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定关系》王赫其实

1、第 1 章 “滴—滴—

　　“滴—滴—滴—”
　　“患者失血过多，血压极速下降”
　　肖潇然手套下的手加快了动作，冷静的下达命令，“输血，持续汇报血压。”
　　三月初春暖花开的日子，他却在昨晚十一点收到紧急手术通知。
　　海通413高速重大车祸事故，一辆面包车高速逆行与一辆私家车相撞，面包车车主当场身亡。
　　私家车冲破护栏滚落，人直接飞出车内。那母亲死死护住三岁的孩子，一条腿直接被拉断躺在了护栏外的绿化带中，父亲半身卡在驾驶座上。
　　警察赶到时，只看见一地车的残骸中到处都是血红色的污渍，特别是绿化带中的少数残肢，一些新入队的警员直接转头干呕起来。
　　那位父亲尚有一丝呼吸，连夜送入市医院。手术持续八个小时，肖潇然一直绷着神经，与死神抢人。
　　所幸，孩子只是轻微皮外伤和脑震荡，不得不让人感叹一声母爱的伟大。
　　但这个人的伤太重了，肖潇然又一次败在死神手下。
　　伴随着心电监护仪的折线变为直线，刺耳的滴滴声骤然响起。
　　肖潇然愣了一下，抬头确认了那平直的绿线。低下眼苦笑，叹气停了手。
　　“记录，患者死亡时间八点52分7秒。”他摘下手套，眼中透过一丝悲伤，“缝合吧…”
　　其他医生动了起来，他摘了口罩转身出了手术室。
　　眉心泛痛，肖潇然摇了摇头，想甩掉一些累意。
　　走廊尽头的窗户撒下一片柔和的阳光，完全看不出这座建筑中每分每秒经历的生离死别和生命倒计时。
　　刚要走，身后的实习生叫住了他。
　　“肖老师！需要您签个字。”
　　肖潇然说了一声好，停步拿过笔，利落的在死亡证明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同时也看到了患者的名字——黎明年。
　　“才33岁啊…可惜了。”这么年轻结果遭遇横祸，他忍不住惋惜。
　　接着对实习生温柔一笑，“辛苦了。”这是一个前辈对后辈该有的关怀。
　　将笔递过去后，实习生道谢便要离开。
　　他却想起来什么似的，又开口问到：“诶，小叶，患者一起送来的不是还有个小男孩，那小孩在哪个病房？”
　　小叶没反应过来，“啊？哦，轻微脑震荡，应该在312病房。”
　　“行谢谢了！”肖潇然抬步先去了休息室，将手术服换了下来，清洁了一下自己。
　　他今年36岁，已经是市医院最年轻的主治医师。不过这么严重的交通事故他也是第一次见到。
　　现在想起黎明年刚送来时满身的血污，手术能撑这么久，也算个奇迹。
　　当医生久了总会越来越看淡生死，但三岁的孩子一晚失去双亲还是让他心疼。
　　肖潇然换上了自己的衣服，手术完后他会有一天的休息时间。他打算先回趟家然后再来医院看看那个孩子，问问后面这孩子怎么办。
　　他虽然已经36岁，不过至今未婚，倒也自由不用向谁汇报行程。
　　转眼到了312病房门口，他推门进去，却看见了一个老朋友—李归途。不过他今天倒没穿警服，也是一身休闲装，正坐在病床边剥着一个橘子。
　　“你怎么在这里？”肖潇然疑惑的问。
　　李归途朝床上的小孩点了一下头，“黎溪父母的案子，我负责的。”
　　病床上的小孩乖乖的躺着，亮亮的眼睛正看着窗外的绿树。
　　“你呢？”李归途将剥好的橘子递给黎溪，接着歪头看向穿着米灰风衣的肖潇然，看着他手上拿着的大包小包零食水果。
　　肖潇然把东西放在床边的桌子上，低头说：“他爸爸我主刀手术的。”
　　黎溪听到爸爸，突然转过头看着肖潇然，“叔叔，你见到我爸爸了吗？”
　　小小的人儿头上还缠着纱布，乖乖巧巧的坐了起来，还泛着白的可爱小脸正对着肖潇然。
　　肖潇然一时无语，不知道说什么。他俯下身，摸了摸黎溪的头，温柔的说：“见到了，不过你爸爸这两天出远门，特意让叔叔来和小溪说一下，让你不要担心。”
　　肖潇然说着瞪了一眼一旁沉默的李归途，用眼神暗示到：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李归途眼神却暗了下去，沉默半响，突然开口问肖潇然，“你知道黎溪妈妈叫什么吗？”
　　肖潇然正在给黎溪热牛奶，听他这么一问，不解的瞅李归途一眼，“我怎么知道？”
　　“游清。”李归途缓声说出这两个字。
　　春日的风总在不适宜时喧嚣，病房洁白的窗帘被吹起，呼呼的响声掩盖住了肖潇然有些凌乱的心跳。
　　“是她吗？”肖潇然有些颤抖。
　　“是…”得到的是肯定的问答。
　　竟然真的是游清，游清死了…
　　黎溪像是察觉到房内的不对劲，拿着橘子的小手不自觉收紧，奶呼呼的带着哭腔问肖潇然，“叔叔你也认识我妈妈吗？叔叔你怎么眼睛红红的？”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不过最擅长感受情绪。
　　肖潇然吸了吸鼻子，轻声安慰黎溪，“叔叔没事，叔叔当然也认识你妈妈啊！她和你爸爸一起出门啦！小溪要乖乖的听到没？”
　　黎溪也跟着红了眼眶，他好像懂了一点为什么这个叔叔会难过，应该是因为他也想妈妈吧。
　　李归途安抚黎溪睡下后，和肖潇然一起来到了走廊。
　　“他是游清的孩子？”
　　“是。”李归途点了一根烟。
　　“游清怎么会出车祸呢？她不是最遵守规则了吗？上学那会儿，老师不在意的规定她都死死遵守…诶？你说怎么会呢？她明明是很怕痛的啊…”肖潇然说着说着靠着墙身体慢慢滑落，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
　　“对方逆行，高速，直接撞飞出去了，腿都断了。不过这孩子在她怀里，护的好好的…”李归途抽了一口烟，抬头将烟吐向空中，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肖潇然身体颤抖，像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和游清是青梅竹马，他大她四岁，从小游清就在他屁股后面跟着叫哥哥。后来他考入首都的大学，游清说让他等等自己，自己会去找他。但是等游清真的来了后，却喜欢上了别人。
　　他没有不甘没有抱怨与嫉妒，他平淡的接受了青梅敌不过天降的狗血剧情。不过在游清邀请他参加婚礼时，他还是无法看着自己从小心爱的女孩成为别人的妻子，他断了和她的所有联系，只留下一句祝你幸福。
　　他终归是自私，想自己一个人把以往的回忆珍藏，就这样他自己偷偷沉浸过去快十年。却没想到现在，回忆中的女孩，竟然真的离他而去。
　　良久，在李归途抽了第三根烟后，肖潇然开口哑声问到，“那孩子，现在有人照顾吗？”
　　李归途弹了弹烟灰，“有，”
　　又深呼一口，“他外婆还在世，不过不是北古的，人在乡下，已经通知了，估计明天到。”
　　肖潇然站起身无力的点了点头，“那就好…”这孩子估计是游清死前唯一的牵挂了，肖潇然想自己或许还可以再为游清做些什么。
　　“我会在医院照顾黎溪，等他外婆明天来”他对李归途说。
　　李归途啧了一声，看想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却又只能无奈妥协，“行，你乐意就行。”说着拎起外套准备走人。
　　越过肖潇然时却又停住，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不过我劝你不要想着扶养这个孩子，人家还有亲缘关系的扶养人。而且这次车祸，应该没那么简单，不过上头给压力，让意外结案…肖潇然，让这孩子走，才是安全的…”
　　说完，李归途大步离开，挥了挥手，留给他一个背影。
　　肖潇然站在原地，看向走廊尽头出神，是这样吗…那他更应当替游清，护好这个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