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繁华》夏语

8、真龙成凤莫奈何（下）

　　谢常青跟在李廉政的身后，走到湖边，李廉政站在简陋的石桥上，背对着他说，“回去吧，跟着我做什么。”
　　“三郎只是个孩子，冒犯了圣上，圣上莫要同他一般见识。”
　　“孩子，还真是个不小的孩子，比你我都大上三岁的孩子。”李廉政冷声冷气的说。
　　常青沉默片刻后，犹豫地开口，“三郎的心思，我一直都知道，今日正好借圣上的口拒绝了他，总比我亲自伤他的心好。”
　　李廉政苦笑，“怪不得我出言羞辱他的时候，你不加阻拦，原来如此。”心口泛着酸，这种滋味是他从来没有尝过的，说不清道不明，偏偏又似吞了黄连般的苦，让他无法忽视。
　　“圣上，夜深了，我们还是回宫吧。晚了，太后知道，会担心您的。”谢常青恭谨的劝着。
　　“常青，你看，那是什么？”李廉政指着湖面，趁着谢常青分神之际，将他推下桥，不料常青手快，拉住了李廉政的衣服，两人一起落入湖水中。
　　一落水，童年几乎溺死的恐惧迎面袭来，李廉政在水中胡乱挣扎着，喝了不少水，幸好谢常青会水性，将两人一起拉上了岸。
　　一上岸，李廉政急促的喘息，呼吸空气。
　　谢常青放开他，自顾自得生火烤干身上的湿衣，对犹自惊恐的李廉政不闻不问。
　　感觉到身边升起了温暖的火光，李廉政不安的心，慢慢平复。他愣愣地站在火堆旁，见常青视他若无物，他慢半拍的想起自己落水前做的事。
　　身上湿衣黏糊糊的令人难受，李廉政学谢常青将身上的衣服全脱光了，放在火堆旁烤干。外衣才放在火堆旁的木架上，谢常青头也不抬的用树枝将他的外衣挑到地上。
　　李廉政望着被谢常青扔到地上的衣服，“常青，我们回宫。”
　　谢常青不理他，用粗树枝挑着火堆，让火烧得更大些。
　　抱着冰冷的身子在火堆旁坐下，李廉政刚感受到火堆的温暖，谢常青冷着脸，说了一个字，“滚。”颤抖的嗓音，愤怒的语调。
　　心里突然冷得厉害，李廉政抱着双臂来回搓弄，也驱不走那股子透骨的寒意，今天的自己太过反常了，先是那个小倌，再是推常青入湖，还好常青会水，还救了他一命。
　　情绪这般失控，想来多半是那任性妄为的怀表兄激的。
　　他心里却明白这只是个借口，从御宴上他向常青投毒，到今日的推常青入湖，他就是存心要谢常青的命。
　　那日御宴投毒之事，李廉政不仅做戏骗过了张太后，让太后不疑心五皇姐成为废人之事，是他所为，骗了众人，也骗了自己，真将这谢常青当成了知己好友，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这般掏心挖肺、动情动性是做什么？
　　自己当真糊涂了吗？
　　本想今日就此了结了他，将心里近来那些无谓的挣扎一一抹杀……原来自己当真糊涂了，真当他是知己好友。
　　“常青，今日我们就结为异姓兄弟，如何？”李廉政心里清楚，若他只单单当常青是朋友，是知己就好了，他就不会那样为难那个小倌，若他们两人是兄弟，那份绮念说不定就此断了。
　　谢常青冷哼一声，“恕常青无能，这般喜怒无常的兄弟，常青高攀不上。”
　　李廉政笑了，还肯跟他说话，就证明常青还是心里有他的。
　　“刚才桥上有老鼠，我吓了一跳，才误将你推下湖。”他编了一个瞎得连自己都不信的谎言。
　　“老鼠，我可从不知你还怕过老鼠？”谢常青拿眼瞪他，突然瞄见他抱着的双臂中间鼓鼓的，不似一般男子平坦。
　　李廉政白嫩嫩的膝盖一动，露出谢常青不该看到的东西，惊得他猛地从地上跳起来，“你是女子！”这是肯定句。
　　李廉政的脸瞬间就黑了，他这一辈子，最讨厌别人说他是女人了，每次别人说，他都会想起母妃跪下向张太后认错的情景。
　　“谢常青，不要以为朕向你示弱，你就可以得寸进尺了。”他唬着脸，心里万分得不高兴。
　　谢常青惊魂不定，想当朝天子又怎会是女人呢？可‘他’的身体明明就是女儿家的，上面多出来了，下面却没有。
　　心里一急，这般没有思量的话冲口而出。
　　闻言，李廉政认真将两人的身体对比了一番，拾起地上的湿衣服套在身上，一路狂奔回宫。

　　“母后。”推开张太后寝殿的大门，李廉政喘着气，“朕有事要问您。”
　　张太后看皇帝神色知道事情不小，屏退了宫人，她拉着李廉政冰冷的手，问，“皇儿，怎么全身湿淋淋的，怎么不先把这身湿衣裳换了再来？着凉了可不好。”
　　“母后，朕是女子还是男子？”李廉政直奔主题，急切的想要知道答案。
　　张太后笑脸一僵，又扬起慈爱的笑容，“皇儿自是我清华国的大好男儿。”
　　李廉政猛地甩开太后的手，怒道：“您骗朕。”
　　张太后呵斥道：“皇帝。”想要阻止他的胡言乱语。
　　“母后，朕明明是女儿身，您为什么要骗朕？”李廉政怒极攻心，耳目赤红，他不能相信与他作伴十载的母后，会将他置于这般可笑荒唐的田地。
　　张太后沉默的放开李廉政的手，走到软榻前坐下，“是谁告诉皇帝，你是女子的。”语气冷静的骇人。
　　激动的李廉政突然冷静下来，若是让人发现了他是女子的秘密，不只他，连张太后恐怕也是死无葬身之地，“母后……”
　　“有多少人知道你是女子？”张太后将颤抖的双手按在棉絮里，努力保持着镇定，生或死，全在这一句话里。
　　李廉政不安地回答，“只有……谢常青一人。”
　　太后紧绷的身子微松，透出口气，“我们母子的命，现在都握在皇帝手中，以后皇帝行事要万分小心，莫再出今天这样的事。”
　　“母后，朕是女儿身的事，母妃可是知晓的？”他的脑子里千百个头绪快速的闪过，就是捉不住其中的关键，只觉心烦意乱。
　　“你母妃自是知晓的，只是当时别无选择，你父皇膝下无子，若不用你李代桃僵，这一干后宫中人，怕是都要活不成了。”
　　先帝突然薨去的那半个月，他虽未经历，但每次听柳太妃讲起都是万分凶险，一步踏错，尸骨无存。李廉政知道他现在身在帝位多年，他已女子之身假冒男子登大宝，事已成定局，他只能以后事事小心，静观其变，
　　“皇帝就先回去好好洗个热水澡，哀家让麻姑为你煮点姜汤送去，去去这身上的寒气。皇帝明日只须派人到丞相府里传话，说谢家公子急病去了，一切自有母后给你担着。”张太后神色柔和的望着皇帝，话语下的冷锋几乎让人忽视。
　　李廉政几经思量，提出了个令张太后为难的请求，“母后，是否能留谢常青一命。”
　　“这宫里知道廉政身份的人无几，且不提谢宰相得知丧子之痛后，恐生异心，失了朝堂上这莫大的帮手。在宫里，廉政身边也需要知道廉政身份的人帮忙掩饰一些细节，望母后恩准。”他知道再多的理由，都比不上他女儿身被揭穿的莫大风险，却还是想要保下谢常青一命。
　　张太后久久未给予他答复，正当他要放弃的时候，张太后疲倦的说，“皇帝先回吧，谢常青的事，哀家自有打算。”
　　这一瞬间，他只觉手脚冰冷，连站着的力气都没了，他听到自己轻至无声的回道：“是。”

　　李廉政在谢常青的房里坐了一夜，那一夜里，他一个人坐在没有点灯的房里想了许多事，想第一次两人在学渊阁的见面，那般才思平庸的人，他心里是不屑的，若不是母后，他更属意严赋做他的伴读。
　　直到香食坊那飞来一箭为他射去刺杀的箭，若不是谢常青第一次做他伴读，住进宫里时，穿的那身白衣，李廉政还认不出是他。
　　小小年纪便知道风华内敛，确实比光芒外放的严赋强上不少，可常青身上那股傲气，却是他想狠狠折去的。
　　床上一团白白的小毛团，向李廉政爬进，小小的爪子碰碰他的衣袖，见没有危险，小狐狸爬上他的身子，窝进他的怀里，伸出小小的粉舌讨好地舔他的手指。
　　摸着怀里的小狐狸，李廉政感觉眼里干干的，“你也想常青了吗？”
　　明明就是个对皮毛过敏的人，为什么可以将这小狐狸照料的这般好？想到常青因为怕被李廉政发现他会对皮毛过敏，抱着小狐狸后，就一口气都没吸过，生生憋得昏过去，李廉政就觉得好笑。
　　暗地里嘲笑过无数次的事，这次他却再也笑不出来。
　　两人在一起相处的这两年，他总是变着法的折腾谢常青，从未好好对谢常青过，若是……若是，谢常青不在了，以后他该找谁再折腾去呢？
　　他努力忽视心底翻腾的酸涩，不过是个玩耍的伴读罢了，真当他谢常青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了吗？
　　他还真当谢常青是个人物了……
　　紧闭的房门被人推开，明亮的阳光照进暗沉的屋里，突来的强烈光线让李廉政无法看清来人的面容，只能看到那略显单薄的身子和一身熟悉的青色锦衣。
　　那人走近后，小狐狸立即从李廉政的怀里跳下来，跑到那人的脚边，用鼻子嗅着他的裤脚。
　　“你……”一开口，声音沙哑得难以成语，李廉政咽了口口水，觉得嗓子好些了，“你，回来了。”
　　谢常青望着一夜未眠，两眼却过于炯炯有神的李廉政。
　　“你回来了便好，我上早朝去了。”疲惫至极的李廉政，被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将心腹间塞得满满的，连自己的称呼上都忘了用尊称。
　　谢常青沉默着将一张对折的纸条放到他手中。
　　常青，誓死效忠陛下。
　　纸条上简单的一句话，安了李廉政的心，常青既然选择站在他这边，自然不会将他是女儿身的事泄露出去。

　　望着李廉政离去的背影，谢常青想到他看到纸条时安心的微笑，眼神一黯，原来李廉政自始自终都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作者有话说

　　亲们猜猜谢常青的异常是什么？答对有奖,答错也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