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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殷宫在殷州城的东南角,下梁灭后,鸿启帝的上清宫就建在了冀州的西北角,像是东南建宫已成了不祥的兆头,又或是鸿启帝自己心虚——他动过弑父的念头,便也更提防自己的儿子——鸿启的年号用了三十二年也就到了头,不是因为儿子,是他在祭天时自己吐血而亡——但民间有民间的说法,各种野传喋喋不休,晏安曾在镇里的小茶馆听说书先生绘声绘色的讲过一段“殷州火繁华碾红尘,鸿启帝祭祀落黄泉”。说是鸿启帝祭天的那天天气晴朗日光曜灼,忽然平地里起了一阵风,一个大臣的帽子被吹掉了,那人弯腰去捡,油光光的头发在太阳底下一闪,鸿启帝以为是刺客手里的刀子,大叫一声,急火攻心,吐了一大口血就驾崩了。茶馆里的客人们笑一阵,也不当真,然而鸿启帝疑心之重未必不如此——想到这里,晏安微微一笑,喘过一口气来。
      ??上清宫的正殿大道不比礼部衙门的平石路,一块块的石头打磨的齐齐整整方方正正,莹然皎白,玉也似的铺就一座浩浩荡荡的宫城。正殿前再无楼阙,坦荡荡迎着浩然的天风,打眼望去,澄蓝的净空像是皇宫里玩赏的器物,被囚禁在遥遥相对的宫墙中央,墙外是喧嚣人世,墙里是寂寂深宫,辉煌又清冷,不染一丝烟火气,宫殿的檐角冷漠的翘向天空,仰着下颔俯视这江山,深瓦上的兽头无声的咆哮,被这肃穆冷寂镇住了威武便哑了声似的。正殿前的白玉阶下,五十个贡士亦如那镇哑了声的兽,一个个敬畏的垂手低头,望向自己的鞋尖。一炷香的时候过去了,太监拿着拂尘,悠悠的从宫里走出,站在那石阶的顶端——一样是俯视——拂尘一甩,拖着长音喊道:“贡——士——入——殿——”这声音遥遥的向着四面八方传了开来,遇着了宫墙,掉转头又向这边奔了回来,五十个贡士如履薄冰的一步一步登上白玉石阶,耳边还犹自回响着那一声“贡——士——入——殿——”
      ??正殿上已经摆好了五排十列五十张桌子,贡士们行了礼,仍旧垂着头按照会试的名次找到各自的坐位。晏安坐在最前排,死死盯着桌上摆好的笔墨纸砚,墨已经磨好,纸也摊了开来,就等着落笔生花的一刹,晏安偷偷抬了抬眼皮,望了望当今的天子,上梁的玄德帝,皇帝端庄的坐在龙椅上,晏安却只看见绣着龙的金线皇袍,明耀耀的富贵逼人。皇帝左右还站着些人,该是监考阅卷的臣子了,晏安扫了一眼,复又低下头来。脑子里闪过模糊的一道光,转瞬即逝不可捉摸,他正要追寻那光的踪迹,天子却终于发了话,并不十分洪亮,反倒却显得有些苍然。
      ??“你们都是千万人中选出来的栋梁之才。”这是第一句,“朕等着你们支撑起这大梁的江山。”贡士们一齐道:“臣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皇帝也许点了点头,一阵沉寂过后,金口重开:“今年会试推迟,就是因为榆凉地方的涝灾。但会试没有取消,也是因为朝廷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才。金榜的状元,即刻授予民部尚书官职,探花和榜眼任民部侍郎,前往榆凉赈灾,若是立功,朝廷自有重赏。因此这次殿试的题目与为政有关,是‘民为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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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霆乍响。晏安猛地抬起头来,正迎上一道目光,一刹那,方才脑中那道光如虹贯入,照得他心底一片雪亮的耀然。他圆瞪着眼,微张着嘴,直勾勾的望向玄德帝右边站着的那笑意微微的人,那人穿着金黄的袍,让晏安眼花缭乱,他不禁低声唤出声来:“文台!”“放肆!”太监一甩拂尘,晏安连忙低下头去,望着面前镶金边的纸张。抖着手拿起笔,大殿里温暖如春,他却像在会试考场中一般握不稳笔。晏安狠狠把左手在桌子的棱角磕了一下,痛楚滋滋的泛了上来。他又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笔,《孟子》是他最熟悉的书,不错的,“民为贵”这个题目他也做过无数次。晏安最后镇定了一次,沉稳的放下毫尖。
      ??也不知过了多久,对于晏安来说,此刻的时间是用文章的进度来衡量的。一笔一划,一划一笔——文台说“晏兄这样体察百姓的人才若考不上进士,那才真要‘舒愤诉穹苍‘了。”是什么意思?文章终于写到了最后一个字,晏安照旧放下笔来,从头到尾的看一遍,微笑着添上最后一个字,捺的尾端有些上翘——卷首写下他的名字。晏安再次放下笔来,五十个贡士中,他第一个抬起头。
      ??文章呈上去了,晏安欠着身退出殿去。外面已是薄暮,西天微微透着一点红。晏安神情恍惚的走下石阶,身后忽然有人说道:“考得如何,晏大才子?”
      ??晏安一惊,转过身去。面前这人略瘦,淡绮的霞光映在他身后,一张脸上却是阴影。晏安惴惴的端详了一阵,抖着声音,怯怯的叫了出来:“文期……”文期点点头,道:“亏你还认得我。不过也不能算认得,我重新介绍一下,文台,梁太子温岱,我,七皇子温禄。”他顿了顿,对着瞠目结舌的晏安笑一声,:“太子很看好你,你可不要辜负他的一片好心。”他掷下这句话,转过背对晚照的脸,一步一步走向宫城深处,又像是被那薄红灿然的夕阳的漩涡吞没,留下一个手足无措的晏安,站在上清宫正殿前,那一片空荡荡的晚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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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任何悬念,晏安高中状元。而那位在会试中凌驾于晏安之上的第一名被打到了殿试的最后一名。金榜放后,街上闹哄哄的满传着新科状元的名字,杜康楼的老板春风满面的摆下一桌“状元宴”,亲自到房中请晏安赏脸。晏安的门一开,隔壁的门马上吱呀呀的跟着开了好几扇,走道间一刹那亮堂起来,无数的脑袋从门里探出来,灼灼的目光集聚在晏安身上,让他每走一步都浑身不自在,街上的喧闹声传了来,整个酒楼像一团大红色的光晕,模糊了他的眼,沉溺了他的心。一杯酒,两杯酒,一壶酒,三壶酒,老板拍着手笑道:“状元好酒量!”晏安心中似有一根丝线,勒紧了心脏在抽着,他有些喘不过气来,酒一杯一杯的灌下去,心已经灌醉了,那丝线却仍轻飘飘的浮在酒上,狠狠地揪着他那颗沉溺的心——第十壶酒终于尽了,晏安一把把古藤杯甩在地上,抬起惺忪的醉眼,拨开来扶他的歌女的红袖,迷迷糊糊的倒向桌子,嘴里还嘟囔着什么。老板把耳朵凑了上去,依稀听到了一句:“《悲歌行》,会么?”
      ??杜康楼的酒宴罢了,上清宫里又摆下了一桌“闻喜宴”,二十个新科进士恭恭敬敬的立在杏园的雕栏之畔,晏安站在头一个,这一天皇上却没有来,太监扬声喊道:“太子驾到——”,晏安浑身一颤,几次想抬起头来,金黄的影子掠过了他的眼前,似乎也微微的停顿了一下。接着,是那个极熟悉的带着微微笑意的声音:“恭喜各位高中,用宴吧。”晏安还没有回过神来,另外十九个人已经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他赶忙也跟着坐下,菜一道道的上来了,二十人传杯换盏之际,一个太监从晏安身后经过,衣袖似在他背上扫了一下,他一惊,回过头来,那太监已经扬长而去,搁在肩上的拂尘似乎微微的甩了甩,晏安又是一惊,犹豫了一下,做贼似的偷偷向四周望了望,踌躇着跟了上去。身后有什么人替他挡住了宴席上的目光,晏安没敢回头,加快步子匆匆的走着,听见后面有人在说:“这位是七皇子温禄,来向各位进士贺喜。”
      ??太监在杏园边的一幢小楼边停下,笑吟吟的回过神来,也不说话,只是望着晏安。晏安亦狐疑的回望他一眼,推开了门,屋子正中央摆着另一桌酒席,上梁的太子坐在席首,正微笑着望向他。
      ??晏安站在门口不知所措,温岱亲自迎了出来,晏安犹豫着要行礼,被温岱一把拉住,引他到席间坐下。晏安的头始终不敢抬起,温岱朗朗的笑一声:“莫非晏兄不认识小弟了?”晏安一个激灵,抖着声音,道:“原先不知道是太子殿下,多有冒犯……”温岱打断他,道:“你要这样见外的话,还不如不让你知道——怎么样,这次殿试的结果晏兄可还满意?”
      ??一句话像是抽动了晏安心上缠绕勒紧的那一线丝,那丝提着他的心到了喉间,晏安猛地抬起头来,抖着声道:“既然您说不要我见外,那我就直说了。我只想问一句话,这次殿试的结果……到底是不是我应得的名次?”温岱迎着他殷殷的目光,也只是淡淡一笑,反问道:“你说呢?”晏安立马哑了声,温岱道:“您既然自恃有才,何以现在又怀疑起自己来?何况文章这种东西,换一个阅卷官就换一个状元,碰巧这次小弟阅卷,我就是喜欢你晏兄的手笔,怎么样?”晏安一惊,不由得四下底望了望,温岱笑道:“太子独请当今状元,哪个不识相的敢闯了来,叫他看得见说不出!”晏安低下头去,嗫嚅道:“臣惶恐。”温岱叹了口气,道:“晏兄怕是不愿再与我兄弟相称了吧,也罢,过了今天,我做我的太子,你就做你的民部尚书去吧,”晏安只觉心底一寒,连忙说道:“臣不敢,太子的大恩大德,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温岱捏着个酒杯,笑道:“说得这么江湖味,听来还怕人得很。哪里有什么汤啊火啊的,您面前可是只有荣华富贵呢。”晏安忙不迭的点头道:“是,是,多谢太子提拔。”温岱拿着酒杯向他举了举,晏安忙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温岱道:“好,今天就来个不醉不归!”说罢,击掌三下。帷幕后款款转出一个女子,金钗玉钿,罗带分香,一身红衣火也似的灼痛晏安的眼。那女子抱着个琵琶,素手拨了两三下弦,就盈盈的唱了起来。晏安一惊,一杯酒泼翻在衣襟上。
      ??“昭昭素明月,辉光烛我床。
      ??忧人不能寐,耿耿夜何长!
      ??微风吹楼闼,罗帷自飘扬。
      ??揽衣曳长带,屐履下高堂。
      ??东西安所之,徘徊以彷徨。
      ??春鸟翻南飞,翩翩独翱翔。
      ??悲声命俦匹,哀鸣伤我肠。
      ??感物怀我思,泣涕忽沾裳。
      ??伫立吐高吟,舒愤诉穹苍。”
      ??一曲终了,余音还婉转绕梁,晏安执着酒杯呆坐在席间,早有宫女上来帮他擦净了衣襟上的酒痕。温岱又一举杯,道:“晏兄不是喜欢这曲子么?公主唱得如何?”晏安正要随着温岱举杯,闻言又是一战,缓缓的侧过头,畏惧的一望,那公主粲然一笑,抱起琵琶掀帘而去,晏安把酒杯送到唇边,摇头道:“臣真是醉了,醉了。”
      ??温岱坐在席首,晏安的视界有些模糊,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初遇文台的那一夜,夜色氤氲中那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来者,到头来竟然是当今的太子,然而,然而,晏安仰头,又一杯酒灌入喉中,就是在这明亮的白昼,他亦是看不清楚,文台,不,温岱,一层一层的笑容,一层一层剥不去看不透的壳。晏安的心底泛着寒意,他不停的把酒浇下去,温岱又一举杯,道:“这位公主与七皇子都是淑妃所出。”晏安点点头,“唔”了一声,温岱继续说道:“晏兄意下如何呀?”
      ??“什么?”晏安随口问道。温岱哈哈一笑,道:“驸马爷呀,晏兄可有兴趣?”晏安惊的差点又泼翻了一杯酒,踌躇着抬起头来,睁圆了眼,呆呆的盯住了温岱,后者笑眯眯的在等待他的回答。他盯了一阵子,终于败下阵来,扶着桌子喃喃道:“臣真是醉了,醉了。”
      ?? 尚书府在冀州一隅建起来了,匾是太子亲笔所题,不少人经过大门时都停下步来,啧啧的赞上两句,晏安站在台阶上,满面春风的作着揖:“诸位,同喜,同喜,请进,请进。”这一天的太阳高悬在澄蓝的天上,爆竹噼里啪啦的响过,一声又一声,接连着的肆无忌惮的锐鸣像是要那太阳也爆出烟火来,烈烈的来光耀这一朝折桂的状元的门楣,宾客络绎不绝的挤满小园的宴桌,喧闹声把树叶都摇晃的簌簌发声,一声锣响之后,园子里突然一片寂静,大门口,一顶轿子款款落地,丫环掀开帘子,扶着蒙着盖头的公主出轿,锣鼓又闹腾腾的敲起来了,震的人耳朵嗡嗡直响,晏安略略的愣一下,便绽开了一脸的笑容,迎了上去。
      ??……该拜的都已经拜了,晏安被宾客们灌着酒,醉眼朦胧的嬉笑着,人群突然一下子又静了下来,晏安一惊,身不由己的向厅堂的门口看去——宛如杜康楼里一般,文台和文期又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穿着平常百姓的衣服。晏安连忙站起身来,温岱上前一步,道:“晏兄的大喜日子,我怎么能不来?”晏安还未回过神来,温岱已经从桌上拿起一杯酒,向着众人转了一圈,道:“从今以后就是晏兄步步高升的时日了,我要与晏兄共享荣华!”宾客寂然,也不知谁带的头,一刹那间,竟哗然的响起掌声来,聒噪的掌声人声充盈整个屋子,晏安似是听到温禄在他身后,极轻的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刚一出口,就轻飘飘的散逸在热闹的空气中,不知所踪了。而那掌声仍如巨大的水流的漩涡一般,要把他吸入不见底的暗河的深处,有那么一刻,他想要挣脱这丝丝缠绕的声音,奔出尚书府,奔出冀州,一口气奔到天涯海角去——然而最终他只是接过了温岱手中的酒杯,大笑着,尽了。
      ??温倩此刻独自一人坐在新房中,透过红纱,她只能看见红烛摇曳的朦胧光影。不知哪里微微的飘来一丝风,艳红的色彩便逼面而来,像是要顺着光阴流淌下去,直到化作一天缦烂的云霞,给她织出一片温暖的晚照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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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榆凉来的八百里急报一路翻山越岭,进了冀州城,入了上清宫,终于递到玄德帝手中。正殿中的一班大臣屏息而立,一个个的眉头都随着天子皱起来了。“啪”的一声,天子一掌击在龙椅雕金的把手上,太监连忙凑了上去,被玄德帝一把推开,半晌,皇帝抬起头,沉着声道:“殷州已经被淹了。”
      ??正殿里立马响起一阵大臣们交头接耳的嗡嗡声,晏安站在人群中也是一阵惊惶——殷州,他似乎觉得在那里他还有什么事没有完结,然而是什么呢?,像一抹忽闪着的光在某个角落亮一下,他正要眯着眼去看个究竟,那光却又灭了,他于是紧赶着追上去——天外有声音传了来,叫道:“晏安!”他一惊,下意识的抬起头来,天子高高在上的发了话:“就这样吧,晏爱卿任钦差,尽快动身。”天子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旁边的太监喊一声:“退——朝——”留下一群窃窃私语的大臣,还有夹杂在人群和私语声中茫然无措的晏安。
      ??他步履沉重的进了家门,温倩带着笑意迎了上来——就和她那个太子皇兄一样。晏安偏过了头。温倩的笑容渐渐收了,沉默着随他到了正厅里,晏安终于抬起了头,茫然的四顾一周——琐窗朱户,方桌圈椅,香炉帘幕,像是一夜之间凭空冒出来的,上一刻的真实远在那个寒冷刺骨的冬夜,而此刻的他,晏安,就像那些陈设的器物一样,突兀而虚无,他重重的叹口气,坐下了。再抬起头的时候,正迎上温倩清澈如水的目光,他皱了皱眉,解释道:“朝廷要我去榆凉赈灾。”
      ??“这么快?”温倩闻言一惊。晏安点点头,温倩垂下了目光,迟疑了一阵,断续说道:“您要是不想去的话……我可以去求皇兄宽限几天……”晏安闻言,挑起眼睑哼一声:“别给你皇兄惹麻烦了,”温倩有些畏惧似的望他一眼,低着头再不出一言。两个人沉默着,在这沉默之中却又有什么东西在晏安的脑中缓慢的苏醒,他殷殷的等着,榆凉,殷州,涝灾,这些词一个个的闪过去了,然而还有什么——江夕!晏安惊的跳了起来,在屋子里打着转,他早该想起来的,在上清宫的正殿上——不,在杏园边的小楼上!在那儿他就该想起来的,公主——他望了一眼温倩,后者的目光忧虑的跟着他在屋里打转,他连忙转过头望向屋子的角落——江夕,江夕还在殷州等着他,他可以还她的金元宝,五个,十个!晏安的手握成拳头捶打着桌面,温倩怯怯的上前一步,像是想要抓住他的手,却终于没有,只是嗫嚅道:“您要是实在不想去……还是不要……这样勉强……”晏安住了手抬起头,道:“什么?”温倩又要重复,晏安却抢在她头里,冷笑道:“你懂什么?”温倩一惊,连忙低下头去,不自主的退了一步,咬住了下唇。晏安又坐了下来,屋子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而在这寂静之中,晏安渐渐地感到莫名的恐惧,他四下底望了一圈,目光最终还是落在温倩身上。他思索着,突然一惊,咬了咬牙,也不抬头,沉闷而迅疾的说一声:“冒犯了。”温倩猛地抬起头来,不敢置信的望着他,接着便是欣喜,垂目,极温柔的笑一笑,晏安的牙咬得更紧了,却故作若无其事,说了一些不相干的话,丫环在外面叫道:“老爷,夫人,吃饭了。”温倩向他望一眼,晏安点点头,道:“就在这儿吃。”温倩嫣然一笑,拉开门,接过丫环手里的食盘,转过身来,晏安见状一惊,霍的站起身来:“你怎么……”话还没说完,温倩走到他面前,竟盈盈的跪下身去,把食盘向上举起,晏安倒吸一口凉气,嘶声道:“你做什么!”温倩抬起头来,一双眼亮晶晶的望向他,道:“这是举案齐眉呀。”
      ??“胡闹,乱来!”晏安一把拨开食盘,怒气冲冲的跨离了温倩面前,向门外的丫环喊着:“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把夫人扶起来。”丫环迟疑着走了进来,突然住了步,睁圆了眼望着温倩慢慢放下食盘,站起身来,晏安站在一边,还犹自说着:“像什么样子!你一个公主,怎么能随随便便给人下跪,叫别人看见了我还活不活了?”一转头,却看见温倩垂首站着,已是满腮的泪珠,晏安一愣,随即叹了口气,打从丫环身边经过,径直出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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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冬已将要尽了,冀州却又忽然笼上了深寒,就连白昼也有薄霜覆在屋瓦上。风从一条街萧飒的荡到另一条街,不见一个行人,浩浩的苍空之下,似只有上清宫的诸楼阙还巍峨的立着,回廊雕栏间偶然有宫人的身影,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匆匆走过,呵出的白雾如严霜般,更冻结了那一片冷洌的空气——殷州的灾情一日紧似一日,晏安的行装也快打点好了。
      ??太子的东宫殿在上清宫深处,晏安随着太监绕过翡翠池——池上本是有座小拱桥的,只是桥上结了冰,滑的不能走,太监照旧停在东宫的门口,晏安独自一人走了进去,过了前庭,便是扶云斋了,温岱笑吟吟的立在门口,见他来了,也不说话,返身走进了屋里。
      ??暖茶端上来了,晏安把杯子握在手心里,温岱拿起茶悠闲的啜一口,随口道:“什么时候动身?”
      ??“后天。”晏安心不在焉的回答,把茶杯举到眼前,像是在端详上面的花纹——四面白璧,只东向的墙上挂了两幅山水画,倒像是临摹的,案几上有一瓶白梅,梅是好梅,莹然怒放的飞雪,在氤氲的茶气中将融未融,然而瓶却是极普通的瓶,素净的白瓷,随意点染了几痕墨迹,像水又嫌拘泥,像云又嫌沉重,晏安略略的皱了皱眉,咽下一口茶,茶也只是淡淡的有一点清香,少了一份好茶的韵致,晏安放下了茶杯,愈加的疑惑起来。然而他却又突然悟出了什么似的,眉头舒展开来,不易觉察的笑一下,一抬头,却正迎上温岱含笑的目光。
      ??“不错,就是这样。”温岱点点头,简短道:“父皇尚俭朴。”
      ??晏安陡然一惊,茶杯重重的磕到桌子上,茶水溅了出来,温岱像是没看见一样,仍旧悠闲的笑着,漫不经心道:“晏兄也是个聪明人。”
      ??只这么一句,就已经足够。
      ??晏安的手抖着,不敢抬头,眼睛像是蒙上了茶气,什么都看不分明。他偏一偏头,余光却瞥见另一张案几上,置着一块雕成凤形的玉,在这徒然四壁的太子东宫里光芒四射。皎然晶莹的矾南玉,凤凰雕的栩栩如生,尾羽与翅羽间的玉色还透一点清绿。只是头颈微微的低垂,似是沉吟未休。晏安正看着,未妨温岱又有意无意的叹一声:“彩凤枝头独不鸣啊。”
      ??晏安连忙回过头来,在茶杯上虚啜一口,一时竟找不到话说。温岱慢悠悠的苦笑一下,道:“最近受了点风寒,出门不便,晏兄走的那天不能去送了,今天就算是辞别吧,祝晏兄马到成功。”晏安连连摆手,道:“您早该好好调养调养,赈灾的事,还请您不要担心。”温岱哈哈一笑,道:“你是我点的状元,怎么能办不好事?”晏安心里一凛,赔笑道:“那是,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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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书府里,晏安一把推开房门,温倩应声抬起头来,面前满堆着大包小包,屋子里摆了几口大箱子,个个都掀开了盖,饿极似的等着东西填进肚子。晏安转过身,冲着园子吼:“丫环呢?都死哪去了?”温倩的一个贴身丫环,叫做剪烛的,却从屋子里掀帘子走了出来,怯怯道:“老爷,在这儿呢。”晏安一转身,指着她便骂道:“你们这些丫环怎么当的?让夫人在这里收拾东西,自己跑去睡大觉?”剪烛吓的头也不敢抬,只偷偷的拿眼去瞄温倩,温倩站起身来,小声道:“我怕她们收拾漏了东西。”晏安扫了几眼屋子,指着那几口箱子,皱眉道:“又不是去游山玩水,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温倩噤了声,只把头低低的埋着,晏安喘了几口气,沉着声音道:“少带点东西,你也跟去。”温倩手里的包“啪”的掉在了地上,她像是没有听清楚,殷切的望着晏安,晏安却一拂袖出了屋子,她于是又望向剪烛,小丫头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扶她坐下了,一面说:“夫人这样娇贵的身子,哪能跑那么大老远的,老爷也真是——”她忽然诧异的低下头去,是温倩抓住了她的手,温倩眼里点点的泪光闪着,一连声地问:“你也听到了?他要我一起去,是不是?是不是?”
      辞京的那一天街道上照旧凛人的冷寂,晏安押着朝廷赈灾的物资一路出了冀州。也就是这个冬天,他打从这条道上来,那时候他还是个潦倒的书生,一个灾民,来逐这一线的生机。然而此时,他骑着朝廷发的青骢马,带着花容月貌的公主,跟着兵士和家奴,一个尚书——车轮碾起的尘埃在风里扑面而来,冰渣般的带着寒冷的犀利,晏安却微微的仰起了头,目光随着青白的天色一道,也缥缈起来了。殷州,他念着,然而不只是殷州。
      ??路一样是颠簸崎岖又遥远,天色阴暗,翻覆着浓云,几百里都是一模一样空旷的野地。行在第十三日上,天上渐渐飘起了淅沥的雨,凝成了冰丝,直抽着人的皮肤。路上开始有逃难的人扔下的杂物,第十五日,雨渐渐的大了,晏安也坐进了马车里,隔着软帘,耳朵里涌满了冷涩喧哗的雨声,马车有几次停了下来,几个兵士走上前,搬开路上饿殍的横尸,帘子有时被风吹开,晏安于是一眼就瞥到了那尸体,浑身沾满了泥泞,面容已经辨认不清,只一双眼翻着白,直勾勾的瞪着浩浩的苍穹。马车驶远了,雨淹没了人的视线,然而那一双青白的眼,像是盛满了青白的天——满天都是那样的眼——倾雨的天,就是死人合不拢的眼。晏安的手托着额,眼睛闭上了。
      ??马车快进入殷州的时候,水已经淹没了大半个车轮,兵士们扶着戟,艰难的在水里一步步的走。马车刚刚驶进城门,头顶上忽然有人喊:“钦差来了!”晏安闻声抬起头,城头上却没有半个人影,只一座小城楼孤傲的立在天幕下,在繁密的雨里却格外的清晰。晏安正在疑惑,一个兵士掀开帘子,道:“殷州城已经淹了,还没逃离的百姓好像都躲在城楼里了。”晏安点点头,下了车,兵士连忙撑开一把伞,晏安一把推开,斥道:“有伞还不给百姓打!”
      ??小小的城楼里挤了上百个人,黑压压稠乎乎的一片,晏安刚推开门,一股泥水汗臭味直逼得他后退一步,他皱了皱眉,咬着牙走了进去,朗声道:“朝廷派来了赈灾的物资,大家不要抢,按年龄大小来分。”城楼里一阵骚动,兵士把一口口的货箱抬进来,灾民立马一拥而上,晏安怒道:“说了让你们不要抢!我们会挨个的发。”然而箱子盖被灾民们掀开,衣服食物露了出来,哪里还有人顾得上听他晏安的话,晏安气急败坏的站在原地,温倩从后面走了来,附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没有听清,皱着眉问:“什么?”温倩正欲重复,晏安的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道光,一下子亮堂起来,他退出城楼喊来一个兵士吩咐了几句,那兵士点头,走进城楼,张嘴大吼一声:“钦差大人带着剩下的东西回去了!你们就在这儿慢慢的抢!”
      ??这一招果然有效,灾民们停止了动作,齐刷刷的抬起头来,城楼里一片难得的死寂。晏安颇有些得色,清了清嗓子,道:“你们一个个回去坐好了,先按照年龄大小分配食物。”灾民们蠕蠕的散开了,晏安刚转过身,却听到背后有什么人高声叫道:“什么叫按年龄大小分?是年龄大的分得多呢?还是年龄小的分得多?”晏安转过身,有些恼羞成怒,强自按捺着说:“当然是年龄大的分得多!哪家的小孩子胃口大过大人?”那人却轻蔑的一笑“这么说来,七八十岁的老头老太婆岂不要被撑死?”人群中爆出一阵哄笑,晏安面红耳赤的扫视一个个衣衫褴褛的灾民,那些人也一齐看着他,星星点点的眼白,像是污泥上的霉点——如果污泥也会发霉的话。
      ??物资分配完了,晏安累得满头大汗,他发现这些人似乎对京城来的朝廷官员怀着莫名的憎恶似的,又或者是嫉恨?他不禁放声道:“诸位父老乡亲,下官也是榆凉出身的啊!”人群中此起彼伏的泛出一阵阵冷笑:“跟我们这些穷灾民攀什么亲戚!”有人啐道,晏安被那冷嘲热讽逼了出去,竟有些后悔说了方才的那一句话。城楼外已是夜了,大雨仍然毫不停息的倾落下来,满耳都是聒噪的雨鸣声。晏安转头望望,殷州的街道一团漆黑,漆黑之中又透着死寂,只有风声像夜的叹息,鬼魅似的游荡。仿佛是殷宫的废墟还会像瘟疫般蔓延,蔓延的整个殷州满是废墟。他明天还要深入这废墟,去寻找上天垂悯的幸存者——有吗?他并不抱多少希望,然而不管怎么样,这一趟他是非去不可。
      ??一把伞在他头顶上撑开了,这一次,晏安没有推开。他站在城头怔怔的凝视,像是要从那黑暗中看出一点光亮来。遥远的冀州,大街小巷上也是这样寂寥,然而那里,他想象得到,杜康楼里的琵琶弦又在烛火光中晶莹起来了,歌女宛转的唱词把琥珀色的酒荡出一串串的流光,艳冶的大红色——晏安抬起眼来,那红色在瓢泼大雨里迅速凋落了,凋成深深浅浅的一带灰,也终于融进了这深不见底的浓黑之中。
      ??他转过头,却发现身边为他撑着伞的是温倩。他叹一口气走回了城楼,没有留意那持伞的女子,在浓的化不开的夜色里,眼里微微闪动的流光。
      ??第二天清晨,晏安随着几个兵士一道深入了殷州城的大街小巷——一片泽国,几个兵士拉着晏安爬上了屋顶,茫茫的水接连着沉沉无极的天,宛然是洪水淹没的他的家乡——那一座小镇。那镇子远不如殷州繁华,然而在这洪涝之下,天地间只剩下漫延的水,模糊了一切贫贱与高贵,冷寂与喧哗。是路边的乞讨呻吟,还是歌楼里放浪的酒令,甚至是吆五喝六的官差衙役,最终还不是都乖乖的闭了嘴,归寂于这雨声。晏安站在屋顶上,似要融于这天地间的雨,他的眼,连同神思,都在扑面而来的雨里模糊了一般。遥遥的,兵士叫了起来:“晏大人!这儿的屋顶上有个人还活着!”
      ??
      ??黄昏时候,兵士背着一群人从雨雾里显现出来。温倩站在城头遥遥的望着,晏安的手里似也抱着什么人,一步一步有些踉跄的走近。
      ??兵士经过温倩身边,点点头,沉闷的叫一声:“夫人。”温倩没有理会,她的眼只紧紧盯着晏安,晏安的衣服已经湿透,前襟上一片泥污,那是在他怀里的人身上沾的。晏安从温倩旁擦身而过,温倩转过身继续盯着,那人的头在晏安的臂弯外软软的仰下去,温倩紧追一步,终于看清楚,那是一个女子。
      ??那是一个女子,那是江夕。
      ??城楼上,晏安又临着黑夜昂然立着。温倩在旁边撑着伞,头低着。晏安死死盯着街衢深处,还固执的偏着脸。温倩开始微微的颤抖,接着是抽泣。然而她毅然擦了擦泪水。晏安有些慌乱,偷偷的瞥一眼她。温倩仰起了头:“没关系,如果他们不同意,我去说。”
      ??她甚至还绽出一个笑容来,脸上清冷的水珠,也不知是泪是雨。
      ??
      ??初春三月,榆凉的雨终于停了。
      ??殷州的水渐渐退了,露出一片颓败的繁华。腐朽的木板压着人的尸体,疯长的草如游动的青蛇,缠满倒地的树。青石上遍布暗苔,滋滋泛着凉意。毁坏的器物到处都是,时不时刺入鞋底的碎瓦,就有可能是价值连城的古董。
      ??城楼里的人们把寥寥无几的东西搬了出来,各各归还家门。晏安站在城墙角下沉默的看。一点阳光闪耀在他的瞳孔里,他欣喜的闭上了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前一片晶莹流动的光耀,他大吃一惊,面前一个老人从城楼上趔趄着走下来,手里小心翼翼的捧着一件玉器。晏安上前几步,仔细的打量。他觉着有些眼熟,上等的矾南玉,皎白莹润,点缀着几痕清绿——他上次看见这样的玉,是一只沉吟的凤凰。
      ??这一次,晏安定了定神,终于看清楚。是条玉龙。几只爪子凌空张开,像在拨云撩雾。晏安浑身一震,走上前去。那老人站定,望着他走近,怀里的一尊玉龙抱得更紧。晏安有些尴尬,深吸了一口气:“老人家,你这玉——”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那老人颤悠悠的开了口:“这是我家的宝贝,不卖!”晏安一愣,随即换上一副笑脸:“何必呢……老人家,您现在可不是需要钱重新盖幢好房子么?”他急切地等着。然而那老人只是偏过头去,哼了一声,便又颤颤巍巍的迈开了步,步子不大,却很急,像落雨一样。
      ??晏安若有所失的转过身,却看见江夕容光焕发的从城墙上下来,他连忙迎上去。掏出几块金元宝:道:“还给你。”江夕推了回去,低下头轻声道:“我只要包银子的那块帛。”晏安笑逐颜开:“好,好,就给你。”一面跑上城楼,提起箱子,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温倩走过来,晏安随口问道:“见我那块红色的布帛没?绣着字的。”温倩一愣,站在原地发了阵呆,忽然低声道:“我……好像上次整理东西的时候看见了。”晏安从衣物里抬起头追问道:“你放哪儿了?”温倩的声音更小了:“我看着没用,好像扔了……”
      ??晏安霍的站起身来,没听清似的呆望着她,温倩惊恐的后退,一直退到墙角,抬起含泪的眼,晏安一步一步的逼过来,温倩闭上了眼。
      ??“那东西我不要了!”江夕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站在门边叫道。晏安一愣,撇下了温倩,走向城楼门口,一面说着:“吓着你了么?”温倩在城楼的角落里捂住了脸,顺着墙,无声的滑坐在地,渗着泪珠的指缝里,她勉强能看见门口那一小块天,白茫茫的空洞,洇湿在她的眼里。
      ??这一夜,朝廷来的人马全部住进了客栈。顶层的天字间里,晏安的面前点着蜡烛,烛火摇晃着光影,跳跃在晏安的眼角眉梢。一个兵士在外面敲了敲门,晏安默不作声,那兵士推开门进来了。晏安恼怒的抬起眼,来人却嬉笑着,凑到了晏安的面前:“小的有一件急事要向大人禀报。”晏安犹疑一下,皱了皱眉,沉声道:“说。”
      ??“那个老头的住处,小的已经打听清楚了。”那兵士凑得更近了,蚊子一样小声地嗡咛。晏安的眉皱的更紧,眉尖的阴影也更深黯——“哪个老头?”他不解道。那兵士笑着,神秘的说:“就是那个呀,玉龙。”晏安愣一下,终于回过了神:“那又怎么样?”
      ??那兵士嘿嘿笑着:“他敬酒不吃,便是想要吃罚酒喽。咱们就成全了他,这不是两全其美么?”晏安一拍桌子:“胡闹!”那兵士吓的退了一步,晏安怒道:“百姓的东西,你打什么主意?”兵士惶恐的退到门边,唯唯诺诺的一叠声道:”是,是,大人教训的是,小的再也不敢了。”他如履薄冰的打开门,正要缩身出去,却听见身后的晏安道:“你回来,我有话跟你说。”那兵士心惊胆战的又进了屋,悄然无声的掩上门,端端正正的立在晏安面前,大气也不敢出。只听晏安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你知不知道,我的状元是太子点的。”他顿了顿,道,“其实我的命都是太子救的。”那兵士莫名其妙的听着,“唔唔”的应着,晏安像是深陷在回忆里,末了,他抬起头来:“太子对我有恩,如我的再生父母一般。”那兵士忙用力的点几下头,晏安迟疑着,终于缓缓地又开了口:“太子什么都不喜欢,就是喜欢玉……我也不知道……”那兵士豁然开朗,眉开眼笑道:“晏大人知恩图报,真是让小的好生敬仰。晏大人把那块玉买了来送给太子,真是再好没有的报恩方法了。”晏安摇摇头:“可惜那老人家不卖……”那兵士摇头道:“那是他不知道晏大人的一片报恩的赤诚之心,小的这就去找他,他哪里还有不卖的道理?”晏安沉默,那兵士谄媚的笑着,再次拉开门,转了出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晏安忽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朗声说道:“太子对我恩重如山,我若是不报,那真是忘恩负义的小人!”他喘着粗气在屋子里踱着步,烛火微微的跳动一下,满屋子的光影骤然间便是剧烈的一抖,恍惚中,像是整个天地都在晃动。
      ??玄德十四年的春,一尊玉龙快马加鞭的送入太子东宫,凤鸣龙吟里,翡翠池边的柳树亦抽出了新芽。经冬的涝灾终于平息,民部尚书赈灾有功,升为尚书令,官拜宰相。
      ??彼时,冀州城大大小小的歌楼酒肆里开始流传一首新曲子,相传这曲子里有一段公主择婿的佳话。但因为曲名不怎么吉利,歌女们都称其为《玉京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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