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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叫翟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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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摇摇晃晃经过鸡犬村落,街边零落小摊、冷清门店,直到叫卖声高起,车流交织人头攒动,终于来到一片灯红酒绿的繁华之地。
利攸亚身边几站以前换成了一个头发蓬乱夹着电脑包的中年男人,刚坐下没一会儿就开始点头如啄米的打着瞌睡。
他用吉他包轻轻碰了碰男人。 “你好。。。”
话才出口,男人猛的惊醒,眼镜向下滑了半寸,手上抱紧了电脑包,看到半起身的少年,舒了口气,侧过身子让路,姿势还没调整好,半睁的眼皮又塌了下来。
利攸亚弯着腰挤过男人和前排座椅之间的缝隙,琴包被挂在座椅粗糙塑料边角上,回手拽着扯出的套丝用力一揪,琴包又添了彩。
经验老到的公交司机,总是会把油门和刹车一脚踩到底,为了提醒将要坐过站的糊涂蛋们。比如后排那个正趔趄起身的“画板架”。
利攸亚没在意身后人,一跃而下朝着目标的方向进发。
街边的酒吧和饭店不同之处在于,透过玻璃望进去饭店的模样一览无余,而酒吧的红绿灯光永远闪在黑暗里,站在外面看着屋内灯火摇曳,可就是和外面的世界隔着一层纱,不迈进那道门槛,一切只存在于想象之中。
利攸亚单手拽上帽衫的帽子一路低头走,免得和那些已经开始揽客的酒吧老板寒暄。
这条街上几乎人人认识他——这条街上最招人的驻唱歌手,弹得好唱得好,更重要的是长得好。对于大多数酒吧弹唱的歌手而言,能熟练的弹唱,嗓音有自己的特色就能为酒吧吸引人流进来喝酒,或是唱的一般但样貌出众也一样能得到满堂彩,甚至不久之后会在某档综艺节目上看见她们的身影。但利攸亚几乎集齐了所有观众钟爱的内在外在条件。
除此之外,利攸亚极为年轻。也正是因为年轻没到懂得爱惜身体的年纪,常常一口气唱到让观众尽兴。
驻唱歌手通常一晚一场最多表演10首歌,出于对嗓子的保护。当然,大多时候10十首歌下来将近一个小时,歌手没唱累,观众也听腻了。
可这利攸亚最久一次几乎唱了通宵。
台下一群人借着酒精的劲头,一首接着一首点,像是想把这小屁孩的曲库唱完才罢休。但利攸亚笑着听微信支付宝消费到账声滴滴响了一晚,直到把几个摇摇摆摆嘴里喊着明天再来的人送出门去,才拍拍歪在吧台打瞌睡的酒保和服务员关门打烊。
通常利攸亚每周五周六出场,根据那些在门口眼红窥探的老板们保守估计,他在的时候,“扣子酒吧”的客流量至少比其他酒吧多一倍。
某天傍晚,对门两家老板站在“扣子酒吧”门口相视一笑,眼神里擦出势在必得的火花,默默转身回自己的店里。第二天一同出现在利攸亚回家的路上。
利攸亚揉着眼睛看着两个拦路男人竞拍似的在自己面前加价,比两个小姑娘一起上来要微信还让人哭笑不得。
男人的面子让这两人加到了几乎离谱的价格,利攸亚终于忍不住仰头冲不善的来者打了个哈气,开口打断他们。
“二位,可以了,你们给的很高,但我不考虑哈。我现在很困,非常困,没什么事的话,我要回家睡觉了。”
利攸亚拨开两个男人的肩膀,从二人之间挤过,给身后人留下一道颀长的潇洒身影。
两个被拒绝的男人站在原地相视无言,暗自神伤。
后来陆陆续续又有不少人试图让他来自己场子里驻唱,哪怕只来一天,但无论别人提出多高的分成,这个黄毛小子就是坚决不换东家。
为此,周围的老板们费了不少心思打听他的事,得知他和“扣子酒吧”的老板娘有私交,一个个拍着脑门骂自己愚昧,事出必有因嘛,他一定是那半老徐娘依然风姿绰约的老板娘包养的小男友,怪不得谁请都不走。
谣言很快传遍巷子,有意无意传进黄毛耳朵里他也当做听不见。
这不承认不否认的态度让人把猜测默认成了事实,挖墙脚的人倒是因此少了。
利攸亚脚步很快,让身后一直跟着的人显得格外突兀。
他脚步一停,身后人随他停下。这人仿佛觉得自己很瘦小,退后一步,试图侧身躲在一颗不及腿粗的树苗后面。
利攸亚回身望去,入眼的是一副无比滑稽的景象,一个一米八几的男生靠着低头看看堪堪到自己下巴的枝丫,又抬头看看天。
“哎,那个“画板架”!你跟着我干嘛?”利攸亚嘴角抽动,想说放过那树苗吧,他不适合当掩体。
仰头假装看飞机的少年听闻不再看天,故作惊讶地环顾四周,可视范围内除了两只麻雀和一只眼皮都不愿抬起的猫以外,没有任何活物。
“你在说我吗?我没跟着你啊,我也走这条路。”少年拔腿迈出树坑,嘴上理直气壮,可耳朵和脸颊分明透着心虚的红晕。
“哎等等,我不叫画板架!”少年突然回过味来,谁是画板架啊,这人好不讲礼貌。
“哦?是嘛。”利攸亚鼻腔里哼出一声,看透眼前人浑身上下嘴最硬,笑着摇摇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我叫翟以辉!”
见状身后的人藏也不藏,一步跳出树坑冲前面大声自报家门。喊完脸更红了。
我为什么要在马路上喊出我的名字?
这行径无异于小时候陪家里中青年女性看的8点档玛丽苏肥皂剧中的女主角。
“。。。”
说来也巧,利攸亚难得没带着耳机,这个名字成功落入耳中。
夜幕将至,上学上班的青年男女脱下板正的西装和校服,换上休闲鞋运动装从城市的四面八方汇聚于此,白日压抑的灵魂和嗓音终于在这会儿被释放。
酒吧街对面复古杂货铺黑白电视整点播报声响起,利攸亚准时到达目的地。
长腿一跨推门而入,门上的“欢迎光临”吊牌晃了几晃,磕碰在木质门框上逐渐复位。
玻璃墙隔绝的夏日热浪,在门的一张一翕间钻了空子,提醒空调屋里的人,这世界没有那么安逸。
“瞧见没,小孩卡着秒针推的门,给我买水去!”
这是年轻酒保和服务员的固定赌约,酒保阿志猜测利攸亚提前三秒进门,服务员磊子下注提前十秒,接近者胜。
看着来人进门时墙上的挂钟秒针刚好跳向12,磊子生气馁的重新端起暂时放在吧台上的餐盘,朝吧台后志得意满的阿志瞪了瞪眼。
一秒不差,他是机器人吗?
其实阿志该怪门口徘徊的某人,若不是和他浪费了几句话的时间,谁输谁赢还真说不准。
对赌约毫不知情的“罪魁祸首”在酒吧门口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条繁华热闹的酒吧街,川成串的招牌一个挨着一个,中间穿插着几家西餐和日料。往来间全是穿着性感的青年男女,谈笑声不绝于耳。
一条赤裸裸写着寻欢作乐的街上,装潢低调的酒吧倒显得另类醒目——正是翟以辉眼前的这一家。
极简的黑白线条绘在墙上,没有更多一种颜色。门是木质的,中间斜向一刀切开,一扇门变成上下两扇,能够各自开合,被漆成上白下黑。
酒吧名称平直地印在玻璃窗下的外墙处,无需抬眼,一目了然,“扣子酒吧”。
同样的黑白两色、方正的字体,仿佛代表的不是酒吧二字,而是什么能够审判这世间是非黑白的东西。
细看下,边上还有个简笔画Logo,是就着“吧”字的最后一笔一蹴而就的一个酒瓶,不打眼,但是一种如果注意到就难忘掉的别出心裁。
学画画的人,难免要对所见的图画指指点点,猜测背后的执笔之人的心意。翟以辉抬手顺着笔锋描勒这个酒瓶。设计这个logo的人一定很有意思,简单清晰,直白内敛,翟以辉站在酒吧前,给这位未谋面的设计师下了判断。
翟以辉站的出神,没注意到一个大波浪的姐姐从他身前经过,又突然转了个身凑到他近前。
“弟弟是学生吧?加个微信可以吗?”翟以辉来不及看清对方厚重粉底下的五官,只见到两片红唇扑面而来,开口时几公分的假睫毛随之扇动。
“我没有微信。”翟以辉后退半步,面不改色的吐出五个字,眼睛丝毫没看伸到自己面前的二维码,只皱着眉紧盯着对方的脸。
姐姐噗嗤一声笑了,这小帅哥盯着自己盯得这么仔细,嘴上却吐出这么不近人情的话。
现在的小男孩可真有意思。
姐姐不知道这个小帅哥盯着对方看只是习惯,一个美术生的习惯——观察对方的五官,分析其立体结构能,一边“钻研”,一边度过尴尬的寒暄。尽管有时候容易让人会错意。
“下次换个理由哦弟弟。”假睫毛上下翻飞了一下,大波浪红唇姐姐将手机重新放进一个刚刚好能放下手机的小方包里,转身离去。离开时头发甩的用力,发丝几乎甩在翟以辉脸上,上面的香水味伴着湿热的空气直冲鼻腔。
人只剩背影,翟以辉终于在脑海里勾勒出红唇姐姐的五官。比起妆后的妩媚艳丽,如果卸去浓妆,应该是个颇为清秀的女生。
浓烈香水味久久未能散去,翟以辉有点恍惚,回想这一天,自己到底是被什么勾了魂,一波三折地到了这个地方?
——
“去哪啊小伙子?”
中午吃过午饭,大雨渐停,翟以辉带上素描材料随手招了一辆出租车。
车门敞开,凉气吸着人坐进去。
“去个人少但景色好的地方就行。”
“哪都行?”
“都行!”屁股和后背严丝合缝挨上斑驳开裂的皮质座椅,翟以辉大喇喇地给了司机师傅一个没有目的地的目的地。
这是翟以辉刚到这座城市的第二天,还谈不上喜欢或是讨厌。
崭新的生活和环境于不同人是不同的体验。
有人沉溺与一成不变所带给自己的安逸和适配感,便有人热爱新鲜事物冲击下的刺激和适应过程中的欢愉。
翟以辉觉得自己是前者,可一成不变的生活被日久的狂风骤雨拍打到破败不堪的时候,他也无力去维系那残破的让人安心的熟悉感。
昨日飞机落地,第一口湿暖空气入肺的时候,比起旧城市的燥热,翟以辉难以判断那种夏天更受罪,反正都不大好受。
雨淅淅沥沥下了许久,直到今早雨才不情不愿地停了,依旧没有展露雨过天晴的舒爽,相反是连绵不绝的闷热,让翟以辉胸口的憋闷更甚。
两相对比,望着雾蒙蒙的窗外翟以辉得出了一个不愿面对的结论,新城市的夏季比旧地更难熬。
可总要适应的,毕竟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东西会适应自己,这个道理,翟以辉很小便懂。他没有任性的权利。
自己的学籍被爸爸花了大价钱转了过来,据说是本地升学率最高的中学,新的美术老师也提前联系好了,一头银发写满德高望重。
住所是爸爸精心挑选过的,离即将转去的高中步行只要十几分钟的路程,担心学区房溢价,房租一付便是两年。
房间内里的布置爸爸也花了大心思,家具陈列都是按照妈妈的习惯添置摆放的,自己的房间也收拾的安静整齐,尤其是画画所需的工具一应俱全。
面对熟悉的装潢和一应俱全的家具,妈妈视若无物,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翟以辉才放下行李,便听见门外响起关上房门的声音。
回身倚靠在虚掩的门上,肩胛骨稍一用力,门咔哒一声隔绝了外面的声响。翟以辉缓缓滑坐在地上,对着新鲜的陈设出神。其实南北方房屋如今的设计已经没有太多差别,只不过是贴了一些防潮的壁纸,无需供暖管道排不上简单了许多。对于翟以辉来说,最大的不同是在嗅觉上的。
空气中飘散着不知名的花香,深呼吸几次也辨不出是几种花混合在一起。墙皮石灰蹭饱经雨水和寒潮的侵袭,变软变质,散发出隐隐的腐败气味。家具是崭新的,压合木板挤出每一块木屑的呻吟,叫喊被封在油漆里,取而代之是化学品的复合味道。
各种气味交织在一起,刺激着初来乍到的嗅觉神经,强迫自己适应的过程像是排异反应,而自己是那个“异”。
时间在正挣扎中流逝的无声无息,直到窗外嘈杂声起,该是到了家家户户下班起炉灶的时候,翟以辉才推门出去,敲敲客厅对面紧闭的主卧门又退了回来。
手机上很快出现妈妈的消息。
“妈妈先睡了,你自己买些吃的吧。”
翟以辉习以为常地放下手机,慢腾腾地收拾好行李,在楼下便利店买了几瓶矿泉水和一桶包装花哨的饼干。
就着凉水咽下饼干勉强填饱肚子,睡意却迟迟未到,手机里歌单循环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上了出租车,老旧发动机的轰鸣和车子前后左右的摇摆才让翟以辉找到了睡意。嗯嗯啊啊答复了司机师傅的几番好奇盘问后,翟以辉抱着画板阖上了眼。
“哎小伙子,差不多到地儿了。”司机高分贝的嗓音叫醒了睡得正昏沉的翟以辉。
再睁眼,车窗外是一片荒芜人烟的水塘。翟以辉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睡花了眼。
人是够少的,估摸在这儿把人推湖里一时半会儿都没人发现的了。
但司机对景色好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这里脚下的水塘地势低洼,被三面起伏的山丘包裹,远处一眼望去除了草还是草。
翟以辉欲哭无泪的给司机转账,三位数的账单让他比自己直接被拐去卖了还难受,张了几次口,不死心地问:“师傅,敢问这里的景色好在哪呢?”
司机神秘一笑:“在这儿钓鱼没有警察。”
看着汽车尾气吹动两旁的野草扬长而去,翟以辉抱着画板,37度的风都显得萧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