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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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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我在他眼里长这样。”她坐在我的床头,穿着与那幅画相差无几的白裙子,齐腰的长发乖顺地披散在背上。
“先生眼里的你自然是要乖巧些。”
“我还以为是那种张牙舞爪,桀骜不驯的疯婆子呢。”我自然是听出了她话里的嘲讽,安慰的话也就随口吐露。
“不会的,你是他的女儿,你的张扬,你的桀骜,在他眼里都小朋友耍性子。”我说,她却陷入了沉默。低下头,闷闷的地问我,“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不理你吗?”
我刚刚考入先生的画室时,我就发现端倪,周郁郁与每个人关系都很好,除了我。我能明显感觉到那个女孩不喜欢我。甚至排斥我。
所以,我才会在她突然来找我的那天表现得如此惊讶,就跟活见鬼一样惊悚。
“我原以为我的父亲,是一个严肃且不苟言笑的人,他古板,老套,爱画如命。能为了一幅画,废寝忘食,奋战到天亮,他可以燃烧自己的生命去作画,对待那些作品比我这个亲生女儿还要亲。”她顿了顿,我好像看见有什么从她的眼角滑落。“可是有一天,你来了,你带着让他满意的作品来到了画室。他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颠覆了我对他全部的认知,原来他也会笑啊,就是那种发自内心的那种满意的笑。原来他也会关心人,他甚至会叫我妈妈给我买衣服的时候也给你带一件。他连你穿36的鞋都能记住。可他却不知道我对香菜过敏,吃了就吐。原来,他只是不够爱我,他只爱他的画,他只关心他的衣钵有没有人继承,他从不关心我。”
说到这里,周郁郁已经开始大哭起来了。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只得抱住她的肩膀,把她的头埋进我的怀里。
“你要是不出现就好了,我或许就看不见他的另一面,我或许就能安慰自己他只是过于热爱艺术罢了,所以才分不出多余的爱给我。可是你出现了,你出现的每一刻都在打我的脸,都在告诉我,我是有多不配得到我父亲的爱......”
对于她对我的控诉我无话可说,先生对我的欣赏确实是有些异于平常的他。我能感觉得到,大家也感觉得到
“对不起......”我说。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在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抢了你父亲对你爱?还是对不起,是我过于优秀,让他对我另眼相看了。其实这些都不是我说对不起的理由。我没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地方,但因为我的出现,造成了她的烦恼,我只能说我很抱歉。如果我的对不起能让她心里好受一点,我说一晚上都可以。
可我这句对不起,并没有什么用处,她依旧在哭。我能感觉到我胸前有一块已经被她的眼泪打湿了,甚至还有愈演愈烈的迹象。
“左一诺,你知道吗?我好羡慕你……你的爸爸妈妈为什么都那么爱你。我的爸爸是个画痴,我的妈妈是个舞痴。他们只爱他们的事业,他们不爱我…我只是一个意外。我的出现就是个错误。”
“没有父母不爱自己......”
我老套的安慰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
“你放屁,他们就是不爱我,我妈亲口对我说,你不出现就好了,你不出现我就是中央芭蕾舞团的领舞了。是我的出身影响了她的前途,我只是个意外你懂吗?当初要不是她一时心软,我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个世界。”
先生的妻子是邛城最好的芭蕾舞老师。也是听坊间传闻,当初周郁郁的母亲并不想要她,一来是生育必然会影响身材,二呢,是她当时是有希望冲击舞蹈队领舞的位置,生孩子势必要影响她脚步。
见她不愿,周郁郁的姥姥和奶奶就一块儿劝她妈妈,说打掉孩子多伤身体,既然来了就是上天的礼物云云,加上先生当时的创作遇见了瓶颈,需要一段新的体验来丰富自身的经历,也加入了劝生大军。多方围攻下,她妈妈逐渐败下阵来。
一个新生命的到来往往伴随着许多的兵荒马乱,这让她妈妈心力憔悴的同时,也更加得焦虑。等她好不容易坐完月子,回到舞蹈队,以为终于脱离苦海了,却未曾想到这才是噩梦的开始。身材走样暂且不论,她发现有些未生育前能轻松做到的动作,她开始有些力不从心。而舞蹈队新人辈出,个个好看又优秀,曾经的骄傲与掌声,渐渐离她而去。
回到家,伴随着的就是孩子无尽的哭闹与婆婆停不下来的指责和抱怨,多重压力之下,她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她变得郁郁寡欢,暴躁易怒。原本就失去优势她妈妈,在舞蹈队更是举步维艰,最后因为和一个冷嘲热讽她的后辈打架,被舞蹈队开除。
后来她妈妈被确诊为重度产后抑郁,严重时还企图抱着半大岁的周郁郁跳楼轻生。
所以,周郁郁看似美好的童年,其实过得很不容易。父亲是个画痴,爱画如命,对她的关怀少之又少。母亲将她人生不幸全部归结于周郁郁身上,经常因为一个动作没有练好,轻则辱骂,重则体罚,一个动作练上成百上千遍,更是家常便饭。
“小时候我不懂,以为是我不够努力他们才不喜欢我。所以我拼命地学习,不论是舞蹈还是功课,我都用尽百分之百的努力。我以为我努力一点他们就会多关注我一点。只要我足够优秀,他们就会陪我过生日,陪我过中秋端午,不会因为什么劳什子狗屁画展就把我丢在家里,买个蛋糕,粽子月饼敷衍了事。我胆子小,我怕黑也怕打雷,可每一次我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都不在,都不在!那时候我想啊,是不是我太乖太让人放心了,他们都不关注我,所以我逃课,打架,不学习,考倒数第一,他们都无所谓,这不过是我的一场可笑的,无人观赏的独角戏而已。可有一天你来了,我才知道原来我们一家人是可以在一起过节的,原来画展和演出也是可以打个电话推脱掉的。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生命里,为什么,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可言,这世间的不公平随处可见,连买个肉包子店家都会先给颜值高的人,就算你告诉他,你比他先来一步。
“先生喜欢我,只是因为他欣赏我的画,我是他的得意弟子,出去都会说先生教导有方,青出于蓝。我不过是满足他虚荣心的一枚漂亮棋子罢了。棋子嘛,哪一天没有用了,扔掉便是。那个詹青青不是很好的例子吗?你说你很羡慕我们,别开玩笑了,你不知道我们有多羡慕你。你身上永远有用不完的零花钱。漂亮小裙子多到可以开个服装店,对了,你过生日还会有一个大蛋糕,我过生日炖个酸菜鱼,说句生日快乐便草草收场。你的人生我无法企及,我的人生你也不用羡慕。岚姨跟我说,我们都是一叶扁舟,在风浪里逆风前行。我与你,就好比乌篷船与游轮,我这辈子都在追赶你的脚步。”
每个人心里都一杆秤,用来衡量世人的好坏善恶。可这世间却没有一杆秤来衡量公平与公正。有一就不要想二了,人心不足蛇吞象,我难以判断这件事的好坏,也不能从她的言语里判断我的出现是好还是坏。至于我和先生不过各取所需,他想要赞美,我想要技艺,公平公正。
“他需要我,所以另眼相待。你需要爱,他只能从物质上尽力满足你,出席一场名人画展,能拓展人脉,还能提高人气,卖出去更多的作品。一场舞蹈演出,出场费有多少你知道吗?能买几条小裙子你知道吗?你成绩不好,他们就没着急吗?不过料想你青春期,怕你做傻事,便不骂你。你想学习了,立马给你请最好的辅导老师,这些钱是大风刮来的吗?你是他们的孩子,他们不可不爱你。”
周郁郁还是在哭,我说的话我不要求她听进去多少,我只希望她不要说羡慕我这种话。该羡慕的人是我才对,比起这些虚无的关心,我更希望来点实际的经济奖励。
夏天的雨总是来得这么猝不及防,前一秒还是晴空万里,这一会儿就已经噼噼啪啪地来了。
“你看下雨了。”
我对周郁郁说,她从我怀里抬起头,看着窗外的街道出了神。
你们俩到没我们那么幸运了。你们应该刚刚还在打球,下了雨才急忙往家赶,不知道是雨天路滑还是踩着了青苔,只见杜月铭一个不小心,就向后仰去,摔了四脚朝天。
我们俩都不约而同地“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坏心情立马被冲淡不少。
杜月铭实在是太蠢了。
他在地下坐着伸手让你拉他起来,你却笑得早已直不起腰,他一个使坏,将你也拉了下去,你顺势也坐在了地上,望着对方没理由地傻笑。
我和周郁郁对视一眼,便心领神会,推开房门,跑下楼梯,穿过空荡荡的客厅,闯进那场突如其来的雨幕里,发着疯,大笑着向你们跑去,在你们面前一屁股坐下,互相嘲笑对方是两个神经病。
每次想到这里我的嘴角都会不自觉得地上扬,在心里感叹一句,青春啊,我那回不去的青春啊。回忆里那天的雨水仿佛是热的,它混着夏天的燥热和少年人冒着泡的傻气,落在身上是前所未有的舒服。我们望着对方笑得肆意且张扬。
或许很真的很傻,但想想有人能陪你做傻事也是一件十分幸福的事。那些年少的冲动,会在回忆长河里深深扎根,亘久不衰。被时间润色,包裹,拿出来时也如同新的一般,让人心潮澎湃,嘴角上扬。仿佛流逝的青春和少年心性,都在那一刻重新回到了满身疲惫的身躯,驱散了生活所带来的全部阴霾。
它将重获新生,它将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