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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人烟稀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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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雨纷纷。”都说清明好,万物吐故纳新,处处生气旺盛。我自然也是喜爱这清明的。
一场鹅毛细雨浇散了都城的干燥,微风抚过满院桃树,卷起了一地桃花。
我总是喜欢春天坐在院落的台阶上,撑着头看满院的桃花翻飞,学阿翁悠哉悠哉地感叹美景。
人生在世或许可以别无他求,无需追名逐利,若能日日赏此佳景已是必生之幸。
“阿翁赶紧回屋吧,如今清明时节保不齐这东南风一吹今年这满山的春色就只有我一人独赏了。”
少女笑着,杏仁般的眼里带了倜侃的神色。年岁已高的老翁怎能忍被自家小辈如此打趣?当即被激的炸了毛。
老翁拧眉瞪眼道:“你这小娘子长耐能了,敢拿你阿翁打趣? 老身虽是没那么中用了点,收拾你的力气…幸甚哉,尚在!”说着,跨着大步往屋内走去,左手抓着鸡毛掸子,右手提着少女的耳朵,老翁为了证明自己似的,临门就是一脚,踹的那本就嘎吱作响的木门叫苦不迭。
“你还嘲笑我?先担心担心自己。”随着木门的闭合,老翁的声音逐渐被门隔绝在内。
京城的南郊杨柳飞花莺啼宛,少年郎似朵孤云,长身玉立在一片春意盎然中,风华正茂,如日方升。
崔护从前两耳不闻窗外事,无所谓的闲事没有必要了解。
他这几日进京赶考,考毕恰逢清明,在家无事便想着出门踏踏青。
偏他性情清高孤傲,不似其它郎君,随处一吆喝便能招呼来三两好友。崔护一直无亲无友,也喜得个耳根清净。
今日到了人少偏僻的南郊,才了然世间也是有万般美好的。
若水镜的碧天镶着片片猛然绽开的花朵般拥簇着的春云,春风缕缕,柳条四处飘荡,绿意分明,模样婀娜。
我一早便瞧见了那位闲云野鹤般的小郎君。
在被我阿翁细致入微地“教导”中,我倒是懂了何为经霜犹茂,老当益壮。趁着阿翁睡回笼觉的工夫,我逃出了宅子。
我逃到了世外,看见了春天。
人烟稀少的南郊还是那么赏心悦目,只是在层层杨柳中多出了个信马由缰的潇洒少年。
我轻手轻脚的走到一棵树下藏在树后偷偷探头望着他。一袭白衣在风中铺展,虽其上毫无纹绣,依然飘飘似仙,纷纷绕绕的乱红与片绿之间尤为引人注目。
好在此刻只我一人欣赏。
他四处眺望似乎想望尽南郊的无限风光却倏地转过头来,看见了藏在树下的我。他似乎有些诧异,微微的征了会儿,片刻回过神来,朝我笑了笑,眉梢跟着往上挑,算当是打过招呼了。
这回轮到我定住了。
肆意的少年郎连极其平淡的微笑都是带着春天的朝气的,刹那间风华展露,时间定格,一霎间的微笑,于我即是永恒。
我呆呆的望着他,犹如发现世间最为稀奇的珠宝,流连忘返,因其熠熠生辉。
丝丝冰凉擦过我的脸颊,是清明的细雨。我惊醒过来,这才发觉脸似乎有点不合时宜地微烫。
或许是怕雨势变大不方便回家,又或许是怕回去太晚被阿翁再次“教导”。
总之,我拎起,裙摆,毫不停留的跑走了。
崔护瞧着慌张跑路的少女在杨柳下一路飞奔,像只山间的精灵。直至少女身影再看不见,他不禁哑然失笑。
小雨打在崔护身上又酥又润,他方觉口中有些许干燥,驾马沿着条曲径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将远处的一棵桃花树罩的有些朦朦胧胧,终于稀稀落落的房屋乍现。
崔护有些忐忑的心情得到了安慰,轻松了许多,攒着的眉头也跟着平复。
他下了马,牵着马走到那棵桃树前,仔细看了会儿,将马拴在树下,提步走向桃树旁的一扇门前。准备叩门的手却略微一顿,崔护瞥了一行汁墨未干的的诗句写在门板上。
“素艳明寒雪,清香任晓风。”
想来作诗之人习字不久,字迹歪歪扭扭,像群蚂蚁爬在木板上。
崔护终于叩响了门,门顷刻被从里拉开,穿着一身素白襦裙的小娘子出现在眼前。
还是对望,还是从前的两人。只不过从远远遥望成了相距不过一扇门,从杨柳树下成了她在院内他在院外。
雨停了,这位小郎君再次晃入了我的视线内。
这次是他找到我了。
春断刮过他的发丝与衣摆,两相翻飞,洋洋洒酒。
我猜想他许从九重天下凡来的神仙。不待我继续胡乱揣摩,一道清润的声音顺风飘来:“打扰姑娘,可否让在下讨杯水喝?”
哪儿不能啊,绝对能!
人家客客气气地问了,也就不好意思再拒绝了,况且只是喝杯茶呢。
我开了口“进来吧。”引他进了院子,我朝院里的亭子指了指,让他坐那儿稍等片刻。
崔护竫立安坐在亭内。清风不断吹过,院里的桃花在枝头不停颤动,掉落在青石板上的桃花也被风席卷。
灼灼桃花,缀满枝桠,清香绕人。
少女端着盏茶缓步走来,雾鬓风鬟的身后是满院飘飞的桃花,以悠悠昊苍为景,四海独她。
不过泡盏茶的功夫,外头又起风了,真真是天不遂人意,这不是叫我的送茶之路举步维艰?
泡茶倒也算是我的半个老本行,哪家卖茶叶的不会点儿泡茶的技术?
只是这风定然将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这一刻春风吹得当真是不如人意。
“小郎君,茶好了。”
他抬头看着我道了谢,还是润如珠玉的声音,他衣冠楚楚,倒显得我有些灰头土脸,我朝他笑了笑说了声无妨。
我倚着桃枝看他,猜想着这时节长安多是应试的考生,他应该是其中之一
“还不知这俊俏小郎君姓甚名谁?”我悄悄望着他小声自言自语
他预备喝水的手停住了,又将木杯放下,对上了我的目光。
“我姓崔,名护,字醒之。自博陵而来。门上的诗是姑娘写的?”
我回想何时在门上作过诗。哦,想来是方才回来诗兴大作随手在门上写的。
我点了点头。
“姑娘把这南郊写得妙极,不知姑娘怎么称呼?”他清淡的眼中藏着星点温柔。
在我还犹豫不决中,他开口了“若是不方便,便不必说了。”
“我单名一个绛字。”我实在是不忍拂了一个这般俊俏郎君的意。
他盯着我愣了愣,旋即唇角上扬。
“知道了,绛小娘子。”
雨过天晴,他淡淡的眸中含满了笑意,里面含着我。
有的时候,世界就是这么妙。一切都卡的刚刚好。
或许是在满院桃花飞舞崔护垂眼端坐于亭中时;或许是他恰好敲开了屋内有我的那扇门时;又或许是崔护伫立在杨柳树下衣袂飘扬时。心跳声就这样为此失了分寸。
他们都说这叫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一天,只需要一天。一次谈话,两次相遇,三次在彼此的眼眸中看见倒映的自己,足矣。
那天,我看见平淡的碧空划出了一条星光闪耀的轨迹,我一往无前追逐光芒,试图护住那丈光。
“崔郎君,你定能中状元的。”
“为何?”崔护低下头,垂眼看着水中的木盏。
“因为我有直觉。”
因为我早已深晓你们这里,因为风光霁月的崔小郎君也就只有状元才对得上他,配得起他。
“那就借绛小娘子吉言了,崔护定不负厚望。”
崔护听着少女不知哪儿来的信心不禁低低笑出了声。
我听着崔护有如溪水轻柔滑过的笑声,脸跟着烧了起来,脸应当是红了的。
崔护许久没听见少女出声,抬头看了看这才发现少女的脸红了又红,赤色漫延到耳郭。
他有些不知所措,是他说错话了吗?总之定然是他做错了什么。
做错了该如何?自然是认错道歉。
“是崔某僭越了,绛小娘子莫要生气。”崔护安抚人的声音像清风,很容易从心尖悄悄滑过。
“你误会了,我不是…”我着急解释。
崔护略微思索,不等我把话说完“不知绛小娘子可骑过马?”
我静了静“还不曾试过。”
崔护定定的看着我“想不想试试?”
“好。”
我想都没想便答应,在兵荒马乱的年纪最容碰易到让人措不及防的事。但我坚信着,青葱年华是用来享受的。
“绛小娘子回去换身衣裳吧,骑马与走路可不同。”崔护说话的时候好像总是含着笑的。
我自然是知道不同的,两条腿跑与四条腿跑能一样吗?但我没说,毕竟有辱斯文。
她们好像都不会这么说话。
我转身往回走,推开门就见阿翁坐在正堂的大红木椅上。阿翁气喘的比平日急了一些。
怕不是年纪上来了,什么病都来了?阿翁只盯着我也不说话。
难道都看见了?
“阿翁?”我有些疑惑。
“要出门骑马?和那小郎君?”
啊,看来是都看见了。
“阿翁刚刚扒窗偷看呢?”
“是啊,看看我家小娘子赏景赏的如何。”
阿翁直接承认了,想来刚刚的大喘气,也只是不想被自家小娘子瞧见爬窗的模样,赶忙跑回椅子上坐着,跑累的。还得装模作样强端着脸,这对阿翁还真是运动过度了。
阿翁真是个老顽童。
“想好了?”阿翁只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我才发现近几年来阿翁的眼睛好像越发浑了。
“想好了。”我也看着阿翁。
阿翁看到了我眼中的倔强。
“想好了,便去吧,外头风大,天气乍暖乍阴的,好生注意自己,别伤着了。”阿翁不看我了,转过身又走回房了。
只是好像确实是累着我家阿翁了,这次留给我的背影走的有些慢有些蹒跚。
阿翁没有阻止我。
要是这份问我怎么去形容这份诧异,大概有我对崔小郎君的欢喜这么大,这已经是我能想到最大的形容词了。我不知道这是该喜还是该忧。
我小跑回了房间,抓起一件披风出了屋子。
崔护牵着马站在院前桃树下,他好像听到了我的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望着前方的少女,披了件绛红的披风,束起了长发,发尾在身后飘着像个整装待发的英气女将,没了从前的温雅气质,这样的她更加真实生动。
听闻姑娘梳妆打扮一时半会儿是出不来的,现在想来也不全然如此。她果然还是如此与众不同。
不过她怎么还是穿的裙子,是不懂吗?崔护在心里笑了笑。
“绛小娘子,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