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头凤》刮风不下雨

43、第 43 章

　　九娘跑了。

　　李少辞看着一地东倒西歪的衙役面色阴沉。门户洞开，风从门外卷进来唳叫着，他立在那衣发张扬恍如修罗。王泽雅不由打了个寒颤，好一会儿才听到他冷笑道：“很好，一个都逃不了。”

　　那郎中趴在墙根，官帽被踩在泥土中，被救醒的时候兀自迷迷糊糊，如何着了道的却已记不清楚了。李少辞倒也不追究只让他把人救醒，然后吩咐道：“赵郎中，你去长公主府向李凤羽请罪，就说微臣不知贵人是如意王，之前多有冒犯，九娘已予送回，还望王多多恕罪。今晚之事微臣定不负重望，查个水落石出还王一个清白。”

　　“大人。”赵郎中一惊，抬头看他。

　　“记住，当着长公主的面，话不要说得太透，点到为止。”

　　李少辞的面容平静的出奇，赵郎中却不敢再看低头应一声：“是！”疾步退下。

　　王泽雅马上悟到李少辞的用心，只要李凤羽的身份一引起长公主的怀疑，不消他们动作，皇朝中自然又有新一番的腥风血雨。只是……他问道：“少辞，你真觉得李凤羽今晚会有行动？”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李少辞不答反问。

　　王泽雅道：“我啊，肯定先销毁证据，让你口说无凭。”

　　李少辞轻轻一笑道：“那又怎么样？”

　　王泽雅有些语噎，捉摸不透他的意思，却听他又道：“你回去，九娘想必会去找润白。”

　　“啊？”

　　“抓住她后交给太叔公，太叔公会有办法问出解咒法的。”李少辞却心急起来，催促道，“快去！”

　　王泽雅迟疑了下道：“那你小心。”说完走了。

　　李少辞坐着没动，垂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才一扬袖，袖风推开窗门，露出院中郁郁苍苍的树木，风吹树摇，落下一地参差树影。

　　“宫中的防备如何？”他忽然盯着树问。

　　一声轻笑，一道白影如同惊鸿般飞入窗内，坦然的坐在他对面，自顾自的倒茶饮了一杯，才道：“没有酒，真寒酸。”

　　李少辞翻着眼皮看了他一眼，他忙咳了声道：“我在说茶，寡淡无味不如酒。”

　　“今晚的话你不去告诉小协王？”

　　那人懒懒的伸了个懒腰：“哎呀，这可不关我的任务，管他呢。”

　　李少辞便不再问，端起茶呷了一口。

　　那人似觉得无趣，撇了撇嘴：“你看见我就一点也不惊喜吗？”

　　李少辞看着他目光凛冽，他只好道：“放心吧，我听说今晚守值的是萧憧飞这个美人将军，各处宫门也增添了许多北军，防守固若金汤。”

　　李少辞便不着痕迹的收回眼，继续喝茶。萧憧飞是外戚，可算是天子心腹。自从慎王落马后，兵力尽落在他的手中，近些日子皇帝上朝腰也直了声也大了，与他的竭力支持不无关系。只是，他与协王的关系也有些暧昧不明。李少辞心中暗自琢磨，但到底与李凤羽无关的。

　　那人伸指弹桌，弹了会又低落了情绪，道：“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李少辞冷哼一声，他说：“我还想给你一个惊喜来的。”

　　李少辞这才动了动眉梢，道：“惊喜？你第一次把自己当赌注输给人的时候，我确实有点。”

　　那人便笑，露出白闪闪的牙齿，衬得年轻的脸庞意气飞扬，漂亮极了。他道：“想不到这次的任务会是你，巧吧，你应该高兴才是啊。”

　　李少辞慢慢点了下头：“是，这么丢人现眼的事幸好是我看到。”

　　“喂。”那人直起身抬手摸他的脸，“这么漂亮的脸别摆出这副模样啊，太暴殄天物了。”

　　李少辞拍开他的手，问道：“你这次输了多少？”

　　那人悻悻的收回手，归座，支吾道：“没多少，前前后后就一百金吧。”他赌得兴起时，才发觉输得身无分文了，便借了一百金，断断续续输完，那边利滚利已经累成千金。他这才收了手，以身抵债，反正不是第一次，他签得痛快无比。然后，才知道买主的身份不简单，让他做的事也不简单。但是，看到人时倒又笑了，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

　　李少辞挑了挑眉看他，道：“你小的时候就有人给你批过命，逢赌必输，遇金不入。”可惜他唯一的嗜好便是赌，见了金子就忘了身在何处，十足的见“金”眼开。

　　那人被一言戳中肺管子，立即沉了脸，咬牙道：“这是诅咒！这骗子将要不要让我遇到了，不然，我叫他遇金必破，血光之灾！”若非那八字批命，他早就成了新一代赌王，呼风唤雨一统江山。当然这话他不敢在李少辞面前蹦一个字眼，还得讨好的道， “不过你放心，我跟了你这么久，你跟那白玉娃娃的事我一个字儿也没泄漏出去。”
　　白玉娃娃？李少辞一愣，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苏润白。

　　“小协王倒是对他有点忌惮，今晚派了不少人去灞水，你小心点。”见李少辞目光闪动，他又得意的笑起来，道，“不过，他一点也不知道那个是假的。”话音未落便觉得脊上一寒，触上李少辞冰冷的眼，忙以手掩嘴咳了一下，不敢再说。

　　“李凤羽是如意王的消息应该值九千金吧。”尔后，李少辞慢吞吞的道。

　　那人眼一亮，道：“兄弟，谢谢了。”说完身子一提，破窗而去。

　　“对了，我问你一句：你还是不与小协王合作吗？”他似想起什么手一提握住窗棱，重探进头来问道。

　　“不。”

　　那人嗖地一声便不见了。

　　李少辞便继续喝着茶，面沉如水。他似乎在等人，又似乎只是喝着茶，半晌，忽听得一声叫：“有刺客！”

　　金戈振地声，脚步声汹涌起来，风声鹤唳，他面色不改，兀自坐着。

　　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一队衙役涌进来，如临大敌的看着室内：“大人，有刺客！”

　　李少辞手持盏淡淡的问：“在哪？”

　　“严捕头已带人追捕去了，我等来保护大人。”

　　“哦。”李少辞顿了会又问，“看见是什么人了吗？”

　　“不曾看清，只见一道黑影朝大人这方向而来。”

　　“许是夜枭，你们下去吧。”李少辞道。

　　“这……”

　　“下去。”将茶盏磕在桌上，李少辞道，“没有我的吩咐都不要进来。”

　　“可是……”

　　李少辞挥了挥手，众衙役只得退下，道：“请大人多加小心，属下就在门外候着。”

　　“退出院子去。”他的声音不大，但气势十足，众人不敢置疑，只得纳闷的退出院子。

　　风刮得窗框支楞愣的响，树影明明灭灭。天上的云聚了又散，不知什么时候，枝繁叶茂的树上已立了一个黑衣人，身影隐在树叶间，双目却如夜枭般盯着李少辞。

　　“既然来了就下来吧！”李少辞淡淡的道，低眸喝茶。

　　黑衣人无声的跃入窗，黑衣黑发，脸却异样的苍白，双颊微削，如同冰雕雪铸般，寒意森冷。

　　李少辞身子微不可见的颤抖了下，手一紧捏碎了茶盏，咔嚓一声响在耳际却如同惊雷般轰然大作。

　　真的是他！

　　李少辞脸上倏地失去血色，冷如苍岩。

　　那人立在他面前，宽大的黑袍罩着风，手上持一钩镶，镶成青鸟状，羽翼展开，宝光璀燦，满室生辉。他乌发乌眸，苍白如雪突兀而强烈的占据着李少辞整个瞳孔。李少辞迅速低下头仿佛双目相交的一刹那，已被那人眼中冰冷的杀气割伤。

　　“居然是你！”

　　“果然是你。”

　　语气转承间千头万绪纷至沓来，李少辞不安的弹着手指，掌心指间的碎瓷片纷纷扬扬落下，细密的伤口露出来，很浅，浅得甚至不见血，似乎只是割开了掌心的茧。

　　李少辞皱了皱眉，他神经质似的举起手细细看掌心的伤口，灯火下有细碎的光芒一闪而过。手有些抖，他便用另一只手去握紧，手指攥在了伤口上的细碎片，一阵钻心的疼痛。他忙放松力量，放松了又觉得空荡荡的便又攥紧手，如此反复着攥紧放松，放松又攥紧，仿佛他此时徘徊的心理一样，不知所措。他不是在害怕，只是一种比害怕更深的惶恐缠住心头，如同冰冷的毒蛇一般悄然潜入盘踞心间啃噬着，那是眼睁睁看着最心爱的人一步步走向深渊而无能为力的痛楚。他的双手慢慢攥紧，悲凉、痛苦、愤怒、怨恨等种种情绪冲斥胸臆间却无处发泄，只在那小小的胸腔间挤压着践踏着仿佛千军万马跨过。他微微佝起背，不敢看那张熟悉得烙进心田的脸。那样年轻，那样美好，却也那样苍白单薄。他这辈子从未这般痛过，恨过，若是苏举或者李凤羽，甚至是九娘就在面前，他一定毫不犹豫的杀了他们。

　　杀意一起，他心中倏地一沉，那些纷沓而来的情绪也陡地沉敛下来，如同一汪死水，却另有一股怒焰喷薄而出，如同岩浆喷发。他霍地抬起头，逼视着那人。

　　那人身子一绷，唰地抽出腰间剑，剑尖明晃晃对准他的心窝。

　　李少辞目光微微一闪，剑光落在他脸上割开一道裂纹，尖端蜿蜒入他的眼中，一片煞白，不可逼视，他的眼分外的黑，黑得触目惊心。

　　“你能下来就是听得进我的话了。”他又开口了，道，“那……你一定认得我。”话一出口，他手心攥了一把冷汗。

　　“刑部尚书李少辞。”

　　“现在的我对你来说只有这个身份吗？”他苦笑，那个名字在唇边绕了绕，终于化成叹息，他慢慢伸手取下头上的官帽，站起身脱下紫袍，往地上一掷，问道，“现在呢？润白，我是谁？”

　　苏润白冷冷看着他，杀气凝郁在眼中，沉甸甸一片黑。

　　李少辞热切的目光渐渐变冷，他还是记不得。

　　日盼夜盼，盼来刀戈相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