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产阶级精神在迷宫中漂流——《鲁滨逊漂流记》》北岛罂粟

3、道德寓言的多重迷宫（一） 笛福曾在“

　　笛福曾在“序言”里强调宗教信仰问题在该书中的重要地位。鲁滨逊在岛上生病时曾经历一场精神危机。他先是对神意提出疑问，而后憬悟悔罪，发自内心地皈依上帝，把流落荒岛一事看做是神对他的惩罚和挽救。这里的一个重要问题是，鲁滨逊所悔的究竟是什么罪呢？他固然曾违背父意离家出走，“一心一意要到海外去见识见识”。但是，一来这点年轻人的不安分似乎算不上“罪”，二来全书仍以他再度出海收场，看不出对此有多少改过之心。至于贩卖黑奴等行径，鲁滨逊似乎一直认为是天经地义的，不曾言悔，这倒也符合当时的历史情景。在某个意义上，正因鲁滨逊在这个关键之点上语焉不详，正因为说不清楚罪咎何在，他的过失才有了“原始犯罪”的色彩。他本人也曾明确地使用这个词（original sin）。他最初离家出走的两个关键因素——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和对父亲的不服从——都明显地呼应着基督教传统中的原罪观念。同时，青年鲁滨逊的行为还被描述为不可抗拒的本能冲动。叙述者用“意愿”（inclination）、“天性”（propension of nature）、“欲望”（desire）、“禀性”（temper）等词来指称他对航海和冒险的渴望：他的“罪过”似乎真的像原罪一样，与生俱来，不可避免。

　　然而，随着叙述的展开，读者便逐渐了解到鲁滨逊并非天生热爱海洋，也决不只是为了见识世界而弃井离乡，即使这渴念或多或少是出自年轻人骚动不安的生命力，但从根本上说，它并不是从浪漫情趣出发，也不是有关爱情或英雄主义功业的幻想。在这点上，叙述者鲁滨逊从不隐讳，他每一遇到危险就惊恐万分、后悔不迭，只是因为“那曾使我离开了父亲、想入非非、产生发财的妄念的邪恶力量”的煽惑才使他没有立即打道回府。那么，冒险的“意愿”所指向的，就是“发财”，而不是对世界的好奇。实际上，在十八世纪的词汇中，“冒险”（adventure）一词所代表的主要并不是浪漫行动，而是对超额利润的狂热追求，甚至它本身指的就是“货物”，如鲁滨逊在第二次出航时所制备的自担风险的船货。他的趋利追求在两次出海中则更加明显地表现出来，特别是他在巴西种植园和海运生意顺利发展时，他不肯按部就班地致富，一心渴望“以超出事理所容许的速度迅速发迹”。——顺便说，笛福笔下的男女主人公，辛普顿船长、莫尔和罗克萨娜，几乎个个都是如此。如果仅仅安于富裕的中产阶级生活，当初又何必漂洋过海？鲁滨逊如此自问。于是他决定和一帮冒险家合伙进行贩卖非洲黑人的生意。他的不知餍足的心态实际上是一种浮士德式的“抱负”。研究英国十八世纪文学的著名学者伊安瓦特曾在《小说的兴起》一书中指出：“鲁滨逊的‘原罪’实际上就是资本主义的能动倾向本身。”

　　荒岛经验使鲁滨逊那些被描述为“原罪”和人类本性的欲望明白无误地显示出社会性的本质。鲁滨逊的孤岛生活客观上所造成的宗教瘾修环境，迫使他和自己、和自然及神对话，这时一些形而上的哲学问题第一次袭击了他：“我经常看到的大地和大海，到底是什么东西？到底从什么地方来的？我和一切其他的生物，包括野的和驯的，有人性的和无人性的，究竟是些什么？又都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这些思考把他引向神的创世。他不禁又要问神：“我到底做了什么坏事，要这样对待我呢？”他的“漂泊欲”也从渴望□□的旅行转换为追求精神的运动。他责备自己从不曾“向上诉诸上帝，或向内反省自身”。由此，人生事业上的搁浅转化成了一次精神上的朝圣，来自《圣经》的引语和典故越来越频繁地在他的叙事中出现。

　　如此一过四年，鲁滨逊的心态发生了根本的变化，过去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的世道成了被反省的对象：

　　“我在这里脱离了人世间的一切罪恶。我没有□欲，没有目欲，没有人生的虚荣。我毫无所求，因为我所有的一切，已经够我享受了。我是这块领地的领主；假使我愿意，我可以在我所占领的这片国土上称王称帝。……
　　“但是我所能利用的，只是那些对我有实用价值的东西。我已经够吃够用，还贪什么别的呢？如果我打死的野物太多，自己吃不了，就得让狗或虫豸去吃。如果我种的粮食太多，自己吃不了，就得让它腐烂。……
　　“总之，事理和经验已经使我理解到，平心而论，世界上一切好东西对于我们，除了拿来使用之外，没有别的好处。
　　……”

　　这番有关“使用价值”的高论谈不上什么思想上的创新，但却有效地说明了，笛福认为，鲁滨逊原来的发财欲望不是源于“自然”或“本性”，因为一旦脱离了社会，没有了物品交换和社会攀比，人对“物”的爱好和追求似乎自然而然地得到了节制。与此相关联，他对钱也有点生分了。他第一次在沉船的残体中发现了欧洲钱币时“不禁失笑起来，大声说：‘你这废物！你现在还有什么用处呢？你现在对于我连粪土都不如，甚至不值得从地上捡起；那些刀子，一把就值你这一大堆。……’”然而这个判断的效力并不长久：“我转念一想，还是把它们收起了，包在一块帆布里，然后就开始盘算再造一只木筏，……”后来，他还曾在一艘失事的西班牙船上再次找到不少钱并又一次发表类似的见解，说它们的价值比不上几双鞋袜。这些感慨和前面引述的注重实用价值的观点是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