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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巍巍群山,一岭岭,一弯弯,一柱柱,纵横连亘,绵绵不断。一道道的山脊黑黝黝硬铮铮地,像要撑破似的□□着,向上向前,像埋头拉犁的耕牛用硬茧累累的脖项绷紧了套索,用力撑着要犁破脚下板实的土地;又像拉紧了纤索的汉子,那朝天的脊背在阳光下晒得流油,硬起的肩骨嘎嘎作响,套索下磨损的肩头血迹殷殷。
      一处处的山弯宽厚而深远,它饱含着阳光雨露,它就像是父亲结实的臂弯,亦像是母亲温暖的怀抱,它是山里人饥寒时的港湾,也是他们黑夜里贴心的归宿。
      叶家集就座落在这样的一处山弯里。群山环抱着这个不大的村子,使村子里显得异常得幽静闲致。村前一条小河,潺潺溪流无声流淌,滋养着这一带的人们。河边一条山石路曲折蜿蜒通向村落,村口转弯处,一棵老槐树虬劲而沧桑,没有人知道这棵老槐树有多少岁了,也许村子多久它就有多久了吧,也许更长呢!老槐树周围是一个清幽的场地,场地因被村里人不断的踩踏而变得光亮亮硬板板的,显出与其他地方不一样的肌色来。
      场地那一头是一座老旧的戏楼,之所以说它老旧,是因为它的四个廊柱已经斑驳陆离,像老汉青筋暴露的四肢,颇有些硬撑的架势。尽管村民们每到过年都要在前面的两根廊柱上贴上大红的对联,但仍难以掩盖它被岁月侵蚀的痕迹。楼脊上的瓦片很多已经破损,有的被雨冲刷掉了,有的被风刮下来了。雨水冲刷了的无声无息,总在不经意之间那瓦变得小了,没了。被风刮了的大体还能听见个声响,于是在风天,便有那妇女老人叮嘱那些不懂事的孩子们,切不可到老楼下玩去,小心被瓦砸了头。见缝插针的小草受了雨露的滋润,便在瓦片的破损处硬生生地长了出来,以至于填满了房脊被岁月侵蚀的漏洞,还从瓦与瓦的缝隙里挤了出来,甚而至于还把瓦挤得鼓了起来,那瓦怕是不久也要被风吹了去的。
      老楼虽是旧了的,但村里每逢过年或是八月的庙会还是会请来戏班,唱上几天大戏。这两个节日是村里每年最热闹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把七里八乡的三大姑八大姨二大舅,闺女女婿能叫的都叫了来。离开戏还早得很,便打发孩子拿了凳子,到戏台下抢占了好的位置。人们见面打招呼总得说:“他婶子,吃了没,早点吃,吃过了看戏去。”那边回答:“他二爷,早吃了,正要去。”孩子们在这个时候是最高兴的,戏台下没命的跑着跳着笑着。那些卖糖葫芦的,吹棉花糖的,卖零碎小玩意的跟前总是围满了人。孩子们手里拿着买到的零食,吸吮着粘在手指上的糖稀,脸上绽出灿烂的笑容。可此时苦了的是那些替大人占了位置,而大人还没来,自己想玩又不敢挪摊的孩子,他们急得直蹦,跷着脚伸长了脖子看着街口,直到看到自己的爷奶从街口背着手一踮一踮地来了,才扯开嗓子摇着手大喊:“这里这里——”。台下的喧闹要一直持续到台上的灯光亮了,锣鼓钹罄一鼓脑响了起来,这份鼓噪嘈杂才会慢慢地静了下去。
      今年的庙会眼看就要到了,人们又开始憧憬这个欢欣的日子。戏班子早就定好了,只等到了日子就套了牛车去拉那些行头装货。戏台周围也打扫得一干二净,做饭的妇女也早做了安排,各家各户分摊的东西都已准备妥当。
      老楼边上的一条街道是用石头铺砌而成的,这些石头大小不一形状各异,铺在地上虽高低不平但却坎坷有趣。走在上面为了从这一块石头迈上另一块的石面,步子就要错落有度,紧一步慢一步,但凡走得快些,便会如同醉酒起舞,踉踉跄跄。街道一直向里弯弯曲曲,通向村子深处。街道拐弯处有一口老井——虽然村口有河,但村里人怕旱季断了流,还是在村里打了井。井口边的大青石条被人踩磨得滑溜溜的,以至于挑水的人们上了青石条,大脚汉子也变得如同小脚的媳妇,小心翼翼踮踮挪挪的。那小脚婆姨更是如履薄冰,一步一蹭不敢有丝毫大意。
      这当子人们已经收完了秋季的庄稼,房前屋后堆积着玉米高粱谷子芝麻等各种农作物的秸秆,庄稼人守着囤里的粮食,心里莫名的踏实。汉子们搂着烟锅,一口一口喷出淡青的烟,婆娘们坐在炕沿上纳着鞋底,时不时地将手中的针在头上篦两下,孩子在炕上来回翻腾着,嘴里咿咿呀呀不知说着什么。
      日头在西边的山尖上,似乎要停下来,它好像是极不情愿被山头遮住自己的脸,依依不舍地要多看一眼这个恬静的村庄。它的脸红扑扑的,柔和而慈祥,周围的霞云灿烂生光,映照下的山脊殷红金黄。
      村外寂静的山路上忽然传来嚓嚓嚓的皮鞋踏在山路上的步伐声,这是山里从未有过的奇怪的响声,迅即打破了山里的宁静,似乎要踏碎了这夯实的山路。由远而近很快,一队日军全副武装荷枪实弹耀武扬威地走近了村庄,锃亮的刺刀映着落日的余晖,青惨惨地影照着这些日军如豺狼一般凶狠贪婪的面目。
      村口尚未回笼的鸡鹅和还在坡上等着主人牵回的山羊,伸长了脖子,怔怔地看着这些装束奇怪又充满着邪性的人。惯常在村口欢叫的狗子此时却惊慌地夹起了尾巴,逃命般地跑进了村子深处。那搁在山尖的日头赶紧缩起了脖子,一声不吭地躲到了山后,霞光迅疾暗了下去,山峰也慢慢阴下了脸。
      日军迅速包围了村子,为首的日本军官叽哩哇啦地指挥着,村中两处较高的房顶上一左一右各架起一挺机枪,村后高坡上支起了数门迫击炮,村口设明暗警戒哨多处,日军犹如阎罗上界各露狰狞杀气腾腾将村子围得水泄不通。
      外面的动静早惊动了村里的人,胆小的吓得赶紧关紧了院门房门窗门,趴在炕旮旯里,心犹自扑腾扑腾跳个不停;胆大的在门口张望,但脸上亦露出惊惧之色。他们虽早已听说日本鬼子进了中国,甚至他们还听闻北边的省城被鬼子打下来了,南边的县城也住进了鬼子,但他们总觉得这是国家和政府的事,战争离他们这个山旮旯里的村子是那么的遥远,或许永远都不会来,他们淳朴而固执的心里一直都认为这样恬淡平静的生活会永远持续下去。
      没人敢出来,但叶老根却不能不出来。自从村里唯一的大户叶老贤两口子家里遭匪死了以后,叶老根就成了这村管事的,村里不论事务大小他都是要出面的,何况现在村里来了大兵,出现了这样极不寻常的事。他虽然看这些带枪的,心里也是发怵,但他必须得代表乡亲们出来看看,看这些人到底要干什么。
      叶老根一路紧捯着脚步,但今天的两条腿特别不听使唤,捯饬不快不说,左脚还把右脚的鞋碰掉了,他又转身紧忙着把鞋拾起来趿拉在脚上。披在背上的褂子又差点在弯身拾鞋时掉在地上,他赶紧一只手拽住了。脚步踉跄地跑到为首的日军头头跟前,但不知怎地今天的舌头也不如往日顺溜,以前在村里给乡亲们讲话,他是大道理小道理东家米西家盐,讲起来一摞摞一套套的,口腔里的水分也充足,舌头也滑溜,讲起来唾沫星子能飞出老远去。可今天,这嘴唇也干,嘴里也像刚撒了盐,涩涩的,舌头也抡转不起来。他使劲嘬了嘬嘴唇,咬了咬舌头,咽了口唾沫,这才发出声来:“老总,今儿来贵,贵干………”一个老农民,竟然整出点文词来,他还想说点什么,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日本军官拄着军刀昂着脸,脸上的横肉僵硬着一动不动,两腮的胡子茬子青森森密密麻麻的,像刚割完谷子的谷茬地,鼻翼抽缩着,鼻子下面的一小撮小黑胡子傲慢地抖动着。军官没有说话,在他旁边瘦得像一根麻杆一样的翻译,对着军官一哈腰谄媚地一笑,然后猛地直起身来,用手一推叶老根:“什么老总,这是山野队长,山野太君,懂吗?”
      “啊,队长,啊,太君。”叶老根忙里着慌地迎合着。
      麻杆翻译背起手,冲着叶老根提高了音调:“我大日本皇军自占满洲,又占华北华中晋西北,为建立大东亚共荣圈劳师费力,为支援圣战,各地必须纳粮纳钱纳物。速召集尔等村民,将所有粮食鸡鹅牲畜等统统交出来,我说的,你的明白?”
      叶老根此时方定下神来,嘴也不像刚才那么干了,舌头也能转悠了,脑子也不像刚才那么糊了,脸上也逐渐恢复了平日的耿倔。哦,日本人这是来抢粮来啦,这小鬼子算得很精嘛,秋粮刚收下来,乡亲们还没有捂热呢,怎能交给他们?可恨这个翻译说着中国话,咋也不办人事呢?叶老根没有理翻译,冲着山野说:“啊,太君,俺们的粮都给了我国政府啦,该交的粮,该纳的税,俺们是一点没少啊。家里头剩下的那点那是咱庄里人一年的嚼谷不是?再给了你们,那咱这庄里人以后的日子可咋过呢?”
      麻杆翻译冲着山野太君一阵叽里咕噜,那山野明显得不耐烦起来:“八嘎!”手一挥,身后一名士兵上前一步,冲着叶老根就是一枪托。叶老根猝不及防,扑通倒地,牙崩出来一颗,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腮帮子热乎辣辣的,骨头像是碎了。叶老根吭哧着,手用力撑着要起来,嘴里不由地大骂道:“狗娘养的东西,老子的粮就是霉了馊了,喂了猪喂了狗,也绝不能给了你们……”话没说完,身上早又挨了几枪托,起了半截的身子又滚翻在地。叶老根的老伴叶老娘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小脚跑不快,心下又着慌,一路踮着一路哭喊着:“他爹他爹,你没事吧?这是咋了,怎么就打上了?你们这些挨千刀的……”踮到叶老根跟前,一手扶着叶老根,一手给他擦着嘴角的血。巷子里几个后生汉子听到外面的动静不善,探出门刚要出来,鬼子的机枪哒哒哒地响了,打得巷子里火星四射,石片横飞。几个探出的头赶紧缩了回去,家家又像避瘟神一般悄悄地关了门。大人孩子汉子婆娘全都屏息凝神,胸中的气只敢出到嗓子眼,都不敢从鼻孔里呼出来。
      山野队长又把手一挥,嘴里哇啦了一句,鬼子们便端着刺刀蜂拥着进了村子。寂静的村庄里登时传出从未有过的嘈杂凌乱的各种声响来,皮鞋踏上山石路的啪啪声,枪托砸上木板门的哐哐声,鬼子们的呵斥声,乡亲们的哭喊声,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闷哼声,墙倒屋塌声,火烧起来的噼啪声……各种声响混杂着传来,慢慢地飘了起来,汇聚在叶家集的上空,与黄昏的黯淡搅合在一起,形成密布的阴云笼罩着。
      叶老根的脸肿了起来,像发面的馒头,他的脑子又糨糊了,他不知该怎么办,唯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倒在地上半仰着,叶老娘使劲扶着他的头。他懵懵怔怔地望向村里,这个养活了他大半辈子的村子,石头砌就的房子,石头铺成的街道,在他的眼里模糊了动荡了起来,那些在各房门里出进的鬼子冲冲撞撞晃晃悠悠,就像庙里的小鬼全都扎挲着手,举着哭丧棒,披散着头发,狰狞着面目,在空旷的街道里跳啊跳啊……
      老楼前的空场里很快堆满了从乡亲们的屋里抢来的各类家什,麻袋布袋草篓子席圈子木盆子铁锅子……大大小小的器皿里装满了粮食,红的高粱黄的玉米细的谷粒圆的豆子……如小山一般堆聚在老槐树下。它们像认识叶老根似的,忽闪着眼睛,一脸无辜地望着叶老根。叶老根心疼地佝偻起了身子,这些东西可是乡亲们的命根子啊。他开始大口地吐血,叶老娘在他背上慌乱地拍打着,手足无措地念叨:“他爹,这是咋的了,这是咋的了……”
      鬼子们陆陆续续从村子里走了出来,提着鸡抓着鸭赶着猪………这些禽畜恐惧的挣扎垂死的呜叫,都被鬼子放荡的狞笑声掩盖了。畜生队伍还没走完,叶老根又听到女子的哭叫声从畜生队伍的后面传了出来,他强自睁了睁猩红的双眼,吃力地望向鬼子的队伍,看到几名姑娘被鬼子推搡着拖拽着来到了老楼下。叶老根佝偻着的身子蜷缩地更紧了,他瘫躺在地上,心口莫名地疼了起来。
      天早已全黑了,天空像一张硕大的黑色的幕沉沉地罩了下来,所有的神灵都躲藏进村外黑黢黢的大山,无形无影无声无息,静默得如同集体入了定,连一声咳嗽都没有。山里人一向敬神,逢年过节初一十五都要给神灵敬香上供。供奉在老百姓家中的就有天地爷土地爷财神爷灶王爷玉皇大帝太上老君天罡地煞各路星宿等等等等不一而足。村里村外还有神庙数座,山中有山神爷,河边有河神爷,路口有五道爷,村后高坡上有关帝爷,就在这大槐树旁与老楼对着的是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此时此刻,这所有的神灵都躲了去吗?他们也怕这如魔如煞的日本鬼子吗?这大难之时一个显灵的都没有吗?
      老楼前点起了数堆篝火,鬼子们吃饱喝足了,兴奋地绕着火堆呼哈呼哈地跳起了鬼子舞。六个姑娘被他们围在中间,推来搡去摸上摸下,姑娘们惊恐的尖叫声引起鬼子们一阵阵的□□。山野队长呜啦呜啦地说了一通话,鬼子们嗷嗷叫着分成了六队,每队一个姑娘……罪恶在这个古朴的山村上演。
      姑娘们绝望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撕扯着夜的上空,撕扯着静默的群山,撕扯着这个山石垒就的村庄。村里的那些后生们汉子们再也忍不住了,他们抡着菜刀铁锨锄头粪叉大喊着冲了过来,“小鬼子,我日你姥姥!”前面的几个汉子刚冲到鬼子跟前,却突然像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了。他们大张着的嘴慢慢地闭合,愤怒的脸渐渐地舒缓,胳臂也软软地垂下,无力地松掉了手中的武器。冰冷的刺刀在后背露出血红的尖,刀尖在火堆的映照下像一个嗜血的魔鬼,舔着嘴角的血狞笑着。
      “哒哒哒哒……”鬼子的机关枪又响起恐怖的声音,一颗颗无形的鬼火在街边在巷道里在石墙上碰撞着跳跃着,像出笼的野兽扑向后面冲来的人,一口便撕碎了他们的身体,几十个壮汉瞬间便葬没在这凶残的魔兽之口。殷红的血顺石路流下,染红了块块的铺路石,洇进了石头的纹理,渗进了石头的内核,从此这血色的铺路石就成了叶家集特有的奇观。
      这是人间的悲剧,这是民族的灾难,这是文明的堕落,这是人性的泯灭!孰为先进?孰是落后?先进的生产力下制造出了先进的武器只是给了这个民族践踏另一个民族的勇气,鼓噪了他们的贪婪和奢欲,与此同时,也同样地践踏了文明,践踏了人性!这是人类的进步?亦或是人类的倒退?但对于这样的强盗者侵略者,我们的这些语言显得那样的苍白,我们的这些道理显得那样的幼稚,我们唯有也拿起武器,让我们比他们更高大更强壮,唯而如此,他们才能在我们高大的身影面前转而瞥见自己猥琐而卑微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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