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产阶级精神在迷宫中漂流——《鲁滨逊漂流记》》北岛罂粟

4、道德寓言的多重迷宫（二） 如此一过四

　　不过，自相矛盾的是，尽管鲁滨逊嘴里说钱没有用，实际上却像个称职的好出纳一样，把钱数了个一清二楚：第一次总计约三十六镑，第二次发现包括“三大袋西班牙硬币，约一千一百多枚；其中一袋还有六枚西班牙金币和一些小金条，都用纸包着，总共估计有一磅重”。他后来几次提到自己在岛上收存的钱，也几乎是每回都列举具体的钱数甚至币种。对于钱这种不由自主的感情和兴趣，显然和他新萌发的精神追求以及郑重发表的金钱无用论扞格不入，但是却与贯穿全书的算账精神一脉相承。十九世纪初的浪漫主义诗人文论家柯尔律治曾注意到，这里鲁滨逊一口气说出收钱的动作和他造筏的打算，两句之间甚至连一个句号都没有，仿佛它们本来就是彼此衔接的连续步骤，仿佛收钱就像考虑造木筏返回岛屿一样是理所当然的事，不值得惊异也不值得强调。这里，叙述者的处理是漫不经心的，对其中所包含的矛盾似乎毫无察觉，但是却因此更耐人寻味。它告诉我们：在这一点上，作者笛福和叙述者鲁滨逊的观点完全一致，并且对读者的认同也毫不怀疑，他们一致投票赞成鲁宾逊把钱收起来，因为尽管他身处世外，但是骨子里仍和他们一样属于那个万万少不得钱的欧洲文明世界。

　　在鲁滨逊羁留荒岛的岁月接近尾声时，他曾又一次这样“检讨”当年：“不安于上帝和自然为自己安排的位置”，乃是人类的最大“疾患”，人们的苦难大半由此而生。他本人的教训是对所有患有此病的人的一个警戒：当初他因不满于现状背弃家庭、犯下“原罪”；后来在巴西经营种植园时又不能止步于“适度的欲望”，以至于罹难，否则，时至今日，他可能早就有十万金币的家产了。向神悔罪，用的却是典型的鲁滨逊式的算账语言。以这套话语度量，鲁宾逊认为，贪心最大的坏处就是得不偿失。于是，在诚惶诚恐地否定了当初的不安分和冒险举动的同时，却肯定了造成那种心态和举措的致富事业本身。和海难发生前那个无法用道义和责任为自己辩护的鲁滨逊不同，此时这位经过思想改造的“适度”个人主义者的心理活动，得到了正面的表达和作者的认可。

　　在这个意义上，孤岛上的鲁滨逊有着多重身份：他既是被迫进行反思悔罪的“隐士”，又是来自欧洲的疆土开拓者和实用技术发明人，还是彻头彻尾的现代资产阶级市民。不论他悔罪的言行有多少含糊不清甚至自相矛盾的地方，却毕竟在一次又一次地反躬自省，在不断地核查、反驳、羁勒自己遇事后最初的本能反应，并振振有辞地发议论否定对金钱财物的过度追求。笛福把鲁滨逊这些思考作为精神上寻求正确道路的成功范例展示给读者。尽管鲁滨逊并没有放弃自己违抗父命、冒险逐利的“原罪”行为以及由此获得的钱财，尽管后人不免会在他自以为“正确”的思想和行动中读出多层反讽意味，我们却不能不意识到，即使最蹩脚的答案也包括了其前提，那就是，问题的提出。笛福安排鲁滨逊反复向“神”求助，并不是问题的解决，而是明白地指出问题的存在。

　　当鲁滨逊在岛上不为利润而辛勤劳动、修炼德行的时候，他投资于巴西庄园的资本却在主人缺席的情况下高速增值着。所有者和资产的分离，使美洲奴隶庄园那难免是血迹斑斑的发家史，被排除在叙事之外。小说收尾时，鲁滨逊在二十八年之后重新得到了巴西产业带来的巨额钱财。这一结局进一步肯定了对利益的追求，肯定了鲁滨逊最开始的“出发”，却与小说中段的“非盈利”劳动生活以及质疑“欲望”的长篇思考，形成了一种很不和谐的、充满张力的关系。孤岛的道德寓言摈除了巴西故事，却又依赖后者造成的财富来完成自身。正因如此，鲁滨逊的精神漂流才如此有力地代表了，他那个时代的社会中坚谋求财富和发展的心里驱动力量，和他们所面临的矛盾和困境以及企图解决问题的尝试。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