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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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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冀州城是一如既往的喧嚣尘世,繁华似在时间之外,如一个冗长的梦,没有更漏声来提醒荏苒。上一刻与下一刻间也并不觉有什么不同。年月则是地底下细细渗出的水,非要留心着去看才知道,如今已是玄德十七年了。
??尚书府的名声几年前就在冀州响起来了,说是自从榆凉赈灾那一次,晏大人体味到了民间疾苦,于是每年的小寒这天开仓放粮,救济穷苦百姓。还有人说晏大人本来就是穷人出身,况且又宅心仁厚,升官发财也不忘本,还时时挂念着百姓。更离奇的,还有说晏安是菩萨转世,大慈大悲。总之,晏安的名声在自己的家宅里已经放不下了,满溢出去,溢到了街上,于是尚书府门前那条街就有了名字,叫做“雁安街”,也不晓得那个“雁”字是误笔,还是说那条街平安的连大雁都不用南北迁徙了。
??这一天雁安街很是热闹,尚书大人的小少爷要过三岁生日了,老天也很识趣,铺一片薄云淡染的晴空,太阳恬静的挂在上面,慢悠悠的把和煦的光洒下人间,尚书府里就洒得格外多,人人脸上挂满亮闪闪的笑意,抹不去的一把阳光似的,晏陵给丫环抱起来放到一张椅子上,眼前的人流汇成一片斑斓的色彩,他觉着眼睛有些花,便把那漆黑晶亮的瞳仁低下去,定定的盯着桌子压倒了的一片草。小少爷的冷淡让旁边的丫环有些惊慌,她指东指西的逗笑,园子里嘈杂的人声让她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而喉咙却已经哑了。
??然而这嘈杂声一下子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丫环吃了一惊,转头向大门口看去。那里多了两个人——实际上,大门口每时每刻都有许多人出出入入,就是那两个人进来的时候也还有五六个人站在门口与晏安寒暄。但在那一群人当中,丫环也一眼看得出是谁压抑了这闹哄哄的声潮。她看见客人们都恭敬的在行礼了,于是也连忙跟着跪了下去,眼角瞥见坐在椅子上的晏陵已经抬起了头,盯向门口的那两个人。丫环偷偷直起身来,想要把晏陵的小脑袋按下去,但那两人向着这边走过来了,后面跟着晏安,她连忙低低的俯下身,再也不敢抬头。
??晏陵的眼一直盯着温岱和温禄,随着他们步子的转移,他也微微的转着头。一个人被盯着总多少有些感觉,温岱也终于察觉到了这一缕目光,他望了晏陵一眼,淡淡地笑一下,转身问晏安:“这就是令郎?”晏安连忙点点头,温岱上前拍拍晏陵的脑袋,笑着说:“小家伙长的挺聪明。”
??晏陵的眼没有动,他还盯着方才温岱站过的那地方,现在那里站着的是温禄,脸色有些阴沉。他不知道这三岁的小孩子为什么要一直盯着他,他也懒得去想,他只是冷冷的望着,像他一直习惯的那样。
??温倩从屋子里迎了出来,晏安皱了皱眉,走到温岱面前挡住,道:“有些东西要给您过目。”温岱抬头,仍是层层叠叠的笑意,“哦?”他应了一声,瞥了一眼在不远处尴尬的住了步的温倩,随着晏安往园子深处走去。
??晏宅的密室里摆着一排排的架子,架子上列着红烛,晏安擎着根蜡烛接二连三的点亮了,烛火荡出一圈圈的光晕,边缘叠交在一起,映着架子上的一个个宝物都莹莹发光——都是玉,各种形状大小,色泽也各有千秋,唯一相同的是那雕工都细致绝伦,在忽明忽暗的烛火光中要活了一般,仿佛能听到玉的呼吸声。温岱细细的看一遍,仍复淡笑道:“没想到晏兄还有藏玉的癖好。”晏安道:“这都是民间搜集来的宝物,我替您保管着。”温岱哈哈一笑:“我何德何能,要让尚书令这样劳财费力的搜集这些?”晏安低着头,声音也低着:“太子对臣的大恩大德,臣也没什么能报答的,只能找这些……”温岱轻哼一声打断他:“您现在早就站的稳稳当当了,上到天子,下到百姓,哪一个不对你交口称赞?我又有什么好报答的?”晏安的头埋的更低了:“臣再去找更好的。”温岱这次没有即刻接口,烛光把密室照的暖而暗,像是黄昏里浓云间透露出来的一点晚照消息。阴影在烛光的一侧,爬满玉的一角,又攀上人的眉眼。“玉是好玉,可惜没有我要的那一块。”温岱终于开了口,他不再笑了,声音很平和,晏安却觉得有什么汹涌的扑面而来,让他屏住了呼吸,他突然觉着,此刻对面的人像是一个尖锐的核,甜腻圆滑的果肉剥落之后,剩下的那一个有着棱角与自己的纹路的核。他偷偷抬起眼睑想要看个究竟,然而温岱的脸背着烛光,他终究还是看不清楚。
??“您还记不记得,我曾经问过您殷州废墟的事。”温岱道。声音像是空气,一出口就不见踪影,却又无处不在——杜康居里的几杯酒,早就在年月里淡的没了味。晏安低着头回忆,烛光像茧,缠的密密实实,他的回忆找不到出路,记忆的边缘是那一群殿试的贡士,站在上清宫里,他记得那时上清宫上的天格外的广浩——但那之后,他无数次从那里经过,宫阁楼阙以那样一种几乎亘古的姿态穿梭在他的记忆中,将他的记忆重叠。淡淡的暖意从烛光里荡漾出来,晏安竟觉得有些恍惚。
??“忘记了么?”温岱叹了一口气,又是一阵沉默,他突然又笑了起来,说:“走吧,外面的人都等急了。”
??笑容重新浮现在温岱脸上,就在这一刹那,晏安一个激灵,像一道闪电划破黑暗。他突然想起来了——不仅仅是想起来,记忆的重现让他有所顿悟,一阵寒意泛上来,他不禁打了个哆嗦。温岱已经走到了门边,晏安的嘴抖着,他要不要说出来呢?
??“我想起来了。”晏安沉声道。温岱回过身:“想起什么了?”
??“臣想明白了——”晏安抖着声音说,他不敢想下去,索性闭了眼睛,一口气说出来,“您当时说的对——不过,那块玉臣早就给您了,您忘了么?臣在殷州见了那块玉,就觉得只有您才配看管它,不顾一切的得了来献给您,您都忘了么?”
??温岱静静地听着,末了,他忽然又笑了,眯着眼睛,嘴角放肆的上扬。这终于是他真正的笑了,晏安想。颤栗着低下头去。他几乎不敢往前看,那一条路,他从来没敢想过要去踩一脚,何况是走。
??“那东西中看不中用。”温岱说,声音里空白渺茫,什么都没有,又像是有得太多,“我要的是——您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晏安发着抖,点了点头。温岱追问道:“是什么?”晏安蠕动着嘴,温岱冷笑一声:“说都不敢说,何况是拿来献给我!罢了。”他又叹一声,“你是个安分守己的书生,算我当初看错了人。”他转过身又要走,晏安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温岱住了步回过身,晏安的头抬起来了,尽管还在战栗,他重复了一遍,只有两个字,却像是一道不能前步的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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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
??“……您已经是太子了,为什么?”
??晏安冲着空荡荡的房间问,墙壁回答给他:“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玄德十七年,冀州尚书府的密室里没有一丝风。而它的主人却看见眼前的蜡烛纷纷倾落,烧成一片浩瀚的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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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宅的大厅里,丫环为温禄端上一盏茶,温倩摆了摆手,丫环躬身出去了。温禄端起茶啜着,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
??“有点事求您。”温倩低着头,说得很轻。温禄这才放下杯子,点了点头。温倩于是继续说下去:“晏安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姑娘,叫做江夕。”温禄“嗯”一声。温倩只得又说:“他去殷州赈灾的时候就又遇上了……那个,江夕。”温禄仍旧不动声色:“怎么样?”温倩转过了头,死死盯着地面:“您……您想办法成全他们吧。”
??屋子里一片死寂,良久才听见“啪”的一声,是温禄把手中的茶杯放在了几上。温倩低着头再不吭声,温禄忽然笑了一声:“太子的算盘打得那么精。谁料到居然在这儿走错了一步。”温倩愕然,抬头茫然望着温禄,温禄看她一眼,叹口气说:“可惜是你——要不然他真要白费心血了。”温倩瞪大了眼,问:“什么?”温禄笑一下:“没什么。”又说,“这事你该跟太子说。”温倩又低下头,温禄想了想:“也好,我跟他说吧——没其他的事了么?”他问。温倩摇摇头,温禄站起身来,在温倩诧异的目光中径直走出门去。
??空荡的大厅里,上梁的公主呆坐在椅子上,模糊不清的笑声从门外的园子里传了来。她握着茶杯的手突然剧烈的一抖,茶杯落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中,眼泪终于簌簌落下,像是浸泡在没有边际的一场冷雨中。
??又是尚书府的一场婚宴。又是如织人潮,盈耳声语。又是噼里啪啦响过的爆竹,又是这样的一个晴天,浓烈的烟气与喜气遮蔽了太阳。
??没有什么区别,像是时空都颠覆回去。只有当年花烛掩映的新娘此刻移了位置,静静坐在西厢里。窗户和门关得死死的,锣鼓声仍然无孔不入的钻进来,无可逃避的声,让满屋无可逃避的记忆的影都活了过来,像是在做梦——不是一场好梦,却又怕醒了以后是更暗淡的一场梦——温倩突然站起身来,取下了墙上的琵琶。
??昭昭素明月,辉光烛我床。
??忧人不能寐,耿耿夜何长!
??微风吹楼闼,罗帷自飘扬。
??揽衣曳长带,屐履下高堂。
??东西安所之,徘徊以彷徨。
??春鸟翻南飞,翩翩独翱翔。
??悲声命俦匹,哀鸣伤我肠。
??感物怀我思,泣涕忽沾裳。
??伫立吐高吟,舒愤诉穹苍。
??她的歌很细很幽,怕叫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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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安接到请帖的时候,还一时想不起来“魏关古”是谁。请贴上说受了尚书大人的婚宴,要回请。送帖来的人凑到晏安耳边:“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魏关古就是那位魏将军啊。”晏安一愣,魏将军是谁?他还想问下去。然而一碰上那人殷殷的目光,他就只得改了口:“原来是魏将军——烦劳将军了,你回去告诉他,我一定去。”
??将军府门前两座张牙舞爪的石狮子,微微杨起的头,深凹的眼里积了浅浅的一洼水——大抵是因为府门的阴影挡住了阳光,隔了几宿的雨水都干不了。那府门不大,两边挂着两个褪了色的红灯笼,门上的朱漆也有些剥落,露出深深浅浅的痕,大门上还贴了门神像,各种鲜妍的颜色齐齐淡了一层,看上去倒也还和谐。门神的脸上,鼻子眼睛模糊成一团,手里的兵刃似乎也生了锈——这一家子太安定,大鬼小鬼都不来扰。
??晏安被请上了首席,旁边坐的是将军。菜几乎没有动,只是不停的劝酒。将军府的筵席上竟也有拨弄着琵琶的女子,没有唱,软绵绵的琵琶语像细细的流水,慢慢迟钝了锋利,模糊了光锐,晏安微醉,叩着酒杯懒洋洋的问:“很久没有战事了吧?看您这样逍遥。”魏关古笑一下,又尽了一杯酒——雅致的夜光杯,还雕镂着花纹。晏安也跟着笑:“没想到将军府上也跟杜康楼里似的。”
??魏关古正举着一杯酒要往口边送,手忽然停了下来,迟疑着抬起头——然而又低下了,晏安正要笑,魏关古却道:“您觉着将军府该是怎样的?”这声音低的几乎不可听闻。晏安低下头思索,魏关古忽然又说:“您可想看舞刀?”
??琵琶声一刹那停下来了,满屋都是突兀的静。晏安愕然的瞪大了眼,魏关古把手中的杯子一甩,霍的站起身:“把我的刀拿来!”
??满屋的烛火暗了暗,接着便剧烈的晃动起来,晏安举起衣袖遮住脸,只觉有万顷砂石裹挟着凛风扑面而来,声如风吼雷鸣,摇天撼地,滚滚不绝——河水萦带,群山纠纷,一川碎石如斗大小,还犹自在风里狂奔乱走。晏安偷偷移开袖子,却见蜡烛已经灭了大半,昏暗的厅堂里,刀光直逼人眼,耀如九日辉映,星月动光,酒杯亦纷纷坠地,一片哗然——刀光起在一刹,静亦在一刹,这一刹间江海波凝,清光融冷。“啪”的一声,桌子边沿最后一个小杯落在地上,晏安回过神来,移开袖子,两三支残烛光里,魏关古扶着刀,刀支在地上,浑然深黯的一片影,四下底静的怕人,小厮从外面溜进来,挨个点亮蜡烛,收拾起地上散落的碎片,又悄无声息的出去。魏关古撑着刀,身子慢慢直起来,勉强笑道:“晏大人觉得如何?”
??晏安喘出一口气来,啪啪啪的鼓三下掌,惨白着脸,也不答话。魏关古把刀交给下人,复又坐上席来:“大梁北有赤戎,西有樊临,南有下梁旧都。您是知道的吧?”晏安点头,魏关古又道:“在下愚见,赤戎樊临两族,并不强大,却占尽了西北地方。”晏安随即接口道:“如何?”魏关古道:“您不觉得该出兵讨伐了么?”晏安一笑:“那不是我尚书令的事。”魏关古的头低下去了,沉闷的举起一杯酒,看一眼,随手甩到地上,把酒壶拿过,一仰头,照直灌入口中。晏安也不劝,指着地上酒杯的碎片,对旁边侍立的小厮淡然道:“收起来吧。”
??他却万万没有想到这次赴宴会如此恰到好处的填补了那个空白的时机。东宫殿,扶云斋,一尊玉龙摆在几上,晏安啜着茶,温岱抬起头,道:“您上次说的话,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晏安眼也不抬,只是摇摇头,温岱沉吟一阵,开口又带着笑:“我也不跟你绕弯子,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你一阵东风了。”晏安微微的打一个战,脸上不动声色。温岱继续道:“您去跟父皇建议发兵征讨樊临,也不用来真的,只消让那边乱一点,帮着樊王的小儿子改朝换代。我们再等着那边攻过来,趁着乱,什么事就都好办了。”他说的极轻巧,脸上又带着笑,晏安将信将疑:“樊王的小儿子?您认识?”温岱哈哈大笑:“我不认识?你当我给你说笑还是怎么的。三年前连楼使梁,就已经把什么都谈妥了。到现在他恐怕早等的不耐烦了。”温岱悠悠然啜口茶:“如何?您要是应了,我可就派人去通知他了。”晏安放下茶杯,笑道:“我若是不应呢?”温岱随口道:“您说呢?”晏安低下头盯着茶杯,想了想,问道:“这事还有谁知道?”温岱哼了一声:“这倒不用您操心。”晏安追问:“温禄一定知道吧?”温岱眯着眼,道:“他虽说很忠心,但怎么说也是个皇子,我不放心,事情成了之后还是不要留他的好。”
??茶水不知几时洒湿了前襟——温岱抚摩着面前的玉,只是在笑。晏安埋下头偷偷拭去衣襟上的水痕,温岱忽又开了口:“听说上次魏将军请你赴宴了?”晏安一惊,默认了。温岱道:“那人倒是很老实,这次的差事交给他再好没有。你去跟父皇上奏,说有传言道樊临最近在练兵,我们该镇一镇樊临的气焰,”晏安默然点头,端起茶杯虚啜着——杯子早就见了底,只有几片茶叶还贴在杯壁上,浓郁湿润的深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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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德十八年,上梁将魏关古伐樊临,樊王崩,季子连楼嗣位。
??史书上墨迹淋漓的一页翻过。铁戈骑尘的千里之外,东宫殿里一盏冷茶初涸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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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来尚书府里的气氛有些凝重,高树上的蝉都识趣的哑了声,夜蛩的耳语也渐渐幽下去了。只有风还肆意的穿堂而过,掀起帘幕的一角,于是有丫环小心翼翼的掩上门,恨不得步步都蹑着脚尖走。门刚关上,西厢前的小路上就叮叮当当的响起声来,丫环连忙又开了门,恭顺的俯下身,只盯着那只摇摆着的手臂上几枚翡翠的玉镯子。帘子又被掀开了,这次不是风,温倩从里面迎出来,冲着丫环斥一声:“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沏茶去?”
??江夕盈盈的坐下,唤了一声“温姐姐”,温倩诚惶诚恐的应了一声。丫环把茶上端来,迫不及待的退出屋去。江夕笑道:“您坐呀。”温倩才想起来似的,点着头坐下了。不说话,只是低着头。江夕笑眯眯的问:“老爷近来不太高兴,你知道?”温倩点点头,江夕又问:“去劝过?”温倩微微扭过头,盯着墙角,一言不发。江夕柳眉微颦:“您这样不闻不问,恐怕就不大妥当了吧?”温倩猛然抬起头,像是想要说什么,然而她只是看了江夕一眼,复又低下头去。江夕一扬眉:“现在去还来得及。”温倩照旧沉默不语,江夕的逼视劈头盖脸。温倩绞弄着衣角,怯怯的抬起头来望一眼,终于熬不住,点了头。
??温倩是端了碗莲子汤进晏安的书房的,汤放在晏安面前,不出一点声音。晏安抬了抬眼皮,温倩抖着声音问:“您……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儿?”晏安头也不抬。哼一声:“又来了。”温倩疑心自己忘了关门,回头去看了看,到处都密闭的严严实实,又是哪里来的把这人都吹透了的冷风?她正欲开口,晏安冷不防的站起身来,咄咄瞪着她,她吓得退了一步,晏安说话带着冷笑:“你这汤里恐怕还没下毒吧?我还用得着呢。”温倩吃了一惊,小声道:“怎么会……”晏安不许她把话说完,冷然道:“你不用怕——我哪里躲得过!”他把汤碗端起一饮而尽,还抹了抹嘴,惨笑道:“到时候你就下毒吧,夫妻一场,你好歹给我留个全尸。”碗冲着地上一甩,随即摔得粉碎,温倩惊的忘记了落泪,沉寂了好一会,她才掩着脸夺门而出。
??门外江夕一把截住他,明知故问道:“怎么了?”温倩的头埋在手心里,水珠从指缝间一滴一滴的落下来。江夕无声的一笑,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劝。”她径直走进屋,门也不关——专门开给温倩。她略略的扫了地上的碎片一眼,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笑道:“汤好喝么?是我亲自熬的呢。”
??晏安一愣:“你熬的?”江夕含着笑点点头,晏安定定的盯着她,眼神似乎有些恍惚。已经不记得是多少年前了,沅河畔的沙洲上,天地曾经那么广阔——他在沙地上一笔一划的写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哪里会想到现在的这些——这些什么呢?他缓缓向四周望了望,渐渐有些迷惑,带着惶恐——然而他看见了面前的人,盈盈浅笑一如当年。晏安笑了,没头没脑的道一句:“你还记得‘有美一人,清扬婉兮’么?”江夕暗自心惊,却仍然不动声色的应道:“当然记得。”晏安问:“还是不懂么?”江夕点点头,晏安笑着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江夕一愣,随即笑道:“你还不是?”晏安怔了怔,嗫嚅道:“我也是么?真的么?”江夕有些疑惑,但她的回答很坚定:“当然是了。”晏安沉默一阵,缓缓开口:“太子要我送江山给他。”顿了顿。又说:“他那天跟我说,七皇子虽然忠心,但怎么说也是个皇子,他不放心。”江夕皱着眉,有点不明所以,她低下头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您真是忙糊涂了,太子连这种事都给你讲,那是他信任你呀,现在信任,将来自然也会信任。”晏安闻言,猛然抬头,定定的盯着江夕看了一阵,一拍桌子,道:“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还是你聪明。”江夕嫣然一笑,道:“放心了?您都不知道,您要是心情不好呀,弄得大家都沉沉闷闷的,说话大声点都不敢。”晏安报以一笑,道:“我还要喝你熬的莲子汤!”
??老爷的书房,丫环不敢近前,只能远远的望着静静立在门口的温倩,方才掩着脸的手此刻紧紧抱住肩,又一阵秋风起了,丫环打了个冷战,正要回去拿衣服,却看见温倩抬起头来,她顺着温倩的目光望过去,一行大雁滑过秋空,风还没有息,庭院里梧桐的落叶织成一片流动的枯黄的河,却又迟迟不肯落地。夫人到底在看什么呢,丫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