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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浮现 沈巘刚走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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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巘刚走出会议室,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便迎面撞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本不平静的湖面。
“哟,沈警官。是该说久仰大名,还是好久不见?”
他抬眸,一个高大的身影懒洋洋地倚在走廊墙边,几乎挡住了半扇窗的光。来人约莫二十出头,身量极高,简单的黑色夹克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他双手插在裤袋里,下颌微扬,英俊得极具攻击性的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桀骜与审视。那目光像带着刺,精准地落在沈巘身上,混杂着讥诮和一丝被岁月尘封的复杂。
阳光透过玻璃,在他周身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却化不开那与生俱来的张扬气场。
是秦禹。秦家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二少爷,也是……记忆里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哭哭笑笑的影子。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蛮横地折叠、撕裂,又将碎片仓促拼凑。沈巘有瞬间的恍惚,但镜片后的眼神很快便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他微微颔首,语气疏离得像是在对待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秦先生,有事?”
“秦先生?”秦禹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向前逼近一步。身高的优势带来些许压迫感,“这么生分?听说沈队高升,负责我哥的案子了?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旁听一下案情进展?”
他问的是疑问句,语调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
“不符合规定。非案件相关人员,无权参与。”沈巘言简意赅,侧身便要离开。
手腕骤然被一股温热的力量握住。秦禹凑近了些,脸上那点讥诮瞬间消散,切换成一种玩世不恭的熟稔,变脸之快令人咋舌:“诶诶,别这么严肃嘛,开个玩笑而已。以咱俩‘过去’的关系,沈队不至于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过去”两个字,被他咬得意味深长。
肌肤相触的瞬间,沈巘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像被烫到。他垂眸,视线冰冷地落在秦禹抓着自己的手上,声音沉了下去,带着警告:“放开。”
那声音里的寒意,让秦禹下意识松开了手指。就在他愣神的工夫,沈巘已毫不犹豫地转身,推门重新进了会议室,只留下一个冷硬决绝的背影和一声轻微的关门响。
“啧,这么多年,脾气还是又臭又硬。”秦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嗤笑一声,抬手摸了摸鼻梁,眼底却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与烦躁。他转身,双手插兜,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晃晃悠悠地朝警局外走去,只是脚步比来时重了几分。
门外,司机齐小宇早已候在车边,见到秦禹这么快出来,脸上露出诧异:“二少,怎么这么快?见到沈……队长了?”
秦禹拉开车门,没好气地把自己摔进后座,翻了个白眼:“规矩大得很,非警局人员不可旁听。”
齐小宇小声嘀咕:“那您还特意跑这一趟,不是明摆着碰钉子嘛……”
秦禹耳尖,一个眼刀飞过去:“就你话多!开车。”他偏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却暗自盘算开来。沈巘越是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就越说明当年的事没完。他这趟回来,看来是有的折腾了。
沈巘回到会议室,吴勇正背着手看白板上的案件信息,听到动静头也没回地问:“那尊大佛送走了?”
“嗯。”沈巘应了一声,走到自己的座位前。
吴勇这才转过身,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秦家这小子,比他爹还能折腾。”他顿了顿,看向沈巘,“没为难你吧?”
沈巘整理着桌上的文件,语气平淡无波:“没有。”
吴勇深知他的性子,也不多问,转而看向正在操作投影仪的吴雯:“小雯,把纹身照片的特写调出来。”
“是,局长。”吴雯连忙操作起来。
沈巘看向吴雯,语速平稳地部署任务:“照片传到我手机。下午一点,现场复勘,重点排查非正常路径进入湖区的可能性。”
吴雯立刻点头:“明白,我马上安排车辆和人员。”
“我先回办公室整理资料。”沈巘看向吴勇,得到首肯后,便拿着文件径直离开了会议室。
吴雯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吴勇咳嗽了一声,才慌忙收回视线,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吴勇看着自己女儿这般情态,在心里叹了口气,暗道:这小子,当不成儿子,当个女婿倒也不是不行……就是这性子,实在太闷了。
抽水机轰鸣着,原本波光粼粼的湖区变成了一片泥泞的洼地。初秋的风带着湖水的腥气吹过,卷起一丝寒意。
沈巘站在堤岸上,目光锐利地扫过这片区域。他穿着勘察服,身姿挺拔,与周围杂乱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雯姐,最早发现尸体的是什么人?”他问身边的吴雯。
“是当地的一位村民,”吴雯翻看着笔录,“据他说是上周五上午来砍柴,镰刀不小心掉进湖里,下水去捞的时候,碰到了……尸体。”
沈巘微微颔首,视线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湖区东侧一片略显杂乱的灌木丛。他迈开长腿,快步走了过去。
王平见状赶紧跟上:“沈队,有发现?”
沈巘蹲下身,指着那片灌木:“你看这里的植被,与周边相比,明显稀疏许多,而且有近期被踩踏的痕迹。”
王平仔细一看,恍然大悟:“对啊!这湖区荒废多年,按理说植被生长应该很均匀。如果凶手想避开主干道,这里确实是个隐蔽的入口!”
他立刻招呼痕检人员:“快,把这片区域清理出来,小心别破坏痕迹!”
灌木被小心清除后,泥地上赫然出现了几个模糊但尚可辨认的鞋印!
沈巘眼神一凝,对旁边的罗博然道:“查一下案发前后一周的天气记录。”
罗博然迅速在平板电脑上查询,很快回复:“沈队,上周三之前连续晴了好几天,最近的一场雨,正好是上周三晚上,也就是法医推断的受害人死亡时间之后。”
沈巘已经拿出尺子和相机,一边测量一边冷静分析:“鞋印长约26厘米。根据经验公式,身高约为鞋长的6.8倍左右,初步推断嫌疑人身高大约在177公分上下,误差不超过三公分。”他转头问吴雯:“秦家铭的身高数据是多少?”
吴雯表情凝重地回答:“户籍资料登记的是178公分。”
“拍照取证,提取石膏模型。回局后,重点比对秦家铭的所有鞋款。”沈巘站起身,下达指令,“通知局里,准备今晚传讯秦家铭。”
“是!”众人应道。
警车陆续驶离现场。在所有人未曾注意的角落,一棵老树后,一道隐秘的目光注视着他们离开,嘴角勾起一抹计谋得逞般的冷笑。
王平解决完个人问题跑回车上,罗博然不耐烦地催促:“就你事儿多,全车人就等你了。”
王平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回嘴:“嘿,我这叫有备无患!你以为都跟你似的,直肠子?”
“嘘——!”坐在沈巘旁边的吴雯压低声音制止了他们,“小声点,没看见沈队睡着了吗?”
王平这才注意到后座的沈巘。他头靠着车窗,双眼紧闭,长而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即使是在睡梦中,眉宇间也似乎拢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沈队昨晚……又没回去?”王平放轻声音问吴雯。
吴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沈巘略显苍白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嗯,在办公室看了一整晚卷宗。”
罗博然从后视镜里看到吴雯那温柔中带着心疼的眼神,又瞥见副驾上的王平一脸“我懂了”的暧昧表情,两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啧,看来咱们警局这朵高岭之花,怕是快要被雯姐这温水给煮了。
书房里气氛凝重。秦佑和秦禹父子二人隔着书桌相对而坐,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最终还是秦佑先打破了寂静,他洋装愠怒地拍了下桌子:“你上午跑去警局干什么?还嫌不够乱吗?”
秦禹懒洋洋地陷在真皮沙发里,抱着个抱枕,一脸无辜:“我去找沈巘叙叙旧啊,这么多年没见了。”
秦佑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觉得心口堵得慌。他瞪了几眼,发现对方根本不为所动,最后只能无力地挥挥手:“随你便吧!最近给我安分点,你哥的事已经够让我头疼了,你别再出去惹是生非!”
秦禹闻言,倒是收起了几分玩笑,乖巧地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他忽然正色道:“爸,如果……我是说如果,大哥他真的……”
“没有如果!”秦佑猛地打断他,脸色严肃得吓人,“我秦佑的儿子,绝不会干出这种蠢事!家铭他再不喜欢王房依,也清楚利害关系,杀人?不可能!”
秦禹看着他父亲斩钉截铁的样子,抿了抿唇,轻声提醒:“可是爸,您别忘了,王房依当初是怎么进我们秦家门的。十年前那件事……大哥他心里,未必就真的过去了。”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秦佑强装镇定的表象。书房内再次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着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