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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从镇上到叶家集走大路要二十里,而从村后走小路翻山到此只需十五里。叶长云在镇上的粮油店里帮工已经三年了,三年来,村后的这条小路他走过无数回。每次从镇上回村,他都兴致勃勃,脚步轻快,出了镇,在镇东口拐上旁边这条羊肠小路,他的脚下就鼓动起欢快的音符。小路坎坎不平,少人行走,但叶长云走来却如履平地,他的脚步矫健而轻盈,与其说是走,倒不如说是跳,他几乎每次都是跳着走完这段路。羊肠小路蜿蜒盘曲,在山坡上时隐时现,越行越高。雨水冲刷过的山石如向上横放的钢刀,又如破土而出的尖笋。叶长云欢快的脚步跳在这些山石上,犹如拨动一把古老的筝弦,在这跳跃的音符之中不知不觉,叶长云的脚步就踏上了山顶。每每到此他都会坐在山石上俯瞰山下,叶家集错落有致的村落一览无余,那石砌的老房子,石砌的街道,让他倍感亲切而舒适。古稀老人一般的老槐树,苍髯白须,倚杖弯腰,却又抬着头向他招着手。苍老的戏楼像炕头盘膝而坐的老人,脸上沟壑纵横,却又布满笑容憨态可掬。
      而今天,叶长云急匆匆的步伐略显慌乱,脚步带起的风惊起草窠里的山雀,吱喳鸣啾着跳上矮木丛中的枝杈。山路上的蜥蜴忙里着慌地为他让着路,从山石上滑入缝隙,迅即消失在路边草丛里。叶长云一口气跑上山头,叶家集就在眼底,几缕青烟从着过火的房子悠悠颤颤地升到半空,仿佛在向叶长云诉说着昨晚的屈辱。叶长云不再停歇,如风一般冲下山坡。村中的街道上冷清无人,偶而听到隐隐的啜泣。街边的老井石雕一般木然伫立,孤零零的辘轳黯然不动,井绳无力地低垂着。街道的石缝纵横交错,像一道道刀伤绽开的伤口,依稀可见石头上渗洇的血迹。
      叶长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他隐约感到村里所遭受的苦难将超出他的想象。他脚步沉重地来到自家门口,俩扇木板门虚掩着,他伸手轻轻一推,门板像没了脚的身体咣当一声齐齐倒在了地上,叶长云一惊,俯身看时,原来两边的门轴已被昨晚的鬼子砸断了。叶长云顾不得这些,迈步向里走去。叶老娘听到动静,从门里走了出来,见到儿子,泪不禁流了下来:“娃呀,你回来了……”叶长云扶住娘的手:“娘,您没事吧?爹呢?”叶老娘用手拭去脸上的泪花:“娘没事,你爹在屋呢,屋里,屋里。”
      叶长云挽着娘的手臂进了屋,见叶老根坐在炕沿上,手肘拄着炕桌,一手拿着烟叶袋,一手?着烟锅,正往烟锅里装烟。他的脸一半高耸肿胀,紫一片红一片,面皮绷得紧紧的,吹弹可破,岁月刻下的皱纹皆隐去不见,而另半边脸则老皱如初。他装好了烟,只在手里端着,并没有点燃,时不时地咳嗽一声,一咳嗽他就用手捂住自己的左肋。叶老娘颤声道:“他爹,怎么就坐起来了?躺一会嘛。”“躺什么,死不了。”“爹,”叶长云叫了一声,坐在炕的另一边,凝视着爹的脸,“爹,鬼子也忒狠了。”叶老根低头沉默不语,半晌突然将手一拍桌子:“这狗日的畜生们!”桌子上的粗茶碗震得蹦了起来,老根手里的烟锅也掉在了地上。拍完了桌子,叶老根又捂着左肋一阵阵地皱眉。
      叶长云俯身给爹拾起烟锅,又给爹摁满了一锅烟丝,用火镰点着了,递给老根。叶老根接过烟锅抽了一口,嘴疼得吸了口气,半晌又说:“可怜那几个姑娘啊,让这帮畜生给糟蹋了,完了还被鬼子用刺刀挑了,这帮没人性的东西!还有那几十个惨死的乡亲啊……”叶老娘在旁边抹着泪。
      叶长云咬了咬牙关,沉凝的脸色越来越坚狠,眼里突闪着光像要冒出火来:“不能便宜了这帮畜生,不杀光了他们,咱们就别想有好日子过。”叶老娘心下凄惶:“娃啊,他们有枪啊,你没见那刺刀有这么老长,那机枪响起来吓死人啊。”“娘,不怕。他也是人生肉长的,不比咱多胳膊多腿,咱有办法对付他们。”叶长云沉吟了一会儿,向叶老根说:“爹,我想把乡亲们组织起来,扯起杆子跟小鬼子斗,他们欺负咱们,不叫咱好好过,咱也绝不能让他们安生了。”叶老根收了烟袋,重重地嗯了一声:“嗯,就是被鬼子打死,也不能让鬼子吓死。”停顿了一下,叶老根又说:“你去找你拐六爷再合计合计,起兵灭鬼子,这是一等一的大事,你拐六爷经多见广心里亮堂,你找他支支招定错不了。”
      拐六爷人称拐子六,年轻时走过西口下过煤窑赶过驼队,见的世面广经的事情多。还曾组织乡亲们抗过军阀征粮,那个年月军阀混战兵乱丛生,今个是张大帅的部队,明个是李司令的队伍,走了一拨又一拨,不管是哪一拨来都要搜刮一番,横征暴敛欺霸乡里。拐子六气不过,带着乡亲拿着镰刀斧头跟这些兵油子干了一仗,那次他被军阀逮着投进了监狱,再出来时瘸了一条腿。他在家族里排行老六,以前人都称他老六,而今因了这条瘸腿,故而人们都叫他拐子六,年轻的辈份小一点的叫他拐六爷或拐六叔。但这里的“拐”完全没有一丁点不敬的意思,相反却更含着满满的敬佩。
      叶长云顺着石头街一直向上,过了老井台,穿过窄弄巷,又走了一段石阶路,这才来到一处院落。小院不大,中间碎石铺砌着一条只容一人行走的一条窄窄的人行道,两旁开垦着两小块菜地,里面本长着几棵青油油的白菜和几架豆角秧子,但早被鬼子踏进了泥土里,架秧子的杆子也全都碎折在地,横七竖八地散落着。上方的两间石屋子门开着没关,但天色黑了,屋里也没有点灯,里面乌漆嘛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也听不到什么动静。
      叶长云走到门口,叫了一声:“六爷!”
      里面的人咳嗽了一声,应道:“啊,叶娃子来啦?进来吧,你慢着点看着脚下,别有物件绊倒了,等我点上灯。”
      里屋的油灯亮了,叶长云走了进来,顺手把门口一个用玉米棒子皮编就的蒲墩移在灶台边。掀开里屋的门帘,一位老者盘膝坐在炕沿上,此时正用点油灯的火绒点燃了手上的烟锅。烟锅一明一暗,油灯一闪一跳,照着拐子六清瘦的面皮,这面皮上总覆着一层庄稼人总也洗不掉的泥黑,这泥黑渗入肌理,已同人原有的面色掺混在一起,人们早就认为这就是庄稼人固有的肌色了。
      叶长云进来倚坐在炕沿上,又叫了一声“六爷”。拐子六睁了睁眼睛,颌下的一缕胡须青黑之间夹杂着几根银丝,在油灯微弱的浊光里也闪出银色的亮来。“叶娃子,镇上可还好啊?”
      “六爷,镇上还好,只是两个月前那里也过兵,鬼子结队陆陆续续走了几天几夜呢,听说是向南方增兵,不过现在镇上还没有鬼子的驻军。”
      “鬼子,哼,鬼子,可恶的东西,他们这是自掘坟墓啊。”
      “六爷,鬼子侵我国土,欺凌咱乡亲,我气不过,我想拉起队伍来跟鬼子干。”
      拐六爷自顾自地说着:“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日本人兴残暴之师侵我中华,不施仁政专肆杀戮,小鬼子日子长不了啊。”说着把头转向叶长云,“拉队伍,对着哩,是尔辈年轻人份内的事。如往前推二十年,这事还是我拐子六,轮不到你啊。”
      叶长云听拐六爷如此赞同,心下高兴:“六爷,您见多识广,您说说咱该怎么跟鬼子斗?”
      拐子六手捻须髯面色凝重:“娃子,斗是正事,自古邪不压正,正义在咱这边,鬼子迟早完蛋。咱泱泱大国,几万万人,人人都拿起家伙跟他们死拼,迟早将他们赶下海去。但鬼子手里有硬家伙,咱没有,不能蛮干啊,还得用点策略,要像山里人打猎,挖陷阱、伏夹子、使绊子、打伏击,说不好听的,得用点阴招。咱在暗处,他在明处,他看不到咱,咱瞅冷子就戳他的肺管子,得空了还弄他点枪炮家伙,时间久了,他耗不住咱。”
      叶长云不住点头,拐子六继续往下说:“鬼子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觉得疼了,肯定会打过来,咱这村子可藏不了人,一顿炮就全完了,到时你可咋整?”叶长云凝神细听着,拐子六顿了顿接着说:“村西十里黑风崖,你可知道?那里山口小山坡陡林子深,往里去山连山走不到头,用老话说那里是绿林啸聚的好去处。你召集咱村的把式汉子年轻后生们早点过去把那收拾收拾,学那梁山好汉建一座安身的山寨,多准备滚木擂石,鬼子来时,你们就藏到那里,他若想上山,可得让他吃点苦头。”
      叶长云听罢心中振奋:“六爷,那地方我知道,小时候常去耍,确实能藏身。”
      拐子六又黯然说道:“孩子,跟鬼子斗,可不是好玩的,是要死人的,弄不好就把自己小命赔上了,你可想好了?”
      “六爷,人活一世谁不死?死了骨头不能轻了,杀鬼子死了,值。六爷,你不用担心俺们。”
      “好啊,娃啊,有气节,有股子当年你六爷的劲。你六爷明一早就把香烧起来,保佑我的娃们多杀鬼子……”说着,老泪流下脸颊,泪花挂在了胡子尖上。
      这一夜很长,叶长云在怒火和仇恨的煎熬里辗转反侧,为自己即将踏上的这条极不寻常的道路而心中沉重,但他心中明白这是他的责任,他别无选择也必须义无反顾,为了乡亲们不受欺侮,为了山里汉子绝不屈服的硬气,为了这如山脊般坚耸的铮铮铁骨,这条路他走定了。
      深秋的风带着阵阵寒意,吹进叶家集的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胡同,吹入所有的犄角旮旯。树上的叶子黄的绿的枯的一片片随风飘落,在地上打着旋顺街滚动一阵就一起堆在了墙根角落里。天空阴沉沉的,云幕低垂似要拥抱这黯漠的大地。老楼前一曲悲凉的唢呐悠悠升起,随着秋风唤起了叶家集所有的哀伤与悲痛,哭声从每一家每一户每一个门里一起传了出来,汇聚成洪流一般的声响,咆哮着冲出村落,又冲上山梁,冲破低垂的云幕。
      全村子的人不分老幼妇孺全都头裹白绫身披缟素,女人牵着孩子,老头扶着老婆,年轻人抬着几十具棺椁在唢呐的引领下,在这撕心裂肺的哭声中走下乱石街,走过老楼,走过老槐树,走出村落,走上山坡。纸钱飞舞如片片雪花,催泪的唢呐撕扯着人们的心肺。叶家集一日间死了几十口子,并在同一天下葬,这亘古未有,悲伤裹挟着大地,哭声震荡着巍岳。
      山坡上多了几十个坟头,黄色的土地上翻起斑驳的印记,板实的山田里隆起令人痛心的丘包。哀痛的人们在坟前烧化了纸钱,痛哭了一场就在悲伤仇恨和叹息中慢慢地散去。叶长云是最后一个离去的,他久久伫立在这几十座坟墓前,心中一阵阵绞痛,这几十个坟头就像几十把利剑刺扎着他的胸膛,又像几十团火焰烧灼着他的内心。虽然他未曾亲眼目睹那晚的惨幕,但这几十个坟头却让他极清晰地看到鬼子如恶魔般凶残的狰狞面目。他难以抑制胸中燃起的熊熊怒火,那些噬人的魔鬼,他迟早也要把他们送进这幽黑的坟墓里。
      晚间,老楼前聚集起五六十号年轻人,大家或蹲或站或席地而坐,将叶长云围在核心。天很黑,叶长云看不清大家的脸,但他能明显地感受到大家胸膛里的怒火以及为了这怒火而要付诸行动的热情。叶山今年刚满十八岁,小伙子人精神机灵,从小就爱跟在叶长云屁股后面转,“哥,我们都听你的,只要能杀这帮狗日的,让我们干什么都行。”他的言语中充满了急切,恨不得马上就能冲上去把鬼子撕碎了。
      “叶娃子,我早就忍不了了,咱们把村里年轻的壮实的都拉起来,一起跟鬼子拼了。”王大民比叶长云大几岁,平常总爱叫叶长云的小名,长得五大三粗身高力壮,比叶长云能高半个头,说起话来嗓门也大,瓮声瓮气的能把老楼上的瓦震下来。
      铁锤在旁嘿嘿了两声,说道:“这下有的干了,我这老套筒不打山鸡了,以后就打那帮畜生。”铁锤爱打猎,农闲时成天背着一杆老套筒山上山下地转。
      “长云哥,”叶山好说好动,“村里的年轻壮实的好胳膊好腿的差不多都在这了,还有些半大孩子和一些岁数大的也非来,被我们劝回去了。”王大民接话:“二子腿残来不了,二子媳妇非要来呢,我和铁锤死活费劲才拽回去。”
      “好,”叶长云赞许地点了点头,“咱们大伙有这股子劲就不愁杀不了鬼子。从今天起,咱们的队伍就算拉起来了,不过,咱得把丑话说在头里了,杀鬼子不是闹着玩的,不是你推我搡的田间打闹,是要和鬼子拼命,不是他死就是我活。”
      王大民站起来环视一圈,看了看周围这或高或矮的一个个黑黢黢的身影,亮起他特有的大嗓门:“哼,今后见了鬼子,那就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谁也不能给我认怂,谁要是怂了,那就是圪蹴下尿尿的货,哼,那还不如二子媳妇呢。”
      大家哄起来,七嘴八舌争抢着说道:“放心,既来了就不怕死。”“俺爹死在他们的枪下,这个仇俺非报不可。”“不杀光小日本我誓不为人!”“………”
      叶老五为人老实憨厚,平时是一个只知道侍弄庄稼的闷葫芦,在那晚的灾难中,亲妹子惨遭鬼子蹂躏杀害。大家说话的时候,他一个人蹲在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脚面,等大家都不作声了,他闷声闷气地来了一句:“杀光这帮狗日的!”
      叶长云说道:“大家既有此决心,我们此次行事必成,咱们亲人们的大仇必将得报。”稍顿又说:“咱们既然成立了队伍,就要有组织有规矩,老话说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我们这个队伍也先要选个头领出来。”
      叶山抢先道:“长云哥,我们都听你的,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司令。”
      王大民的大嗓门又亮了:“叶娃子脑子活,又有字儿,他领着我没话说。”
      铁锤平时话不多,他一手抱着老套筒,一手吧嗒着烟锅,冷不丁来一句:“我赞成!”
      大家又七嘴八舌地:“长云,你就来领头,我们都听你的。”
      叶长云站起身来脸色凝重沉声说道:“既然大家信得过我,我就不推辞了。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支抗日的队伍,打鬼子就是我们的使命,任何时候,任何情形,遇到再大的困难,就是洒尽了我们的这腔热血,我们都不能退缩。以后的行动,大家都必须听我的指挥,没有我的命令,不得私自行动,而一旦得了我的令,前面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得遵令执行。大家明白吗?”大家在黑暗里不住点头,不太整齐地应道:“明白。”然后又屏息听着叶长云继续往下说:“鬼子有枪有炮,我们不亚于赤手空拳啊,怎么打?可鬼子虽有鬼子的优势,我们也有我们的长处,回去以后把家里的大刀、攮子、粪叉、铁锨、菜刀、斧头都拿出来磨尖利了,鬼子在明,咱们在暗,咱们就找机会跟鬼子贴近了打,一近了身,他们的枪炮就失去了威力,大家想,他也是肉长的一个脑袋,咱们用这些家什就能剁了他!还有咱们那些会打猎的,有鸟枪火铳的,都收拾好了,我就不信,小日本的皮囊能比野猪还硬!这里的山是我们的山,这里的地是我们的地,我们生在这土地,长在这山里,这绵厚的大山就是我们坚强的后盾,就是我们最好的掩护,小日本想在我们的地盘上撒野他绝讨不了好去!我们就要让日本鬼子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大家摩拳擦掌义愤填膺,直议到深夜这才散了回去准备。
      叶长云心里沉甸甸的,虽然大家仇恨满怀热血沸腾激情高涨,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打鬼子光靠热情是不行的,手里还是得有硬家伙,可怎么才能弄到枪呢?他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叶老贤的儿子——叶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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