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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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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酒杯碰撞,几滴酒液在暖黄的灯光下晃起,又滴入杯中,荡起点点涟漪。
“这些年来,咱们马戏团该走的走,该散的散,如今,咱们也终于走到这个地步了,干了这杯酒,咱们马戏团,就此各奔东西吧。”胡子拉碴的老团长语气干涩,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团长……”年轻的驯兽师姑娘泪眼婆娑,“一定要散了吗?我真的舍不得大家啊……”
“咳,没办法了啊……”老团长垂下眼帘,疲惫地叹息道。
马戏团的几个小伙子举着酒杯,大滴大滴的眼泪哗哗的往下淌,呜咽着喝尽杯中的酒。
这时,驯兽师注意到了酒桌角落的某个人,她咬紧下嘴唇,气愤地拍案而起:
“小丑!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一时间,酒桌安静下来,全桌的人都望向那个角落——一个年轻人安静地端坐在桌前,笑眯眯地看着悲伤的众人。
他的脸上涂着夸张的色彩,惨白的粉底仿佛一张面具,将他原本的肤色遮得一干二净,嘴上涂着浓艳的口红,鼻子上安了一个红球——俨然一个标准的西方小丑,除了纯黑的,因为过长而扎成马尾的头发。他全程保持着标准而又诡异瘆人的笑容,一动不动。
“啧,别管那个家伙,”一个小伙子低声朝她说,“他就是个疯子,只知道笑……”
老团长瞪了一眼说话的小伙子。
“贺行,看着我,好孩子,你为我们的马戏团难过吗?”他起身走到贺行身旁,蹲下来,伸手拉住贺行缩在袖子里的双手,如同一个慈祥和蔼的父亲。
“我很难过啊。”贺行笑嘻嘻地说。
“那你为什么要笑?”老团长看着他黑得仿佛深不见底的眼睛,问。
“团长不是说我是小丑吗?团长说的小丑应该每时每刻都要笑啊。”贺行端坐,如同一个小学生,规规矩矩地回答老团长的问题。
“但是你现在是难过的,难过的时候不应该笑。”
“那我要怎么做?”
“你应该像他们一样,”老团长用手指着小伙子们,“流下你的眼泪,哭出来。”
“是像这样吗?”贺行轻声问,泪水从眼角无声滑出,嘴角扬起的幅度变小。
“……是这样的。”老团长沉默片刻,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
贺行与老团长对视,漆黑的眼瞳中看不出一丝情感。
“……唉。”老团长轻叹一声。
散伙饭的后半部分气氛异常诡异,只有清脆的刀叉碰撞声回荡。
“贺行。”老团长忽然开口。
“嗯?”
“马戏团散了之后你还打算跟着我吗?”吃饭咀嚼的声音停了下来,众人目光再次投向贺行。
贺行歪起头,手指无意识地勾着鬓角垂下的头发,看样子是在思考。
几秒钟后,他摇了摇头,“不跟。”
老团长在贺行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时将他作为小丑收进马戏团的,贺行跟他跟了五年,老团长亲手将他扮演小丑的天赋给挖掘出来的,也算是有半个知遇之恩。
但贺行并不想跟着老团长。
“那你有想好以后的去处吗?”老团长如同一个儿子即将奔赴职场的老父亲,担忧地问。
“没有。”贺行诚实地回答。
“你确定不跟我吗?”老团长再次确认道。
“嗯。”
……
色彩缤纷的霓虹灯将城市照的如同白昼,车水马龙,行人不绝。暧昧的情侣,嬉笑打闹的孩童,缓步的老人,烧烤店的门口充斥着烤羊肉的香味,让路过的人哈喇子流了一地。
一切都美好的如同一个梦。
一个无比真实却仿佛随时都会破碎的梦。
……
马戏团彻底散了。
贺行面上的油彩并未卸去,在各色灯光下有些诡异,还带着几分滑稽。他面无表情,只有嘴角带着习惯了的微笑,沿着人行道缓步前行。
“快看!小丑!”
一个孩子,八九岁左右。
他指着贺行,朝他的同伴兴奋地叫。
贺行停下脚步,扬起一个灿烂的微笑,“请问有什么事吗,小朋友。”
“小丑你会变魔术吗?”男孩儿拿着棒棒糖,糖水糊的满身都是。
“抱歉,我不是魔术师。”贺行柔声道。
“你不是小丑吗,你到底会不会魔术啊?”男孩不满地嚷着。
还是会一点的。
贺行不说话,从袖子里摸出两个球,手指轻轻一弹,小球抛起,划出一道弧线,落入另一只手中——
一个很随套的,小丑的表演。
两个球形成了一个圈,越抛越快,最后——
啪!
彩色的小球炸开来,变成了两朵玫瑰花。
“送给你们的。”微笑的小丑行了一个礼,将玫瑰花递到两个孩子面前。
“无聊。”男孩翻了个白眼,拽着他的同伴走开了。
良久,贺行将手收回来,他瞥了一眼那两朵玫瑰花,随意的将他们都在地上。
反正也没人要。
反正小丑的把戏也已经过时了。
反正马戏团也解散了,他也不当小丑了。
反正他也感受不到别人的善意。
真是,无聊。
……
贺行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回到出租屋里。
这屋子以前出过命案,卖不出去,租价也低,勉强还够他再撑几个月。
也只有几个月了,他要没钱了。
贺行走到洗手间里,对着那个镜子,看着滑稽的自己。
镜子前有几个瓶瓶罐罐的不知名液体,贺行看也不看,随手拿起就往手上倒——那是卸妆用的。
贺行只将卸妆水往右半边的脸上抹,油彩混着卸妆水,慢慢的变浑浊,一点点地往下滴,年轻人清秀的面容露了出来,那是半张很好看的脸。
嘴角无意识地上扬,也许是因为从小就养成的时刻微笑的习惯,眼角也微微下弯,眼神却很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个笑容其实很好看,如果他真的开心的话。
贺行停顿片刻,将卸妆水抹在左半边的脸上。
不是很想把这半边的妆卸了。
但是不卸掉的话皮肤会起疹子。
贺行慢慢的将左边的妆也卸掉——
很难看的半张脸。左半张脸皮肤完整,一眼看去却仿佛布满裂痕,就像是冰裂的瓷器。
……
贺行疲惫地躺在床上,合上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