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也会有太阳升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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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街暴雨过后的清晨，亦会给人一种焕然一新的错觉。也会短暂地拥有清新而凉爽的空气，有温热而明亮的的太阳，地面上清澈的积水倒映出澄澈的蓝色天空，在破旧的垃圾堆下，一颗沉睡的种子悄然破土。
维特是因为透过玻璃窗户的那束落在他眼睑上的明晃晃光线太过耀眼而睁开的眼睛。此时尚早，身旁的黄发小孩仍旧沉眠在酣梦之中，整个人靠在维特的怀中，脑袋抵在胸口处。
流星街是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地方，但这里的人们依旧有属于他们自己的美梦。就像祖祖妈妈会念叨起梦里的那片广阔草地，宗教会神父的纯洁圣殿，孩童们五花八门的奇幻梦境，都算得上是生活在苦难中的流星街人不可多得谈资乐趣。
维特不太能记得清自己做过的梦，他是个不擅长幻想的少年，甚至连自己的期待，都在这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中变得模糊不清的。他喜欢看书，很多很多的书，什么内容的都有，所以他比大多数同龄人要清醒，要聪明，可越是这样，他便越是会觉得痛苦，觉得愤怒，觉得悲伤。
神父说，这是好事。
维特明白他的意思，维特知道情绪是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维特无能为力，无法改变。
就像流星街的暴雨依旧会来临，而太阳也会照常升起。
而维特终究也不过是个14岁的不够通透的少年。
沙发上昏迷的小男孩比刻已经醒了过来，正坐在那里发呆。他的瞳孔如黑夜一般的深邃，里面有着点点亮光，好似夜里的星星灯火。这是孩童特有的干净眼眸，无论身处何地，稚嫩的孩子永远是干净的白纸。
维特走过去的时候，那男孩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手里紧紧地抓着昨晚盖在他身上的那件衣服，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要吃吗？”
维特看了看面包包装袋上的日期，也过期没多久，生活经验告诉他，吃不死人。
打开包装，里面松软的面包和小麦的香气，让饥饿感瞬间抵达大脑。维特自己也很饿，但他还是选择了把面包给这个小孩。
“先喝点水。”
维特把自己水壶的盖子拧开，递给了他。
小男孩伸手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抱着水壶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面包。”维特接过空掉的水壶后，把面包递给了他。“慢慢吃。”
喝水那么大口，吃起东西来倒是斯文了许多。维特看着小孩一言不发地吃着东西的样子，突然联想了很久以前刚被祖祖妈妈捡到的时候，自己狼吞虎咽吃东西的样子把她吓到了，最后只敢把东西弄成小块喂给自己，一副生怕自己被噎死的样子。
想到这里，维特不由得笑起来，这吸引了小孩的注意力，他一边嚼着面包，一边把视线从面包转移到维特的身上。
“吃饱了吗？如果不够的话，我一会去问祖祖妈妈，也就是我们这个街区的管理人要点食物。”
小孩摇了摇头，也不说话，只是那双眼睛里面的透露出的迷茫和懵懂，让他觉得可怜又可爱。
“不必担心，这里是靠近宗教会的街区，是流星街内地，很安全，我叫维特。你呢？”
对方摇了摇头没有回答，维特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这也不是他第一次遇到心事重重的小孩了，或者说，在流星街，这样沉默的，不会哭泣和快乐的小孩大有人在。
“早啊，维特哥哥……”这时候，侠客揉着惺忪的睡眼醒了过来，头发了乱糟糟的像是乱成一堆的毛线团，脸上还有未散去的睡意。
维特朝他点了点头。
“啊。”
侠客看清坐在沙发上的小孩后，低声叫了一下，问道，“他没事了吗？”
“没什么大的问题。祖祖妈妈昨天说他很有可能是又累又饿，体力透支加上神经紧张才会昏过去的。”维特解释说道。
“那他会留下吗？”
侠客抛出一个问题，但这个问题明显不应该由维特来回答。所以维特望向了小男孩，眼神里是同样的疑问。
小男孩低下了头，表示并不回答。
“没事。”维特坦然说道，“你愿意的话就留下，不愿意的话那我祝你好运。毕竟，流星街是自由的地方，你我也是。”
但其实，维特私心还是期望男孩能够留下来。
说不出来为什么，明明两人是第一次见面，他却总有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维特对男孩笑了笑，“现在我要去宗教会做祷告了。你就留在这里好好休息，不用拘束，这里的人都很友善。需要帮助的话，可以出门沿着这条路走到尽头，那里有一间小木屋，祖祖妈妈就住在那里。”
说完后，他便推门出去，侠客也紧跟其后。
去宗教会的路上时，他们遇到了同街区的小孩富兰克林，他看起来刚刚和别人打完一架的样子，脸上有几处伤口，手臂上也挂了彩。
“富兰克林，你这是刚打完架吗？”侠客跑上前嬉皮笑脸地问，“别不是打输了吧。”
说道着，还用手肘顶了顶富兰克林。
对方无语地白了他一眼，“我像是天天打架那种人吗？是那个窝金。我路过他让我交过路费。跟有病一样。”
“那家伙啊……”
说起窝金，侠客也觉得头疼。这人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到处占地盘，路过的或者不小心跑到他领地的人都会被他找乱七八糟的霸王借口勒索一顿，是附近有名的“小霸王”。
相反，维特却并不觉得他是个很难相处的人。
“下次不要跟他硬碰硬，富兰克林。窝金他吃软不吃硬，你别看他那么不讲理，其实你多接触之后就知道怎么跟他相处了。”
“我可不想跟这种人接触。”
侠客也在一旁接茬，“就是就是，他那种怪胎，可能只有玛琪那种怪脾气的人才能相处的下去。”
玛琪是跟在窝金身边的小女孩，年纪看着比他们几个都要小，但是却偏偏极少数能拿捏得住窝金的小孩之一。她是流星街比较典型的女孩，性格高傲，孤僻，脑子里装的尽是猜不透的奇怪想法，就连维特，也不明白她有时在想什么。
这大概也是她独特的原因之一。
维特叹口气，表示解释不清，“算了，你这伤口赶紧去找祖祖妈妈处理一下吧。不然一会感染了。”
富兰克林却问道，“不急。我还想问你。维特哥，你带了个小孩回来？”
维特皱了皱眉，心想知道这小地方消息传的快，没想到传的这么快。“是啊。不过不是我带回来的，而且他自己找到我们这里的。”
富兰克林的表情立刻严肃了起来，“不认识的小孩……维特哥，你应该还记得那件事吧。”
他话里的意思，维特清楚。
流星街作为无人管辖的巨大区域，算得上一块谁都想来分一杯羹的“肥肉”了。近年来，不断有其他国家的地下部队向这片区域发起“进攻”，试图用包括但不限于暴力、宗教、交易等多种形式手段妄图侵扰驱赶流星街原住民，而流星街的人，则是通过某种贸易与□□的人达成了合作，获得保护和军事力量。前几年，在与卡其国的战争中，对方第一次使用了“生物炸弹”这种丧心病狂的手段，重伤了当时流星街的居民和□□，一时间，死伤无数。
那次的“生物炸弹”，便是卡其国用了科技将炸弹埋入到小孩体内，再让这小孩进入到那次战役中流星街的核心位置去，然后引爆。人们对人畜无害的孩童自然没有什么戒备之心，加上流星街的人本就是被遗弃之人，互不相识，对突然进来的孩童，并未上心，直到最后，炸弹从小孩体内爆开，人们才反应过来。
原以为流星街的人，最是无情，最是残酷。
实际残酷的人，比比皆是，不分地区，不分人种。
从那以后，对于突然出现的莫名其妙地孩童，大多数流星街人都会是挺高警惕，绝不靠近，却也绝不虐杀，而是驱赶。
可是维特知道，他不是来伤害他们的，他的直觉告诉他，他不该抛下他。
“富兰克林。”维特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地说道，“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绝对不会让街区陷入危险。”
维特虽然是他们温柔和蔼的大哥哥，平时也是无比的纵容他们这群小孩的，但他同样的也是一个有原则，靠谱且值得信赖的人。他很倔，每次当他认真的时候，他所做出的决定，便不会改了。这点，他们街区的人都很清楚。
富兰克林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笑，“好。”
维特轻轻笑着回应。
侠客此时已经走在了前面，看着维特还在原地和富兰克林攀谈，便大声地喊道，“维特哥哥，不是还要去宗教会吗！再不走，一会神父又不知道去哪儿了！”
维特才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事，便嘱咐了富兰克林记得去找祖祖妈妈处理伤口，唠叨了几句下次不要跟窝金打架这些有的没的的话，转身去了离街区不远的宗教会。
他们到宗教会的时候，教堂里正在做祷告。
一群穿着白色衣服的小孩子们正闭着眼睛，坐在神像前的椅子上，唱着可能连他们自己都理解不了的歌。
维特也听不懂这歌谣的意思，他安静地坐在教堂后面的椅子上，听着孩童们稚嫩而空灵的歌声，觉得内心一片安宁。这声音这会让他联想一些书本上才有的画面，古老的村落、宽阔的草地，自由的风和透明的灵魂。
一些破碎的，温暖的场景。
就仿佛天堂。
……
祈祷歌会是宗教会每周一次的惯例活动，来这里唱歌的孩子大多是自愿参与的，年龄不分大小，只要愿意，便可以参加。通常来这里听歌的人很少，流星街的人多半没有信仰。歌会的受众群众一般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和不知喜乐的孩童，他们或是因为活了一把年纪，突然参悟了人生世道，又或者压根什么都不懂，仅仅当做娱乐消遣罢了--各有各的理由，但无论是高尚还是低俗，宗教会都从不会拒绝他们。
总有人有需要的时候，宗教会的包容便是它成立并且长久存在的理由，它就像是流星街的”耶路撒冷“一般，成了这里人们的最后”圣地“。
歌会之后，维特找到了神父。
他是一位眉目慈祥的老爷爷，虽年事已高，头发花白，身体却依旧健朗，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总会眯成一条线，和蔼而又亲切，比起他本人的姓名，人们更喜欢用“神父先生”来表达对他的尊敬。
可是流星街有部分孩子却不怎么喜欢这位爱说教的神父。
维特向他诉说了出现在街区的陌生小孩的故事，并希望得到得到他的建议。
“那孩子的意见呢？”
年迈的神父推了推滑到鼻梁的金丝边框眼镜，在耐心听完维特的话语之后，温和地问他，“其实你一开始就做出决定了不是吗？你愿意收留他这点已经毋庸置疑了，但是比起你自己的想法，更应该去了解那孩子的意见不是吗？”
维特无奈地摇摇头，”我有问过，那孩子什么都没说。“
”看来维特很喜欢这孩子呢。“神父笑眯眯地说道。
就像是被点中心事一般，维特的脸”噌“地一下，红了个透，虽然有些害羞，但他还是大方的点了点头，承认了这回事。
“想留下他，但是因为得不到对方的回答而苦恼吗？”
“还有就是，我觉得或许告诉您会好一些，毕竟有前车之鉴。”维特说的是之前与卡其国地那场战争中，“生物炸弹”一事。
神父否定了这个观点，”如果你是指'那个'的话，我认为应该不可能。”
维特有些意外，“为什么？”
“你不用顾虑这点。“神父无奈地说道，”维特，这件事不可以强求的，明白吗？“
得到的答案并不是心中所想的，维特稍微有些失落。聪明如他，当然明白其中的道理，同样的，他的固执，让他的内心有所不甘。
“我明白了。”维特点点头回答道。
这世界上总有些故事会有毫无征兆的开始，毫无征兆地结束，比起繁琐地追求缘由，遵从自己的想法，按照直觉决定，才是最好的选择。
神父是一位很好倾听者，更是一位很好的老师，耄耋之人总是有说不完的人生经验和是非之道可以为少年人做出明确的指导，维特和神父聊了很久，谈了很多方面的事。直到天色渐晚，在教会外玩了一下午的侠客，才跑进来催促维特赶紧回家。
礼貌地与神父道别之后，他和侠客一同回了街区。
侠客暂时住在祖祖妈妈的家里，按照街区的规定，他现在年纪还小，等再过个几年，就需要自己搬出去找地方住。不过在这之前，侠客便已经和维特说好了，等到了年纪，他便搬过来和维特一起住。
此时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为了保证侠客的安全，维特先把他送到了街区尽头的祖祖妈妈家。
还没敲门，祖祖妈妈家的房门却先一步打开了。
屋内的暖黄色灯光落进了屋外的夜色之中，在门口一方小小的土地上留下了明亮的色彩。
“祖祖妈妈。”
“维特，侠客，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祖祖妈妈虽是用责备的语气在询问他们，但她的神情写满了担忧和着急，她很少生气，尽管有的时候，她会比平时要严肃很多。
“维特哥哥跟立佐尔神父一直在聊天，说了快一个下午的时间了，都把我给忘了！”侠客第一时间扑进了祖祖妈妈的怀里告状，还坏心眼地转过头冲着维特办了个鬼脸。
维特颇为无奈地笑了笑。
他正准备离开的时候，祖祖妈妈叫住了他。
“那个孩子，一直等不到你回去，很担心。”
“那个孩子？”
祖祖妈妈的身后，黑发的男孩探了个脑袋出来怯怯地望着维特，他黑色的眼睛里，有维特看不懂的情绪。
所有的顾虑和担忧在这一刻颓然倒塌，维特的快乐也明晃晃地展现在了他的脸上。被选择，被信任的感觉，对于他来说，弥足珍贵。
“抱歉，让你担心了。”
维特比他高不少，所以他半蹲下来，向躲在祖祖妈妈身后的男孩伸出手来，“我们回家吧。”
男孩先是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探出身子，从祖祖妈妈身后走出来，低着脑袋，走进维特伸出地双臂之间，同样的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将自己的脑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小孩温温热热的掌心贴在他的肌肤上时，维特缩紧了双臂将他抱在了怀里，他的鼻尖清楚地嗅到了男孩发尖散发出的清新的花香——那是祖祖妈妈常用的洗发露的香味，在祖祖妈妈家这段时间，男孩应该是好好的清洗了一番，衣服也成了白色无袖背心。
“你们这才认识没多久，怎么搞得像久别重逢的亲兄弟一样呀？”祖祖妈妈打趣地说道。
维特抱起男孩，笑的明朗。“我也觉得很奇怪。不过。我说不上来，但我觉得他就是与其他人不一样。”
侠客嚷嚷着，“维特哥你偏心！”
“我哪有？”
“你平时都不抱我的！”
祖祖妈妈敲了敲侠客的脑袋，说道。“你都多大了还要哥哥抱，你少粘你哥一点，说不定下次见你的时候也这样。”
“侠客乖乖去吃饭，下次哥哥给你讲其他的故事。”
“那说好了。”
“嗯，骗人就吞千针。”
得到了承诺的侠客心满意足地跟着祖祖妈妈进了屋子，在跟他们道别之后，维特也抱着男孩走在回家的路上。
流星街的夜晚很安静，偶尔会有微弱的虫鸣不知从何处响起，尽管这里的人们每天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尽管他们的人生在大多数世人看来已经写好了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结局，但每当他们抬头望向天空的时候，依旧会看到升起的朝阳，落幕的日落以及没有月亮的夜空里闪亮的群星。
唯有时间与日月最为公平，亘古不变，幸运与不幸之人都将被其照亮。
“所以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的对吗？”
在回家的路上，维特轻声地问道。
趴在他肩膀上的毛绒绒脑袋用极其微小的弧度快速地点点脑袋，然后双手更加用力地抱住了维特的脖子。
“我很开心。”
维特语气轻快，“以后的日子，也请多指教啦。”
晚风很凉，回家的路很黑，很漫长，他们一路无言，仅依靠拥抱来了解彼此的温度。只可惜很多年以后的维特，再也无法从自己零散的记忆中回忆起他们一同走来的漫长时光。而在那段失去了他的岁月中，另一个人也已经渐行渐远。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也会有太阳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