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谈》安醒

1、第 1 章

　　荒芜的边关，长风骤起。
　　镇关城城墙上，程都尉亲自站在城头观望。
　　“这几年孛朝周边邻国动荡不安，孛朝圣上命车骑将军沈贺熙亲去与南陵谈判。说是谈，到不如直接说挟武力强行谈和。
　　南陵可不是说好打就打的，他们开国皇帝连带下面三代可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车骑将军带领沈家亲军在边疆蛰伏八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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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月捷报回来，可算是拿下了！”
　　说书先生边说边拍着板，神情激动。
　　宛珩弈两指扣着茶桌，听着说书先生激昂讲述着车骑将军何等英勇，目光却一直黏在城门之外。城门一早就开了，为迎接沈家军。
　　“可我听说，这出征的不止沈家长子一个…”宛珩弈似有意似无心的敲打着木桌。
　　说书先生又是一拍板：“说得好！的确！此次出征的还有沈家次子，皇都传闻沈家次子体弱多病，估计也就只能在军营里…嗯……”说书先生意味深长的捋了捋胡须。
　　关城都有这传闻，那皇都……宛珩弈轻笑，起身泼了茶盏中的龙井，拂袖离开。
　　沈家亲军的部队浩浩荡荡从南驶来，城墙上看黑压压一片。
　　一个月前。
　　南关军营的营帐里。
　　“依我看，咱们不出十天就能攻下南陵了，将军，不如我们今夜就进军打他们个措不及防！”副将元莀手指地形图。
　　沈贺熙意味不明点点头，抬头问一边静默的弟弟：“倦安你怎么看？”
　　被点名的沈倦安眨巴眨巴眼，他可不愿想这些，他的主要任务就是杀敌。他不答，沈贺熙就一直看着他，这兄弟俩对视了足足有半刻钟，还是元莀实在忍不住了开口：“小沈将军？所句话吧。”
　　因为沈倦安身手太敏捷，跟元莀单挑都能赢，所以军营里都称他“小沈将军”
　　“小沈将军"伸伸懒腰，伸手指着地形图：“从这里会有敌军埋伏，以防万一，进军前必须将这边军队引开，这边引不开，我们就是瞎折腾。”他指着两山之间继续道：“这边正常路线肯定没法走，要么爬山，要么绕开。”
　　他语出惊人。
　　沈贺熙看愣了，有敌军……那不还得一段时间才能打下这破地方嘛。他可是真受够这鬼地方的天气了，一脸受挫，却不想沈倦安自信：“兄长交给我两百人，明天之前一定清了这条路。”
　　这下不是沈贺熙一人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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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都尉举着千里镜扒在城墙顶的烽火台上，一旁两个侍卫好生拉着他，恐怕这个官老爷再一个不小心摔下去。
　　“唉！来了来了来了！”程都尉转头拉了拉左手边专心盯城南的程昆，又左手拿千里镜拍了拍右手边的程里，然后赶紧盯着千里镜。
　　镜中是远处模糊的大军，行首驾马手持方天画戟，看不清脸，他身后跟着马车。
　　一阵清风吹过，空气中充斥着草药香，清爽干净。
　　宛珩弈不知何时出现在程都尉身边，程里莫名就出现在了城墙下，措不及防的换点让他愣了半天才想起来得守在程都尉身边才对啊！
　　瞥了眼快进城的沈家军，宛珩弈一把夺过程都尉手中的千里镜，专心找人。
　　程都尉眼见军队将至，就要看清首行了：“干什么呢？拿来拿来拿来。”说着就上手拿。
　　奈何宛珩弈身量高，一昂头就躲过去。
　　“你这就去迎他们了，不用急。”
　　看了许久发现那人竟在首行。他发髻束的极有精神，一缕青丝被风吹到面前，眉目间少有笑意，清凉寡淡。
　　“你这臭小子，嗐！程昆，走！迎军去，让这小子瞎看吧，咱们走。”程都尉摆正官帽，仰头走了。
　　宛珩弈看得入神，压根没听进去。
　　千里镜中，那人仿佛察觉什么，抬眼看来。
　　隔着将近一公里，风沙起，迷迷蒙蒙，只一眼。
　　沈倦安看不见城墙上那人的眼，大半部分脸也被遮住，剩下的熟悉仅发觉于内心。
　　宛珩弈转身，松了口气。一颗悬挂多年的心终于放下。我好久没见你，虽然你不记得我…平安就好。

　　沈倦安不再关注其他。兄长在清理南陵那些倒刺时不留神中箭，又被乱贼重伤，领军回朝的重任就交与他。
　　他并不与传闻中那般娇贵，甚至他能比兄长吃更多苦。沈贺熙就看中这点，他这个弟弟，人狠话不多！是块当将军的好料。
　　军队浩浩荡荡进了镇关。
　　程都尉待人上前拜见： “下官恭迎……”说着，他卡磕了。这不是沈将军啊？
　　程都尉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这说啥好呢？
　　沈倦安身后马车的车帘被拉开，沈贺熙一手捂着胸前，苍白着一张脸：“免礼。”
　　气氛尴尬到极点，但武将之人不拘小节。沈倦安和沈贺熙对视一眼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将士们归家心切，便不留宿镇关了，多谢…都尉。”他声音淡淡的，听起来却极有压迫感。
　　“不、不用…将士们保家卫国，下官应该的…应该的！”程都尉抹了把汗，挪到一边给军队腾空。恭送沈家军进城才吁了口气。
　　目送着首行离开，宛珩弈将胳膊担上程都尉。“我说…老程啊，领军那位，沈家次子沈倦安，这都不认识？”
　　程都尉摘下官帽抱在怀中，擦着鬓角的汗水，不耐烦地挣脱宛珩弈的胳膊。“你小子，去去去！还说风凉话，白吃白喝几天了？知道还不上去给我解围，让人家都不愿在镇关歇脚了……”说着，程都尉就开始委屈。
　　看他一副大受挫折的模样宛珩弈拍拍他肩头，安慰道：“没有，武将之人不拘小节，没有你们那么斤斤计较。估计是车骑将军有急事，听说南陵刚谈和就有群臣奋起，估计牵扯到一些不该牵扯的事了。”
　　思量几秒，程都尉就明白了，“噢！原来如此！”
　　“对了，我今晚就不回去了，这几天也不用给我留门，这一去不知几时。保重啊，老程！”宛珩弈又似想起什么，塞给程都尉一块牌，“要是我再没来过，等你死了也没来，就留给你当墓碣了，告别礼。”
　　程都尉白了他一眼：“哼！臭小子，这么快就走？最好再也别来！呸呸呸！晦气！”
　　说着，他拂袖离去。“程昆、程里，回家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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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家军日日夜夜赶路，马不停蹄，不出一个月就回京了。
　　京城，同盛大街上人声鼎沸。
　　百姓传着喜讯，个别突兀的声音交错杂乱。
　　“听说此次随行的还有沈家二公子呢，也不知这沈二公子是何人？”
　　“沈二公子？我怎的从未听说过京城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唉，你们不懂了吧，就这沈家啊，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咱们车骑将军，这次子是不久前才找回来的。”
　　“什么叫……找回来？”
　　“听传闻，次子在几个月的时候刚好遇上政变，就是……”那人私下观察见没人注意，悄声：“就是前朝十一王爷，那个被贬为庶人的……发起的什么明君计划，说白了就是想当皇帝，沈家拼死护驾，恨不得日日夜夜守在宫中，这不就忘了自家还有人，叛军直杀沈家，好在沈夫人和车骑将军没事，但就是这个二公子不见了。”
　　问的人听完，情绪有些低落。
　　“哎不过，现在也挺好，至少沈二公子现在是健康长大，对吧，这位兄台？”那人拍拍他的肩。
　　宛珩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周围喧嚣极了，他似沉浸在自己安静的内心什么都没说。
　　首行领军经过，宛珩弈突然抬头，启唇：“涣。”
　　喧哗的世界仿佛按下暂停，沈倦安下意识转头，他感觉自己有些震惊，但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人很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他是谁？
　　惊讶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眼中的疑惑。
　　宛珩弈心中有了答案——他不记得了。
　　随即，他突然跳起来：“沈公子！太帅了！”
　　身边那兄弟嘴不住的抽了抽，“兄弟你认真的吗？”
　　他刚说完，一群姑娘蜂拥而上，跟着宛珩弈一起边喊边跳：“沈公子！太帅了！”姑娘们跳起来比宛珩弈还辣眼，那兄弟实在看不下去了，捂着眼默默退出人群。
　　坐在马车里的沈贺熙又想笑又想跑。笑是因为领头的那个男子扭得是在辣眼，他只是在车帘留了条缝……攻击不要太大；想跑是因为太丢脸了。
　　首行骑着马的沈倦安虽面无表情，实则内心在抽搐，这是个……什么啊！
　　走过热闹的大街，远离了喧嚣，迎面是偌大的城墙，朱红色的宫门缓缓打开。但大军不得进宫，只有将军等被宣觐见才得卸下所有兵器进宫。
　　沈家特例，予车骑将军可不卸甲，不收剑进宫。
　　军队被安置，沈倦安下马卸了甲，两个小太监牵走了马、收了剑和甲胄便离开。沈贺熙被弟弟搀扶下车，随着大太监引路进宫上朝。

　　“宣，车骑将军沈贺熙、沈家次子沈倦安，觐见——！”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长空。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上朝。
　　进入大殿，沈倦安随着沈贺熙一起跪拜：“末将，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孛武帝连忙摆手：“免礼免礼，快快请起！”见到兄弟二人他是笑的合不拢嘴，“好啊！好啊！我大孛出了两位大将啊！唉，还得干什么来？”孛武帝健忘，一看到人来了，练了几遍的流程全忘了，他偏头小声问太监。
　　太监一手抱拂尘，弯腰用手挡住嘴：“回陛下，接下来该宴请沈将军一家进宫了。”
　　沈倦安低着头，四处观察着。他不喜欢宫殿。
　　又是烦烦索索的吃饭、谈论，沈倦安全程几乎一言不发，多是沈父陪着皇上聊，偶尔问问他和兄长。
　　待出宫，日也落。
　　军队多数人都疲惫极了，在沈家住下。
　　沈倦安前脚刚到家门，后脚就有太监来赏赐。他活动活动肩膀，与沈贺熙对视一眼，兄弟俩都表示无奈。
　　寂静的夜沈家大院里突然响起尖锐的高亢：
　　“沈贺熙、沈倦安接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车骑将军护国有功、在边疆蛰伏八年之久收南陵并我大孛为诸侯卫我朝领土，助我朝昌盛太平此乃大功！封其为大将军并授将军府，赐黄金万两，冰丝九匹，及尚方宝剑一把。沈家次子沈倦安，辅沈将军卫国有功，战功赫赫实乃一代天骄！封其为安南世子赐黄金万两，钦此！”
　　太监一口气念完，交圣旨给沈贺熙，嘱咐几句便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