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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催婚 每个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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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国家都需要合格的领导者,这是举世公认的真理。
这真理当然是很让人服气的。就像每个家庭都需要维持秩序的主妇,每个钟表都需要忠实运作的时针,倘若国家失去了领导者,或是领导者放纵自己的言行,那就会从贵族到平民都乱了套,爵位和铜板一样被视为可以轻易丢弃的小玩意儿,堆成最利落的女佣也不愿挨近的一片狼藉。
为佐以证明,穆尼赛大陆上可出现太多这样的例子啦:不说南面十年里连换了六任国主的桑菲尔德,也不提最北方饱受内战纷扰的可怜的诺贝斯联邦,单单只说东方的埃瑞斯蒂,这片土地自三个世纪以前就由人类统治,十六个皇帝听上去算不上多,可也绝不少了——更别说中间穿插着那么一两个摄政的亲王或宰相——糟糕的国君让她数次陷入战火、数次被割裂、数次奄奄一息。在那位败类中最恶名昭彰的玛瑙国王莱伊德执政期间,每当他巡视的御驾经过恢宏城门,守卫怀着愤恨砸响伴行的古铜钟,都会疑心听见了钟声里隐隐的悲鸣。
当取得了权利和威望,深爱她的人们是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再一次发生的,他们渴望一位清醒理智,不乏人性的领导者站上顶点,值得他们献上的忠诚和爱戴。
这一任的国君看上去不会让人失望,他有至高无上的血统,无可指摘的出身,毋庸置疑的统治才能,更重要的是他有深爱着国家与子民的心,这点在他成长过程中做过的慈善或英勇事迹里多有体现。登基典礼当天,皇都居民的欢呼声里大半是出自真心,而非按部就班的走程序行为,这让绝大部分长老的雪白头发能安稳地盘在头顶,不至于被焦虑的手指扯来扯去,再挠成画眉雀的鸟窝。
“唯一的问题是,”在发型完美无瑕的长老们的注视下,首席长老忧愁地提出他的想法,“我们的新王年龄太小了。”
埃瑞斯蒂这一任的国君接任时刚满十七。
长老们心领神会地叹气。
“年龄小怎么啦!”就在首席长老左手边,次席上的长老轻快地叫喊,声音悦耳得有些不合时宜,她抱着手臂,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溢着好相处的愉快,和说出口的话语截然不同:“三十岁的国君可以,二十岁的国君可以,难道十七岁的就不行?比在座诸位少出生了起码六十年,就不该坐上这个位置做点实事?我真不知道埃瑞斯蒂律法什么时候添多了这一条规矩!”
“亲爱的萝拉,国立最高法院归你管辖,律法若有什么动静总会让你过目的,”首席长老吹胡子,“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年龄小可不是去年你入席长老议会最大的阻碍。”
萝拉·西弥斯穿着淡紫罗兰色的泡泡袖纱裙,和其他简洁长袍的同席相比,鲜艳得不像一个画风,但她坐在仅次于首席长老达瓦拉的位置上,这样理所应当,不必有一声发问。此时她伏在桌面上,双手托腮,轻声地哼哼。
“我知道呀,不过是怕小孩子手握大权,能力不足,做出点什么错事。可是戴亚,我们的陛下年轻有为,为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有效期长得像我姐姐的裙子,就算犯点错误,也是成长的必要步骤,供他补救的时间可多啦。要我说,你们的担心实在多余。”
“在陛下这个年纪,能力不足当然不是他的错,是我们应该履行辅佐和引导的职责,帮助他尽快成熟。”达瓦拉长老愁眉苦脸地和她一起托腮。
“但十几岁的孩子多难搞啊,皇宫里的就不说了,你看看对面亲爱的厄文,头发都被他的蠢孙子道格拉斯气掉了一大半,跟我骂架还要先戴稳帽子,生怕大风不长眼地捣乱。”
近日孙儿入学修习,常常全副武装出席议会的厄文长老当即面色铁青,避开其他长老暗戳戳的眼神,朝死对头恼火地拍桌子:“会议时间禁止谈论私事!”
“哦哟。”萝拉意思意思拿手帕点了点嘴唇。
提起青春期叛逆行为,长老们也各个唉声叹气。
“我家的小艾雅法拉过完十六岁生日就不肯回家了,天天泡在格斗场,连爷爷亲手做的小饼干也放着不吃……”
“有这事?我的小孙子都胖得能在祭神日上餐桌了!怎么骂都照吃不误!”
“这个年纪的孩子喔……”
“我们的陛下登基不久,成为国王后少不得诸多困扰,帝师大人却不在国内,真是……”
“两年前他就宣称要去西边修养,到现在还没回来,是修得返老还童了吗?”
“别妒忌,厄文,只要心态放轻松,头发总会长回来的。”
“住口。”
“帝师大人临行说我们有个好国主,可以放心劝谏,可现在情况不同,我们毕竟只是臣子,如果插手太多……”
“陛下年轻气盛,当面忤逆肯定要挨他忌讳,不好办。”
“自从那两位没了以后陛下身边就没人管着了,难保他不会一时失足走上歪路……”
“唉呀,唉呀!朋友,这可不能提。当务之急是让陛下有个可以听他倾诉,排忧解难的人……”
“……您的意思是?”
隔日的朝会,国王铁青的脸色和揭下帽子的厄文长老简直不相上下。
“娶妻?”
首席长老:“不错。”
“在登基不到一个月的时候?”
首席长老:“不错。”
他提高了声音:“就算我才十七岁?”
首席长老:“不错。”
国王大怒:“天底下哪来当了国王就必须娶妻的规矩?!”
首席长老体贴入微:“先订个婚也行,我们不着急。”
“荒谬!”
厄文长老上前,在陛下希冀的目光下大义凛然发声:“陛下,我觉得可行。”
随行同席纷纷附和:“陛下,当国王不能只顾着忙事业,有一位琴瑟和鸣的皇后也很重要。”
萝拉喜闻乐见:“陛下,好事成双是神的福祉啊。”
国王忍无可忍:“你甚至不是神信徒!西弥斯!”
在事态混乱之前,首席长老慈爱地注视着自己看着长大的国王,无声地传递着决心,其目光之沉重,情感之真切,让他一阵不寒而栗。
日后的历史记载里,这一天漫长到死的拉锯战、翻来覆去的扯皮、高谈阔论、引经据典和胡言乱语,是国王亲口认证他挥之不去的最大阴影,没有之一。
“他绝对会全力以赴的。”
匆匆结束朝会的国王赶回宫殿,在空空荡荡的寝宫里到处乱走,阴暗地转来转去。他已经想方设法地逃避长老会的咄咄逼人——这是第二次,第一次这么努力还是为了逃避一顶不算难看的冠冕,一件比起他身长有些过头的披风,然后。啊,对。还有治理一整个国家的荣耀及责任——但第一次抗争的结果失败了,他没能逃出首席长老的制裁。那双压在霜雪般的厚厚眉毛底下的大眼睛仍然该死的充满快活,好像并不是故意要让国王露出堪称世界末日的表情一样无辜。
“我之前看见这种眼神还是白色月亮拍卖行年底展会,厄文长老想在他前边拍下那套绝版银餐具的时候!那一天他们的出价甚至被拍卖会记入了总册!”
“最后,什么最后——当然是他赢了!他总会赢!你以为厄文长老对他这几十年积攒的杀意都是怎么来的!”
“……等等,这样说意味着我要变成第二个厄文了吗?”
“啧,我不该给你这个话头的。”
“我不可能秃,你最好闭嘴。”
“我敢发誓他现在就在长老院,带着所有人一起疯狂地熬夜赶演讲稿,就连萝拉·西弥斯也逃不掉,因为我正在诅咒她。”
若有仆役绕过了后花园的篱墙,悄悄踮着脚穿过茂盛的蔷薇丛,溜到走廊,藏在镜厅门口,敛生屏息地往里看,保准能看见他们的国王孤独地踢踏步子,神情狰狞并大声自言自语,一副精神状态堪忧,急需巫医来跳大神的可怕样子。
“别这么说我们亲爱的小萝拉,她可有趣了。”
突兀地响起了第二个声音,困倦又懒洋洋,听上去声音的主人正趴在软枕或棉花糖中,舒适得下一秒就快睡着了。
国王冷冰冰地低头,注视手里紧攥的水晶,那矿物澄澈如水,亮晶晶的一汪嵌在银环中央,垂坠着长长的细链。
“我更想诅咒的是你。”
水晶说:“那我真是不胜荣幸啊陛下,您要行使国王的权力制裁我吗。”
“墨菲斯,”国王阴沉沉地威胁,“你再用这种‘我成功摆脱了厄运现在我要安全地大肆嘲笑那个没摆脱的倒霉蛋’的语气说话,我就砸碎这个东西。”
“别这样武断,我有必要纠正一下,”水晶那边的人装模作样地斟酌几秒,“喔,原来没有需要纠正的地方,我就是这么干的。”
篝火旁的墨菲斯一身旅行者装扮,安闲自在地倚靠着干草堆打盹,瞧了瞧水晶里国王愈发狰狞的脸色。“唉,洛尔斯,命运如此安排,你我能怎么样呢。”
“不是命运怎么安排,是你的诡计。”
国王咬牙切齿。
“你和瑞洛安都丢下了这个摊子,我的姐姐,我的哥哥,本应该接管国家的两个混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