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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真的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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惆怅地站在河边好一会儿,翟以辉才想起掏出手机看看自己究竟身处何方。
顶端微薄的信号源再次印证了这里已经已经是荒郊野外。
点开百度地图,果不其然,他被从北城一路拉到了南城郊区,所在区域一片绿挨着一片蓝,再往南的池塘想必更没有警察。翟以辉扯扯嘴角,看来师傅还真是人意,给孤身一人的小伙子留了一格信号。
来时的司机抹杀了翟以辉对这座城市人民最后的信任,短短一天半,这是他第三次被素不相识的人欺骗。第一次在小区外五十米问路被指了反方向,险些天黑都没到家,第二次出门扔垃圾被隔壁小孩三言两语骗走身上最后一块糖。这是第三次。
也许都不算有意,但结果是翟以辉初到此地身心俱疲。
兜里的手机嗡嗡声作,一整天的回忆戛然而止。翟以辉重新回到这片灯火通明的酒吧街。
掏出手机划开解锁,看到最上方的信息提示是个两位数,头皮发麻,叹了口气按开接听键。
“你去哪了小辉?我给你发了这么多条消息你怎么不回呢?我担心死了,你不是告诉过妈妈出门每个小时都跟妈妈联系一次的吗?”女人的声音从话筒另一头传进翟以辉的耳朵,舌头顶紧上牙膛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开口时已经换成平静的语气,“妈,我出门的时候给您发了信息,老师留了景物作业,我出去写生,晚一点回。画的时候忘了联系你。”
“那你也不能一整天都不回消息啊,饭都做好了,热了好几次,我一天都没吃饭了,一直在等你。”女人说话间带上了哭腔。
“妈,我知道了,你先吃,我10点之前一定到家,回去给你看我的画。”翟以辉捂着话筒,试图抵御周围的嘈杂,妈妈敏感多疑,只有最后一句能打消她对儿子无尽的探索欲。
翟以辉将手机调成静音,抓着的手越发用力,直到指节由红变白又变红,胸膛起伏几次大口呼气才恢复平静。
酒吧里吉他声起,距离10点还有三小时,进去待一会儿再回家来得及。
手机扔进裤兜,翟以辉推门进入酒吧。
进到室内的一瞬间,身上的一层薄汗瑟缩起来,低温让他浑身舒爽。
四周不再是只有黑白两色,但装潢依旧简单,没有浮夸的灯球和酒吧里常挂的各色玻璃纸。
“未成年人禁止饮酒”标志贴在最里面的墙上,想必是为了吓唬那些走进来坐下抬眼看见标志时惴惴不安得把手从酒饮那页离开的好孩子们。
翟以辉径直望向酒吧最里侧的一个半圆形舞台,离地面二三十公分高。顶光刚好笼罩舞台,翟以辉暗自腹诽,这种顶光得是极佳的骨像才顶着住。想了想刚刚的黄毛,如果是他大约没问题。
舞台两侧地面上的灯倏然亮起,这两盏灯让舞台更像舞台,麦架和椅子腿的黑漆都泛出熠熠的光,可从台上望出去视觉上会是一片漆黑,对于酒吧来说,制造这种效果似乎没什么必要。
翟以辉望向半圆舞台一侧,阴影里一个高瘦的熟悉身影背对着他,从那里传来微弱的琴声,应该是在调琴。
翟以辉还要继续往前,被人礼貌拦下。“先生您好,您几位?是来吃便餐,还是吧台?”
翟以辉收收视线,回过神来,侧头看着身边的服务员,从他的眼神中多少看到些许玩味。
“啊便餐,可以不点酒吗?”
“当然。”阿志收起酒水单把厚厚一本菜单放在上面,“空桌您挑个位子,坐下点餐吧。”
翟以辉逡巡一圈,视线落在舞台周围唯一的空桌上。
“那里不行,那个座位需要酒水费,你看看这边?”服务员顺手指了房间拐角处的桌子,从那里只能看见舞台的侧影。
“那是不是会有歌手表演?不点酒不能看表演?”翟以辉指向半圆形舞台。
服务员笑了“你也说了是歌手,咱们酒吧音箱和收音设备很好,坐哪都能听见,不影响您听歌。何况咱们是正经生意,能‘看’的表演本来没有。”
服务员重音放在“看”字,余光瞥向角落里的男孩。翟以辉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没有想看什么不正经的表演,只不过想看吉他。可来酒吧看吉他,这理由的可信度和去夜店为了收集啤酒瓶差不多。
服务员保持着脸上的微笑,将他带到远处的空桌。
稍作片刻,成套的餐食很快上桌,插着国旗的汉堡,几块炸鸡和一小篮子油炸薯条,配着两小碟番茄酱和黄芥酱。
酒吧里放着轻音乐,吉他声确迟迟未响起。翟以辉屁股蹭着椅子,假装漫不经心,挪动椅子腿,从视觉死角里探出半边身子看向舞台的一侧。视线时不时扫扫周围人。
事实上,来这里的人几乎都是结伴的,无论是情侣还是朋友,没有人会关注到他。
一个吉他音响起,翟以辉下意识按亮手机,屏保上的电子时钟现实,刚好是“17:17:17”。
没有寒暄没有介绍,没有试音,前奏声起,懂音乐的人会心下一喜,这个吉他手的指弹不是糊弄人的水平。
对于吉他演奏,歌曲的前奏往往是最难的部分,而此人和旋切换地干净利落,没有因为极大的手指间跨度带出模棱两可的弦音。
翟以辉手指在钢叉上敲击,极佳的节奏下,流畅的音符在他眼前划过。
翟以辉挪动椅子几乎离开桌沿范围,试图跨过半面承重墙和吧台一角看向音乐的来源。
“先生不好意思,借过一下。”头顶忽然打下一片圆形的阴影,翟以辉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身子挡住了服务员送餐的去路。
“不好意思!”翟以辉原本就红的脸更热了,拽着椅子猛地往回一拉,“吱啦”一声,发出极不和谐的噪音。
远处的前奏刚好结尾,空了半拍的安静空气让这一声更惹耳。
利攸亚嘴角轻挑了一下,侧侧头让笑声不传进麦克里。他早就看见那个跟着他进来的局促身影了,从他被拒绝坐在舞台下的座位,到灯光亮起尽管看不清却依旧难以无视的来自角落灼热目光。
如果不是这人一脸正派的模样,他几乎要把这人和那些人化成一类了。
深吸一口气,利攸亚开口。
“塞纳河畔,左岸的咖啡。”
尽管十七八岁的年纪,可利攸亚不是那种让成年人羡慕想要回到青葱岁月的清亮少年音,而是略带沙哑的嗓音,像是一盘十年前的磁带,刚好让人能回忆起过去却不过分眷恋。配上极端清秀的长相和冷漠的眉眼神色,让人不由感慨,这唱的大约就是芸芸众生求而不得的情爱。
才吃了几根薯条,翟以辉突然起身,借着上厕所的由头路过半圆形舞台。起身时碰倒了立在身侧的画板架,他皱着眉将它扶起。
拨动琴弦的手如他想象一般修长且灵活,一手的指腹压在琴弦上,另一只手弹奏扫弦,不加思考也没有琴谱,音乐只是为了配合歌曲自然流出。
这家店的房东大概也不会料想到,自己不到200平米的房子有人能走许久都到不了卫生间。
“先生您好,在找卫生间吗?”
又是那个没眼力见的服务员上前搭话。
“啊,是的是的。”
“您头顶的有指示标,这边请!”
服务员保持着标准的微笑,嘴角上扬,语气中却难以掩饰轻蔑。翟以辉不知道自己怎么惹到他了,从一进门这服务员就对自己格外“照顾”。好像斯通见惯
在服务员的注视下翟以辉路过舞台近前,看向舞台上男孩,果然不出他所料,光影打在他的脸上格外好看,像是山崖间的一束光通过细碎的发梢照在他的眉骨上,鼻梁上,颧骨上。和自己在脑中模拟的画像一样完美。
翟以辉突然想起素描老师曾说的话,一幅好的人像素描在画的时候需要爱上它,爱上面前的每一束光影和光影下的模特,才能画出情感和充满情绪的细节,赋予肖像以灵魂。
看着面前的人,光影下的面庞,拨动琴弦的手,翟以辉第一次在完成作业以外有冲动想要画下他。
利攸亚在刺眼的白炽光下看不清灯光环绕外的黑暗之地,所见的只是星星点点的玻璃杯折射出的光亮以及极近前人闪亮的瞳孔。
他不爱笑,曾有不少客人专门点那些荒诞的童谣或是庆典歌曲为了见他开怀的模样,可到底只是见到他更加不耐烦的神情。
但今天看着面前人闪亮的眸子,他意外的总想翘起嘴角,大约是来人真的很像狗狗,而自己很喜欢狗的缘故。
他迎上那倒影着他自己身形的双眸,却也想不明白,这人从公交车上就一直盯着自己看究竟意欲何为。
“。。。。。。留下唇印的嘴,花店玫瑰,名字写作谁。。。。。。”
利攸亚耳边划过一句句熟悉的歌词,终于赶走荒唐的想要请台上人做模特的想法,翟以辉重新专注到音乐上,站在卫生间门口听到一曲终了灯光熄灭。
脑海里回荡着跳跃的音符和少年人独有的嗓音,低头看着自己十指间怎么也洗不净的铅灰,狠狠地揉搓上去。
“哗——”马桶冲水声盖过了外面的嘈杂,双手无知无觉的在流水下冲洗——
“妈妈,我想弹钢琴弹吉他!”年幼的翟以辉路过琴行拽住妈妈的衣角“妈妈,我真的不喜欢画画,我喜欢音乐,上周我在音乐教室十分钟就学会了一首歌呢。”
妈妈的手在夏日的暖风里依旧冰凉,但出门在外总是紧紧牵着翟以辉,他从没说过也不敢说出口,他不喜欢让妈妈牵着手,那种冰凉让他无时无刻感到一种来自最亲近所带来的压迫和不安。
手上的力道突然加紧,“不要让我再听到这样的话。”
掌心冰凉更甚,妈妈笑盈盈的脸上倏地换上愤怒和掩饰不住的惶恐,“你不可以不画画!小辉,你必须画画!”
尖锐的嗓音与酒吧厕所木门下技术条与地面的摩擦声合二为一。
翟以辉看到有人进来,从回忆中回到现实,甩甩手上的水珠,拉开门走出去。
这种酒吧相对安静,隔绝街道上人流车辆的声音,室内最大分贝的声响便是音箱里传出的吉他与人声。
这间酒吧的所有食客都可以点歌,扫码支付150元或是点三杯以上的特调酒就可以把服务生叫到身前,再由服务生把歌曲传达给歌手。
繁华地带的酒吧少有闹事者,只要音乐声起点播者便自觉付费。一年前刚来的时候,利攸亚的身价只值80,这还是因为酒吧良好的口碑以酒保及不错的调酒技术客人才愿意支付,因为人们总是用资历和口碑当做衡量价值的准则。当然,在时间的打磨下,实力会拨开浮华,取代一切虚名。
事实上即便没有人点歌,在一场的时间内歌手也要接连不断地唱下去,如果水平不行,非但没人会点歌甚至有人会喝倒彩。整场挣不到分文不说,一场结束甚至连二三百的基础工资都要被打些折扣。
而利攸亚没有那些不得志和四处碰壁的经历,即便顶着一张青涩的未成年脸,用还在变声期的嗓子弹唱,依然有不少人为之买单。
如今变声期差不多过去了,但他嗓子略带磨砂的质感很难讲是不是变声期休息的不够所导致的。
但这怪不得酒吧的老板。扣子酒吧的老板娘和绯闻中一样韩姐对利攸亚实在不薄。在她的强烈要求下把坚持一三五七每周来四天的利攸亚的劝到每天只来客流量最多的两天,基础工资雷打不动,小费五五开,酒水也有抽成。这样一来利攸亚两天的工资不比四天少。
利攸亚明白韩姐的好意,但他不是会假意推辞的人。他每次都会多唱几首除了为了能多赚点,更多的是为了帮这家酒吧多赚点人气。
利攸亚拨动琴弦再次开口,是台下客人点的一首当下最火的流行歌曲。旋律朗朗上口但歌词毫无营养,如今爆火的歌大多是这种风格。
但对于靠唱歌赚钱的歌手来说没什么好挑剔的,秉承一个来者不拒的原则。
翟以辉重新坐回座位,但屁股还没坐热,就像被孙猴钻了肚子的铁扇公主,十分钟去一趟卫生间。
人的脸皮是练厚的,顶着服务生灼热略带鄙夷的视线越发不当回事,甚至经过时还以礼貌微笑。
“这长得好看也烦心,”在翟以辉经过时,服务生终于忍无可忍的对酒保说“怎么三天两头有骚扰咱们小朋友的人,有的还看着人五人六的。”
翟以辉瞬间石化,刚练就出的金刚脸皮被这一席金刚钻一般的话脊髓。
难怪从自己一进门就被服务生重点关注,难怪这个黄毛看自己的眼神那么轻蔑。
他们把自己当成骚扰人的变态了!?
翟以辉迈出去的腿僵在空中,全身血液冲向不太运转的大脑。
“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喜欢吉他!”憋在嘴唇后的解释即将喷薄而出,却被最后一丝理智制止着,上牙死死咬紧下唇,一个急转身重新回到座位上。
怎么能优雅而假装不在意地表达出自己真的不是变态?翟以辉满脑子只剩这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