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月》株尚

17、十七个月亮

　　沈微凉唇角勾出弧度，眼尾下垂，眼中含着几分笑意。
　　他手指微抬，示意她继续向前。

　　苏意头颅轻垂，藏在发丝下的耳尖泛起红晕。
　　她眼睛一闭，决定豁出去向前滑一大截。

　　苏意躯体微弯，深吸一口气，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
　　她驱动脚下的滑雪板慢慢向前移，板底像是碰触了什么开关，咻的一下带动她的身体向前滑动。

　　苏意双脚踩在滑雪板上，顺滑的感觉让她感觉不到脚面踩在地上的实感。
　　滑板向前的力度带动她整个身体向前倾斜，一股失重感涌上心头。

　　她猛的用雪橇停止了滑动的动作。
　　滑板直直的停在雪面上。

　　苏意抬了下右眼皮，模糊的视线望向脚下的雪面。
　　她转头，想看看这次滑了多远的距离。
　　身后的雪面由于摩擦碰撞形成一道沟壑，苏意打量了下大概五十厘米。

　　她脸上掉下一道黑线。
　　？？？
　　她都怎么豁出去了，也不配拥有一米？

　　鞋面踩在雪地发出的嘎吱声由远及近。
　　一道身影携带着凉意站在她身后，投射一道阴影下来。

　　“别怕，我站在你身后。”

　　声音落入耳朵时，苏意的背僵了僵。
　　这句话像是自带音效，在她脑海里无限播放。
　　别怕，我站在你身后……

　　话语像是催化剂，苏意不知从哪里冒出的勇气，猛的向前滑动，脚下像是开了倍速。
　　当克服一开始的失重感之后，苏意觉的滑雪也没有她想象中的困难。

　　滑雪板在雪面上滑行，一开始还有些歪斜，但随着在滑坡上不断下滑，她也更好的掌握住了技巧。
　　冷风吹动她额前的发丝在空中飞扬，周身被空气中的阻力包围，但偏偏又在不断冲破阻碍下落再下落，身体在空中也变的轻盈，苏意第一次感受到了滑雪的乐趣。

　　笑意慢慢占据她整张脸庞，一瞬间连工作的压力都在心中化为云烟。
　　苏意继续驱动滑雪板在雪面上滑行，板面在从上一个梯度进入下一个雪面梯度时，身体悬浮空中，巨大的冲力下坠。

　　苏意调整姿势，迎接落地，却在板面即将落地时，被不远处一个滑雪者撞上了身体。
　　苏意整具身体开始晃动，滑雪板连续打了好几个旋，带动她的身体在空中不断旋转，又开始朝向护栏的方向直直下坠。

　　苏意全身发凉，身体猛地一颤，剧烈的心跳在胸腔不断跳动。
　　一股恐惧缠绕在她心头，像是丝线，缠绕在她每一条神经上方。
　　她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气息离的怎么近。

　　身体下落的速度极快，空中空气的呼啸声，响震她的耳膜。

　　苏意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撞上铁护栏，剧烈的疼痛从身体各个部位传递至大脑神经，像是被大卡车碾过一样，全身的骨头散了架。
　　可身体并没有停止滑动，又顺着滑坡不断向外滚动。

　　在她的身体快要消失在滑雪场时，她眼睛的余光看到了沈微凉。

　　沈微凉脸上的表情有些错愕，整个人愣愣的站在原地。
　　忽地他眼眶变红，那是她第一次在他清冷的脸上看到别样的情绪。

　　恐惧、错愕、畏怯。

　　随着身体滚动的动作，苏意被雪场挡住视线，留在她耳边的只有一声颤抖的嘶喊。
　　“苏惊蛰——”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在不平整的土地上不断滚动。
　　石头和枯枝挂破她身上的衣物，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苏意伸手护住额头，减少不明物对头部撞击的伤害。
　　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停止，身体下滑的速度缓缓平缓下来。
　　她整个身体躺在一个低洼的水坑里。

　　当猛烈的滚动消退，身上传来密密麻麻的阵痛。
　　苏意一时间分不清哪里是最疼的，全身像是有蚂蚁在不啃食她的身体。

　　她的手掌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右腿却始终使不上力。
　　苏意挣扎数次便放弃站起来的念想。

　　她的眼神中有着冷漠，知道现在能救她的只有自己。
　　她下意识的去摸兜，手掌并没有触及到熟悉的金属。
　　一瞬间就知道手机被甩了出去。

　　苏意大脑风快的运转，思考着求救方式。
　　她应该出去，张望四周是否有景区的求救按钮。

　　苏意忍着疼，在剧烈的疼痛中失败了不知道多少次，终于艰难的站了起来。
　　她向前走动一步，右腿像是耷拉在身上一样没有一点知觉。
　　她垂眸，眼睛扫了一眼右腿，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苏意从水坑中出来，望向都是树的四周，没有任何求救方式。
　　她脑海里搭上的最后一根弦，啪嗒一下就断了。
　　她蹲在地上，眼角泛起酸意。

　　蒙上水雾的眼睛模糊的看到远处有道身影。
　　苏意瞳孔中晃出倒影，直直的看着远处走来的身影。

　　男人身形硕长，脚步颤巍。
　　慢慢的她看清了他整张脸。

　　他清秀的眉目紧凝，深邃的五官上满上慌张，黑色的滑雪服上像是浸了光，周身渡着光晕。
　　他一步步朝她走来，晃若月亮向她而来。

　　一步，两步，三步。
　　两个人的距离不断缩近。

　　苏意仰头望着他，黑色的影子笼罩在她身上。
　　她的瞳孔倒出他的身影。
　　他就这样直直的站在她面前，携带冬日的凉意。

　　苏意强撑的所有情绪在看到沈微凉的这一刻，终是溃不成军。
　　嘶哑的哭泣声从喉咙里传出，她猛的抱住沈微凉站立的双腿。
　　滚烫的泪水落在他的衣服上，她带着哭腔的声音缓缓说道：“沈微凉，我想回家。”

　　沈微凉在苏意双手环住他的小腿时，整个躯体僵了僵。
　　苏意的哭声夹杂着冬日的风声一起落在他耳朵里，他瞬间有些不知所措。
　　他微抬手臂，宽大的手掌想要覆盖在她低垂的头颅上，脑海里不知闪过什么画面，手掌愣愣的悬在半空。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身上。
　　悬在空中的手掌又缓缓下落到大腿上。

　　苏意的肩膀不断耸动，抽泣声一声盖过一声。
　　许久，她抬着水雾的眼睛望着一直站立的沈微凉。苏意伸出手臂，眼尾绯红：“抱抱。”

　　沈微凉低垂的睫毛轻颤，清冷的面容上出现一丝松动。
　　他缓缓弯腰，将她娇小的身躯环在胸膛里。
　　他的手放在她的脊梁，用她感受不到的力加深了力度。

　　他唇角微勾，清冽的声音响在她耳畔。
　　“嗯。”

　　周围的时间像是装置了停滞器，时间仿佛定格在了这里。
　　天地静赖，四周的声音消失在耳膜里。

　　苏意闭上眼眸静静的感受此刻的氛围。
　　沈微凉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后背上，惹得她背部一阵酥麻。
　　隔着冬日厚重的衣物，苏意依旧可以明显的感觉他身上滚烫的温度，像是火炉，一点点渗进她的心里。

　　许久，沈微凉站直身体：“走吧。”
　　苏意指了下她的右腿，轻声说：“好像骨折了。”

　　沈微凉眉头轻皱，他站着沉思了片刻，缓缓弯下身躯停在苏意面前。
　　“上来吧，我背你。”

　　苏意眸光一亮，轻咬了下唇瓣，不客气的趴上他的后背。
　　她摆正了位置：“走吧。”

　　沈微凉缓缓站了起来，手臂并没有碰触她的身体。
　　苏意环着他的力有些不稳，险些有掉下来的趋势。

　　“介意吗？”
　　苏意一楞，没有反应过了他什么意思。

　　沈微凉的手臂向后弯曲落在她的腿上。
　　苏意后知后觉的才反应过来，耳尖绯红，她翁声的应了句。
　　“不介意。”

　　正午的阳光透过大气层，斜打在她们两个身上，苏意背后一片暖意。
　　沈微凉迈着稳重的步伐一步步向前走。

　　苏意鼻尖上萦绕着强烈的茶香，这是她第一次离他怎么近。
　　她将头贴在他的背上，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心中有种强烈的感觉。
　　她想要摘下他这颗月亮。

　　脑海里闪过清晨章桦在车里说的话。
　　人生就这一次，试过才知道会不会后悔。
　　她喜欢他，就应该让他知道。
　　他回不回应是他的事，她喜不喜欢是她的事。

　　苏意知道，如果不是刚刚出现她掉落滑雪场，如果不是她满身伤疤蹲在哪里求助无援。
　　可能她永远会像以前一样，做一个不敢将爱意宣泄于口的胆小鬼。

　　高中时，因为家庭的意外，她自卑、敏感、懦弱。
　　总是站在阴暗的角落里偷偷仰望如月光轰鸣的他。

　　后来，哪怕是她走出了家庭意外带给她的阴影，也如别人说的那般变的明媚、坚强。
　　但面对他时，她始终带着高中时的自卑，一如既往的觉得……
　　在远处看看就好了。
　　萤虫岂能独占月亮……

　　苏意的心里翻滚着排山的爱意，她望着一如年少的他，蓦然红了眼眶。
　　苏意在滑雪服下掏了掏，真的从兜里掏出她叠的四四方方的一百块。
　　这是她从冲锋衣里拿出来，特意放在兜里的。

　　苏意吸了口气，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沙哑脆弱。
　　她用手撞了撞他的手臂。

　　沈微凉带有疑惑的眼神转头看着她，苏意一时间就不太想直接给他。
　　她眼角弯弯，笑着冲他摇摇头。

　　沈微凉眼微微挑，扫了她一眼又转过头继续赶路。

　　苏意指尖微动，小心翼翼的将手中的一百块，放进了沈微凉扶着她小腿的手里。
　　一股温热的触感紧贴他的掌心。
　　沈微凉楞了楞。

作者有话说

　　很好，苏苏要出手了，拿下这轮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