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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纵马南郊 浅草没马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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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草没了马蹄,杨柳树下是我与崔护的天地。
崔护先一步跨坐上马,衣袍翻飞一气呵成行云流水。他手上有层薄薄的茧,不只属于舞文弄墨,还属于用剑之人。
我不禁有些黯然,他难道不仅是一介书生,还是领兵的将军?
一只手伸到了眼前,骨节分明,修长,是极符合眼前人的手。或许他再当个乐师也不错?
他一手牵住缰绳侧身对着我。
“上来吧。”
我上前握住他的手,有些冰凉,他稍一用力我便像只无措的兔子被他提上了马。
崔护坐在我了身后,我有些不自在。
“这马,挺高的哈…眼界瞬间就辽阔了!”我只得胡乱瞎扯些话干说。
崔护低头看了看我,又用手将我环固住。好了,这下本就因为他坐在我生后而板立的背更僵了,简直完蛋。
崔护看到身前把脊背挺的笔直的少女,无声地勾了唇。
“我会护着你的,绛小娘子。”
“莫怕。”
这句有点像承诺,我不禁眸光闪了闪,晦涩不明。
崔护挥起马鞭,一下抽在马上,马在嫩草中狂驰。
好快的马!我有些兴奋,手握紧了缰绳,闭上了双眼,想像着那片离我很远的草原。
“睁眼看看吧,你们的南郊。”崔护温柔的声音像是能催眠我,兴许他还能再做个蛊师。
我睁开眼便瞧见了南郊的无限风光。
南郊的景,当真是我难以忘怀的地方,云雾芸芸,日光喷薄欲出,老树干云蔽日,漫山遍野花星点点。
“啊,这是我和阿翁的家。”我伸手指着侧
过脸去看他,少年的下颌斥在眼前,下颌线分明。
“嗯。”
少年回了我,近在耳畔的低沉噪音酥麻了半边身子,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贴的这么近了,有间不容发的意思。
我僵硬的转过头去不再看他。哎呀,我这是作甚嘛!简直自讨苦吃。
不知道崔护有没有发现我们之间的距离。总之,我没有出声提醒。
心跳自遇见他就怦怦地跳得从前快些,现在更甚了。
我心道这是要完。
日落山头,太阳的光芒在云层中晕出圈圈赤黄涟漪,烧红了半边天。
“这马儿跑了半天,想来也累了,咱们就这么走回去吧。”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看来我是真不适合同崔护一起骑马,这也太折寿了。
“不骑便不骑了,我送绛小娘子回家吧。”崔护看着我,他应当是觉得我心有余悸害怕了。
我抿着唇同崔护并肩一同走着,他突然停下侧头看我“还害怕吗?下次便不骑了。
还有下次吗?我想着。还是先好好利用完这一天吧,日后的事,谁也说不定。
“不怕的,只是有些腿麻罢了。”我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长长的眼睫覆下来,遮住了所有不能外露的情绪。如果真的有下次我会和他一同做什么呢?
他走到我面前转过身,弯下腰来,用手撑着膝。
“上来吧,我背着你回去。”崔护今日不想控制自己怎样做,他想这样,便这样做了。
我轻轻攀上他的肩,他微一揽,我便稀里糊途上了“狼背。”
他果真不是蒲柳书生,至少能背着我手不酸气不喘的走大半个时辰。
如果有下次就教他泡茶吧,比较符合我第一次亲眼见他时的印象。
“下次带你去见识京城的上元节吧,都说长安上元最为热闹,我带你去凑个热闹,如何?”
“好。”
我还是飞快答应了,就算我知道这个约定从一开始就会落空。那就把它当作一场幻梦,一场只为我和崔护编织的美梦。
“我们去赏花灯,看烟火,我还可以教你泡茶,你肯定没喝过。”
“好。”
我与他都深陷在这个梦里,即便它永无实现之日。
我感觉有些累了干脆闭上嘴听他说,听他这些年知道的奇闻趣事,看来有趣的人,身边总有许多有趣的事,他应当也经历了许多。
崔护扭头看他刚提了一嘴上元节眼中就瞬间迸出熠熠星光的小娘子,越发觉得她是属于热闹的人间的,她不该困守在这清冷无边的南郊。
我久久不说话。
崔护发现了,他也不说了,只静静的背着我往回走。
斜阳草树,下次也能和崔小郎君共赴夕阳就好了。
好安静,我还是想听他说话,多听听他的声音。
“崔小郎君。”我唤了他。
“嗯?”他微微偏头,以便听我说话。
“累不累呀?”
我发觉他好像背着我走了很久,好像要天荒地老了。
“不累,挺好的。”他轻轻摇了下头,声线依旧平和。
是了,我怎么脑子抽担心他累不累?挺多余的。
“你说我们像不像一对农忙完下山的老天老妻?我见隔壁杜阿婆日日都被她家老丈背回来,慢慢悠悠,好似可以荡到世界的尽头。”
崔护听着少女奇奇怪怪的比喻出了神,这个世界哪有什么尽头。
“嗯,是挺像的。”他声音里包满了笑意,温若能消融冰雪。
回想从前,她和她家阿翁两个老弱病残互相扶着在这弯弯绕绕的南郊走了十多年。
她阿翁不让她背着走都是好事。
山间春荣转瞬即逝,“绛小娘子?到了。”崔护轻声开口提醒。
“嗯?好。”我回过神来。
我幻想着能一直走下去的那条路,此刻断了。
我松开手跳了下来。
“多谢崔小郎君。”
“你我无需多礼。”崔护还是站在最开始门前的那棵桃树下。
我有些恍惚了,好像今天的一切都是假的。
“你要走了。”这是个无比肯定的肯定句。不知为何我如此的确定,他要走了。今天也该结束了。
“天色已晚,我也该回去了。”
该回到现实中去了,今天是两个人默认的一场桃树下的白日梦。
“我们还会再见的吧?”我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像个无知的蠢蛋。我的脸上挂着强撑的苦笑,等着他回答。
时间的流逝在此刻好像被放慢了几倍。
“我们会见的,上元会一起去赏灯的。”崔护答了。
盯着我脸上的苦笑答的。
“绛小娘子”
“嗯?”
“这个给你。”
是一块玉,上面刻着“崔”字,背面刻着“护”字,是属于他们的玉佩。它圆润泛着光,摸上去温温的,同主人倒是挺像。
我接过了。
我打算回赠他一样东西。
“这个给你,这是阿翁赠我的,是这儿没有的。”我把匕首从衣袖里退出,递到了他面前。
小郎君收了我送的匕首,那上面镶着些细细的红宝石,摸着很舒服,不突兀,只显得异常妖艳,确实是不属于这里的。
“你倒是贴身带着把刀到处跑,我收下了。”
崔护突然又道“我这玉是这世间仅有的,勿弄丢了。”
崔护翻身上了马,稳稳坐立在马背上。
够久了,阿翁该着急了。
我收回目光转身迈上了台阶,他突然调转马头。
“绛娘。”
“我们来日方长。”
我回过头来看着他。
蓦然间,四目相撞,他清亮的目光似有千斤重,直直朝我压来。
他两手牵着缰绳,少年微仰的脸庞被微弱的光晖流连映照,眉目如春光伸展,他的声音清和的像寒玉,可他现在偏偏是一幅恣意不羁的世无双公子派头。
一点儿也不冲突,他是极好的。
我看懂了他眼中的倦恋与割舍,只是我们实在没有办法,他没有,我亦没有。
割舍不下大义,也放不下家国。
“崔郎。”
“再见了。”
我们一定要来日方长啊。
我推开门,门缝里露出个龙眉皓发的老丈。只是那老丈的脸好像我怎么使劲都看不清了。
门直接被那老丈拉开。
“怎么玩痴了,反倒还不会说话了?”
啊,原是我阿翁。
眼眶中拥挤的泪珠终于奔腾而出,像是关不上的闸。心中的苦疼,酸涩一同被放了出来。
在这片杂草丛生的慌诞白日梦里,偏偏只我们的心意是真的。
胸口好闷,阿翁的声音越说越小。天黑的好快,眨眼间遁入了黑暗,就像我眨眼间失去了意识。
一切变成虚无。
等我再睁开眼,发现已然在自己的床上躺着了。
阿翁端了把椅子在床边,坐在那守着我,眼下正双手交叉着靠墙睡着。阿翁的眼底尽是一片乌黑。
我知道那是什么。我注视着阿翁,久久不能移开。
阿翁似有所察觉,皱了下眉,睁开了双眼,本就有些浑了的双眼如今布满了血丝。
心里的凄凉快要把我掩埋,这是我任性换来的果。
“醒了?醒了便好了。我还当你是位勇士,当真答应人家去骑马,瞧你好端端的推开门以为你凯旋了,没曾想还是败了。”阿翁声音有些哑,想来是没怎么喝水。
“可我现在还是好好的。”一道冰凉滑过眼角,我全然没意识到。
“我看你再陪那郎君多骑两次马还好好的?你这小娘子到底是不把那蛊当回事儿,还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儿?”阿翁赏了我个白眼。
我不看他了,用被子蒙过头顶。
“下次注意一些,阿翁也救不了你。”阿翁长叹了口气。
没有下次了,有过回忆就行了,这是我的选择,本应该与阿翁无关的。
阿翁走了,没再多说一句话。
我还躲在被子里,不想再听阿翁的声音,不敢再看阿翁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