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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0.殷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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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瑶靠着床沿,看着眼前这个魁梧高大的幽魂,孤独萧索的背影像是将千年的风霜都背在了背上。
她看着他又慢慢坐了回来,轮廓冷硬的侧脸上,那双深邃的眉眼微微眯着,像是想到了极美好的画面。
“你娘,是仙界派去魔界的细作。”
他笑着将这句话说了出来,像是在灵瑶的耳边砸下了一枚惊雷。
“有二十多年了吧……”他并未觉察到灵瑶震惊的目光,自顾自地陷在了回忆里。
他是殷正,魔界的金城城主,也是魔君的亲弟弟。
他一生恣意狂傲任性妄为,除了兄长,无人愿意同他交好。
父王与母后相继去世后,他竟没了活着的趣味。他太寂寞了,日子太长,活得太久。
去了金城做城主的那些年里,他更是惊讶地察觉,不知何时起,他敬重的兄长竟对他动了杀心。
日子便更没了盼头,于是他想着法地作死,像是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一样,在魔王的底线上反复横跳,疯狂地给自己挖坟。
总之,这一颗躁动的心,在他见到白兰的那一刻,终于平静了下来。
岁月漫长无尽头,她的身旁,便是归处。
可不过一年光景,他便察觉出了她的怪异之处。
她在魔界使不出灵力,他最初只以为她是魔界中从小无人教养的弃女。
可后来才发现,她使不出灵力,只是因为她纯净的仙族灵脉无法吸纳魔界的灵气而已。
一个仙族,没有灵力,却有着一身不容小觑的高阶体术,她是来干嘛的他甚至都懒得猜。
金城与仙界北雁关两相对立遥遥相望,这里是魔界墨血石最多的存储地,是整个魔界最可靠的仰仗。
他的父亲,那位老魔君临死前将王位传给了他敬爱的兄长,将这至关重要的金城给了他。
金城在他手中,原本只是他打发无趣日子的玩具。
在遇到了白兰后,却成了他用来保护她的最大屏障。
他不信她能翻出花来,更不信一座金城护不住身为细作的她。
魔君的暴怒,魔界的嘲讽,他全然不顾,只将她牢牢绑缚在他那金碧辉煌的宫殿中,视她如掌中珠。
可六年后,她还是逃了。
他在暴怒中翻遍了整座金城,甚至怀疑过自己的魔君兄长。
最后,却在他们的寝殿后,发现了一个已经作废了的传送阵,阵纹上,是他最为陌生的仙族咒术。
她逃了,六年的时间,他没有焐热这个女人的心。
就在这座他们日夜欢好的寝殿,这个他自以为他此生最幸福的地方,她开了传送阵逃回了仙界。
这传送阵,就像是在他的心口挖了个洞,嘲笑着他的满腔心意。
他要捉到她,然后同她死在他亲手挖好的墓穴中。
他筹备了七年,带着金城魔军一举攻向仙界。
她的发丝,衣裳,香粉,她用过的一切东西,都被他收在乾坤袋中,只待他攻进仙界的地盘,他就有本事施秘术,靠着这些东西,哪怕她被埋在仙界地心,他也能将她召出来。
魔君纵容着他的行径,甚至还派了一位副将给他。
他知道,这是他这位兄长期盼许久的能除掉他的机会。
无所谓,反正他对活着没兴趣,死了更好,同他死在一处,她便哪里都跑不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做了北雁关的守城将。更没想到,她会冒死冲进他的营帐,哭着求他救他们的女儿。
他跟着她进了那护城大阵,没有一丝犹豫,献祭了自己的元神,封印了女儿体内那涌动着的魔族灵流。
一条命而已,他向来不在乎。更何况,这是她生的,他们的女儿。
他终于明白了,为何当初自己明明已经立下重誓,对她利用自己刺探魔界军情一事既往不咎,她却仍要弃他于不顾偷偷逃回仙界,留他在魔界,沦为笑柄。
仙魔结合本就被天道不容,能顺利诞下后代且养活的,凤毛麟角罢了,他没想过她竟能诞下自己的孩儿,一个半灵女孩。
原来她不顾一切逃走,不是厌弃他,只是不信他。
半灵人啊,若她在魔界诞下半灵人,无异于是将一块肥美的鲜肉扔进了狼群。
虽然魔界还从未有人得到过半灵人的魂魄,但光是传说就足以让魔界众人疯狂。
她不信自己这个金城城主能护得住她们娘俩,情有可原。
搞不好,他那兄长就头一个要琢磨着拿他这个半灵女儿熬汤喝。
能冒险为自己诞下一个半灵人,她心里是有他的,她是爱慕着他的。
想到这,他几乎欣喜到疯狂,满心愉悦地献出了自己的元神。
只是在他成为了幽魂之后才知道,这仙界的护城大阵被攻破的那一刻,她的性命也到头了。
他本满怀期待地等待着她的魂魄,可却迟迟没有任何回音。
直到他不小心掉入了一个捕捉幽魂的陷阱,被魅灵拉来了地底。
也是直到今日他才知道,为保护他们的女儿免遭魔军的毒手,她献祭了轮回之力,换取将女儿送出北雁关的灵力。
她的魂魄早就在那个夜晚烟消云散了。
他没护住她,让她那般惨烈地死去。
甚至也没护好自己的女儿。
灵瑶的眼泪颗颗砸在衣裙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地面发呆。
“瑶儿今日打我的这几拳,终于让我心中畅快了几分。”殷正两手搭在屈起的膝上,唇边是浅浅的笑意。
两人无声静坐片刻,身后传来了楚亦清的声音。
“瑶儿,”他动了动胳膊,吃力地想要撑着石床起身。
灵瑶连忙抹了抹脸,起身去看楚亦清。
“好些了吗大师兄?”她轻声问着。
“瑶儿,还在生师兄的气吗?”楚亦清的声音有力了不少。
“是,气得死去活来不能动了,等着你背我上去呢!”灵瑶望着他,鼻音浓重。
楚亦清在她的搀扶下,坐了起来,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不少。
殷正站在床前,看着两人,眸光浅浅,身影又清透了几分。
他垂下眼眸看了看自己不再厚实的双手,嘴唇动了动。
“瑶儿,我带你们上去。他承了那代灵的全部灵力,躲过那些魅灵带你回到地上,应该不成问题。”
“你能带我们上去?”灵瑶有些不相信,“你不也是——幽魂吗?”
“你若知晓魔界的行情该有多好。”
他一边在石殿中四处搜罗着什么,一边笑着对灵瑶说道:“在魔界,我若放开了发疯,魔君也按不住我,若不是我自愿为你献出元神,我那兄长想杀我,还不知道要费多少年脑子。”
“即便是幽魂,那些魅灵们也拿老子毫无办法。”
灵瑶忍不住反问道:“他们既然拿你毫无办法,你又有这么一颗代灵,怎么不早早上去,要待在这地下?”
殷正手下一顿,迟疑了片刻,他自嘲一笑,“我们魔界有秘术,可以用来寻找失踪的幽魂,只不过要同时献祭五百幽魂。”
灵瑶沉默了。
楚亦清看着他,低声问道:“所以,你是干脆等在这里,等魅灵们替你集齐五百幽魂,你好——拿他们下手,去寻找白兰大人的幽魂?”
殷正不敢抬头看灵瑶,“兰儿她死在仙界,我只能在仙界施术,可集齐五百仙界幽魂,靠我自己,怕不得等个几百年,所以……”
他默默往一个布袋子里装着些小珠子,声音越来越低,“我不是个好东西,活着的时候就不是,死了也不是。我是配不上兰儿的,更不配做个父亲。”
说完,他转过身,继续默默装着东西。
楚亦清拍拍灵瑶的肩膀,“瑶儿,我们来此一番,冥冥中也免了五百幽魂被献祭一祸,是吧?”
“所以呢?”灵瑶眸光一转,淡淡瞥向楚亦清。
“所以……你不要再生气了,大师兄以后要做什么,一定事先对你讲得明明白白的,可好?”
灵瑶手下用力,将他从石床上扶起来,“等上去看你伤势再说!”
极少见自己这小师妹如此蛮横霸道的一面,楚亦清唇角勾了勾,露出了个苍白的笑容。
“其实,瑶儿。”他一只手臂被灵瑶揽在肩上,半个身子紧紧靠在灵瑶后背上,“我此刻……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那代灵的灵力很是充沛,你不用这般辛苦架着我的。”
话音刚落,就听灵瑶“啧”了一声,一把将他的手臂甩下。
“不早说!”
楚亦清轻轻笑着。
若不是心疼她辛苦,真想就这么赖在她身旁。
“瑶儿,这些都是我闲来无事用石块捏的,这些小石珠你拿着,虽没有灵力蕴在其中,但它们是我用蛮力压缩成这般样子的。”
殷正将袋子递给灵瑶,“你揍我时,我便已知晓,你体术极好。你拿着这些石珠防身,也能拖住些魅灵的。”
灵瑶接过石袋,看了看他的脸,“那你呢?”
殷正抬眸,颇有些受宠若惊地回道:“不必担心我,我现下是灵体。”他一扬手,将那长鞭又甩了出来。
“看,这是我刚被他们带到此处时,从他们那里抢来的,我用这个,就很顺手!”
他对灵瑶笑着,那双锐利深邃的眼眸,此刻满是讨好的笑意。
灵瑶没接话,攥紧了石袋没吭声。
殷正紧了紧手中的鞭子,准备打开他方才落下的那道石门。
“跟我们一同上去后,你就老老实实地去冥界吧。”灵瑶突然说道。
殷正没回头。
“对了,阿娘的尸骨,被逃走的魔族放出的灵火融了。”
殷正的双手颤了颤。
“与你的尸骨……融在了一处,再难分开。你们,被后来赶到的援军葬在了一处。”
殷正缓缓回头,喉头滚了滚,声音晦涩,“真的?”
“真的,就葬在北雁关外城的西琴山上。所以——你小心些,打出去后,还能再去看看你们的埋骨之地。”灵瑶看着那道石门,声音淡漠。
殷正没有回答,只暗暗咬牙,用颤抖的双手打开了那道石门。
他怒吼一声,甩开鞭子便冲了出去。
正在外面监工的两三个魅灵见殷正像突然发了疯一般从石殿内冲出,一时竟都有些哆嗦。
灵瑶一看这架势,心里便明白为何殷正能在这地底有不同于其他幽魂的待遇了。大概,他常常这样发疯吧。
殷正咆哮着扑向了其中两个站在一处的魅灵,鞭子灵活地勾住他们的脖子狠狠一划,瞬间在他们的脖颈上留下了深深的血痕。
那两个魅灵一手捂住脖子,一手慌乱地甩动着鞭子,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
灵瑶心底一惊,这一手力道,若非他现在只是个幽魂,那两个魅灵的脑袋早就搬家了。
殷正见了魅灵的惨样,狂放大笑,自有一股豪迈不羁气吞山河的威武雄姿。
灵瑶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想到,娘前她当年逃回仙界,却又被发落到了北雁关,或许,就是因为她没有上呈任何关于魔界的军情吧。
不然,身为一个在魔界生活了六年的细作,无论如何也不该是这个下场。
并且,还在那个孤寂荒凉的地方独自生下一个半灵孩子。
娘亲她,当年是真的喜欢过他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