,原来他知道自己死板。
程巍的眼睛向来不藏事,祝卿安一双深沉眸子一望,便望到了他眼底暗含的腹诽。
祝卿安唇角抽搐了下,并没与他计较,缓缓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恰恰是书籍教不了的。什么发乎情,止乎礼,听着文雅高洁,实则,误人子弟。”
这句话程巍倒是难得听懂了,连连颔首:“就是就是。若是我喜欢一个姑娘,我恨不得每天都和她黏在一起,管他什么礼数呢。”
祝卿安不置可否,只瞟了他一眼,幽幽道:“所以这就是你那日翻墙的原因?”
程巍:“……”
祝卿安沉下声来,“情难自已我明白,但还是要讲法制。私闯民宅不可取,没有下聘之前,不可乱毁女子闺阁清誉。再则,”他回眸看了一眼,言蘅趴在他们身后的桌上,阖着眼,睡得正香,“翻墙不安全,若是受了伤,岂不是得不偿失。”
程巍当时咚得一下站起身,又在祝卿安用指抵唇的嘘声中悄然坐了回去,回眸看了眼酣睡的阿蘅,额间浮出点点虚汗。
直到那一刻,程巍才醒过神来,原来祝卿安一直都知道他俩当日是不请自来,甚至看到了他们翻墙的整个过程。
可他却由着他们在他面前胡言乱语,从始至终没有拆穿。
这对于眼里一向揉不得沙子的祝解元而言,几乎是破天荒的事。
至于为何明明一开始,祝卿安与他们毫无交情,却这样法外开恩。
直到数年以后,程巍参加他的婚宴,才彻底想明白。
祝卿安食不言寝不语,明显不擅长在吃饭的时候说话。
三人一直在边吃边聊。
言蘅与程巍在不知不觉中,就把饭菜都解决了。
只有他的饭菜仿若分毫未动。
上回同祝卿安一起吃饭的压抑气氛,程巍至今记忆犹新。
眼下,他发现他说着话就不知道吃饭,蓦然觉得解元郎有一点外人不知的傻气,此前唯一积攒的那一点不愉快,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与言蘅坐在原处,一直等到祝卿安把饭吃完,才施施然收拾碗筷。
三人一同走出馔堂,一起在井边洗了手,一起回了学堂。
散学时,还一起并肩走出书院。
言蘅为了那一年份的“爹”,与程巍互不相让,从始至终,硬着头皮,徒步上下学。
院前的广场上,祝卿安来到祝家马车前,回眸看见她眼中欲说还休的艳羡,得知他俩的赌约,沉默片刻,主动开口道:“要不我送两位兄台回去?”
言蘅眼睛亮了亮,又暗下来:“可我和他有约定,不准坐马车。”
祝卿安似有若无勾了一下唇角,道:“你们约定的是不坐家里的马车,但这是我的马车,我请你们上车,不能算违约。”
言蘅的眼睛复而亮起,紧接着,浮出另一丝顾虑,“可小胡里和祝府南辕北辙,并不顺路?”
祝卿安顿了顿,很快说出一个义正言辞的理由,“我正好要去接如音表妹。”
程巍神情一动,紧迈两步上前:“祝兄要去哪儿接柳姑娘?”
祝卿安道:“金颐巷周家。”
金颐巷与小胡里比邻,徒步不过半里。
程巍大叹一声“还真是顺路”,二话不说,抬起衣摆,从善如流地上了祝家的马车。
言蘅:“……”
这厮绝对是冲着柳如音去的。
祝卿安真是君子,心也是真大,就这么把心上人的行踪告知了对手。
程巍已经掀帘开口催促她上车。
三人一起坐上祝府的马车。
车夫扬起马鞭,车下两挟乌轮,辘辘地穿行过巷道。
程巍闪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殷勤问道:“柳姑娘为什么会在周家?”
祝卿安道:“如音天赋卓绝,敏而好学,应当受到更好的教育。姑母与我平日没有空教她,周家江南百年世家,家中有女子私塾,我们就托了点关系,把她送过去读书。”
周家门前,柳如音刚从院中出来。
程巍便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朝她招了招手。
柳如音的神色明显有些意外,见他坐的是祝家马车,提着书盒,款款走了过来。
车帘内竟有三人,柳如音顿了顿,先同两位恩公行过礼,再与祝卿安四目相对。
她蛾眉微蹙,没来得及开口询问表哥怎么突然来了。
祝卿安握拳抵唇,抢先道:“正好路过,便想着顺便接你一起回家。”
柳如音心中的困惑瞬间消散开来,勾起唇角,敛首致谢。
言蘅悄然坐在一旁,不动声色将柳如音眉眼中的拘谨看在眼中,蛾眉微微一蹙。
祝卿安这个家伙,果真是不懂怎么讨女子喜欢。
明明是一片好心来接人,非要说成是“路过”,“顺便”。他倒是不落颜面,落人姑娘耳中,哪里能好听呢。
言蘅只是不知道。
在柳如音的印象中,表哥惜时如金,沐浴如厕的时间都是掐着点来算的,根本不可能有空大老远亲自跑来接她。
恰巧路过,才是最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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