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冠遇曙光》三金XIN

1、相见

　　水晶灯的光线切割着办公室内凝滞的空气，将每一粒浮尘都照得无所遁形。
　　“嫌疑人的儿子也配做警察？”带着金表的手指重重敲在红木办公桌上，声音的主人——挺着啤酒肚的秦佑——目光如炬，话语里的鄙夷几乎凝成实质。
　　他对面的年轻人静立着，一袭熨帖的警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金丝边框眼镜后，是一双过分平静的眼眸，仿佛一泓深潭，将所有投来的石子都无声吞没。水晶灯的光华流淌过他精妙绝伦的侧脸，勾勒出清冷的轮廓，剑眉琼鼻之下，薄唇紧抿，将一切情绪隔绝在外。
　　这突如其来的沉默让气氛更加尴尬。吴勇局长赶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圆滑的笑，试图打圆场：“秦总，您消消气。沈巘参加工作没几年，年轻人不懂事，您多包涵。”
　　秦佑挑剔的目光在沈巘身上扫过，转向吴勇时，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讥诮：“吴局，沈明枫的事，你我都清楚。用他的儿子，你胆子不小啊。”说罢，他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摇了摇头。
　　吴勇笑容不变，话语却软中带硬：“沈明枫的案子当年已有定论，他人也已经不在了。我相信秦总您胸襟开阔，总不至于把上一辈的恩怨，算在小辈头上。”他边说边瞥向沈巘，后者依旧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让吴勇心头一阵气结。
　　“哼，好话都让你说尽了。”秦佑放下茶杯，指尖虚点着吴勇，“但你我都清楚当年的恩怨。这小子要是心存芥蒂，公报私仇，我找谁说理去？”
　　不等吴勇接话，一直沉默的沈巘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波澜：“吴局，这个案子我办不了。”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秦佑，落在吴勇身上：“现有证据链完整，均指向秦家铭。翻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请您另请高明。”说完，他微一颔首，径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动作干脆利落。
　　“砰！”秦佑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作响，“吴局！你看见他的态度了吗？这还不是公报私仇？”
　　吴勇心中苦笑，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耐心：“秦总，您多心了。沈巘就是这副性子，对谁都一样。但他办案绝对公私分明。就算您不信他，总该信我吧？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品性如何，我心里有数。况且……”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起来，“目前所有证据都指向令郎，这案子棘手，局里没人愿意接，您看……”
　　秦佑阴沉着脸，沉默了片刻，才重重吐出一口气：“吴老头，看在多年交情上，我信你这一次。你给我盯紧那小子！”
　　“一定，一定。”吴勇连声应承，亲自将秦佑送出门。
　　门一关，吴勇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秦佑难缠，那个油盐不进的沈巘更是难搞。这真是流年不利。
　　沈巘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反手关上门，将外界的喧嚣隔绝。他并没有开灯，只是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个有些年头的相框。照片上，年轻温婉的母亲搂着少年时的他，笑容明媚，那是风暴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指尖轻轻拂过母亲的脸庞，沈巘的眼神终于泄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就连吴勇推门进来，他都未曾立刻察觉。
　　“咳。”吴勇打了个响指，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好歹是个支队长，警惕性这么差？”
　　沈巘回过神，默默将相框放回原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局长。”
　　吴勇看着他这副样子，到嘴边的玩笑话又咽了回去，叹道：“秦家铭的案子，你必须接。”
　　沈巘直接将桌上的案卷推向吴勇，重复道：“我办不了。”
　　“嘿，你小子……”吴勇佯怒，但看到沈巘眼底的乌青和那份不容转圜的坚定，语气软了下来。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声音变得语重心长。
　　“小巘，有些坎，终究得你自己迈过去。你甘心就这样顶着‘杀人犯儿子’的名头过一辈子？让你妈妈永远活在过去的阴影里？让沈家再无翻身之日？接手这个案子，不仅是帮秦家，更是给你自己一个机会。秦家是当年那件事的知情者，如果你想查明真相，这是最好的切入点。”
　　沈巘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他转过头，与吴勇对视。夕阳的余晖在他眼中燃烧，却照不进那一片深沉的寒潭。那张曾经带有少年锐气的脸，早已被岁月磨砺出与年龄不符的沉寂与冷漠，那不是成熟，而是一种近乎厌世的倦怠。
　　办公室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良久，就在吴勇以为这次谈话又将无果而终时，一个极轻却清晰的声音响起。
　　“……我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