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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萤火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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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月,我准备去一趟塞外。”谢怜背手看向屋外。
“塞外?”
“对,那边的防布图是八年前的旧图了,我想带个画师过去。”谢怜顿了顿看向丁月,语气诚恳:“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希望那个画师会是你。”
丁月垂眸,她当然想去塞外看一看,更何况她的志向从来就不是做个漂亮的摆设:“只是,我可以吗?”
“画防布图如此大事,你若是能力不够,我又怎会开口。”谢怜看向丁月,继续说道:“我所担心的是你此次前去,会受到非议,我怕你名声受损。”
“名声?”丁月轻蔑一笑:“我若真那么在意,就应该在世子死的那天,也随他去了,可我觉得我的命不应该这般轻贱。”
丁月轻叹口气,茫然地看向树梢上的那只蓝尾鸟,喃喃自语道:“名声到底算什么呢?”
谢怜低头思索一会儿:“既然如此,我们即日出发。”
十一面色沉重地走了过来:“绿茵服毒自杀了。”
谢怜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他说他是南诏的英雄。”十一抬眸看向谢怜。
谢怜低下头,丁月却瞧见他的嘴角向上勾去——似是嘲讽?
“你们要去塞外?”薛晏听到绿茵死后,还有些惋惜:“那我在扬州等你们吧。”
谢怜一愣:“你不跟着我们?”薛晏一向喜欢跟在自己后面,如今这样倒让他觉得有些诧异。
“嗯,扬州挺好的,我想多待一段时间。”薛晏这段时间总是爱往外跑,整个人魂不守舍,谢怜有些担忧地看向薛晏。
傍晚,山似被火烧了一般——彤红。
谢怜把马儿喂饱了草料,丁月看了眼京城的方向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议论?谩骂?随他去吧。
塞外的风里裹着黄沙,吹在脸上生疼,谢怜他们到时已经是半夜,月亮、繁星低垂,与大地离地是那么的近,似乎只要一伸手就能够到。
大片篝火隐隐从大漠深处朝他们走来。
“商队?”十一问道。
谢怜看着越来越清晰的篝火,摇了摇头:“商队不会半夜出发。”
丁月和青禾已经互相依偎睡着了。
脚步声越来越重。
“将军!”远处的人喊道。
谢怜跳下马车,篝火下人影渐渐清晰——是他的同袍。
疾风吹着黑色的草,人群向谢怜狂奔过来,手里举着的篝火一晃一晃。
丁月也醒了过来,她掀开帘子,谢怜被一群士兵围在中央。
“你们怎么来了?”谢怜被一个壮汉抱住。
“兄弟们收到你信后,就算着时间,在瞭望台守着。”汉子拍了拍十一的胳膊,把他搂入怀中。
丁月和青禾也下了马车,朝众将士行了个礼。
“这位是?”
“画师郎丁月。”
画师郎丁月?丁月心里微微一动,谢怜看向青禾,继续介绍道:“这是她的下官青禾。”
青禾憨憨一笑。
“走了这么长时间的路,都累了吧。”为首的士兵牵着马车,拉起谢怜的胳膊,笑道:“酒和肉都提前准备好了,就等着你们啦。”
干枯的胡杨枝烧得噼里啪啦作响,众人围着火堆,酒气冲天,举杯是满嘴的胡话。
“少喝点。”谢怜瞥见坐在一旁的丁月一杯接着一杯,忍不住提醒道:“这酒烈。”
丁月脸颊两侧微红,头发有些乱了,她摇着脑袋:“好喝,我敬你。”说罢,把酒杯高高举起,酒溅了出来。
谢怜无奈和丁月隔空碰了一杯,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满眼的柔情藏都藏不住,像是春日里的河堤忽逢涨水。
夜深了,众人醉得瘫倒在地,横七竖八。
“青禾、谢怜,走!”丁月踮起脚,像小时候一样勾起谢怜脖子,迷迷糊糊地发布号令:“那有星星!去,把它们都给我抓了。”
谢怜把丁月的手放了下来,前面草丛里有几只萤火虫,估计就是她嘴里的星星了。
丁月猫着腰,摇摇晃晃地向草丛扑去,躲在草里的萤火虫纷纷飞了出来,似流光般划过,随后化成点点星子向四周散去。
“星星会飞。”荧光里,丁月喃喃道。
次日,丁月醒来时,是在麻布色的帐篷里,青禾还在酣睡。旁边烧水的炉子正冒着热气,她的脑袋有些发昏,像是被塞了一大团沾了水的棉花。
她只记得她跌倒在地,是谢怜把她抱回了帐篷里。
丁月懊恼地捶着自己的脑袋,身子因宿酒还有些疲软。
出了帐篷,是望不到边的辽阔,一只老鹰贴着大漠与天空的交界线飞过。
“醒了?”谢怜走了过来,递给她一杯热水,水是装在昨日喝酒的杯子里的。
丁月扭头看向别处,有些心虚:“嗯,昨日添麻烦了。”
谢怜眉毛向上微微一挑,略带玩味地笑了笑:“你跳得舞可真是比不上你作得画。”
丁月诧异地看向他。
萤火虫、月光、心上人。
这三者怎样搭配都不会出错,丁月舞得什么,早已不重要,他只记得,他的心上人曾以萤火为伴,在月光下,为他一人跳了一支舞。
丁月只当是谢怜是在嘲笑,她的脸霎红,结结巴巴地辩解道:“每个人都有不擅长的嘛。”
“走吧,你该干活了。”谢怜阔步向前走,脸上还带着笑容。
一路上,士兵见到他们都会停下来,唤丁月一声“画师郎”。
“画师郎,敢上去吗?”谢怜仰头看着面前的瞭望台,漫不经心地问道,语气颇有些挑衅。
丁月有些震惊于它的高度,她站在下面,渺小的像根草。
“我当然敢。”
“那我走了,笔墨纸砚都在上面。”谢怜语气冷淡,像是吩咐下去一件特别小的事,他躲到一棵大树背后,他知道丁月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即便是他,那次在寺庙,已然是她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这些年受的委屈才会毫无忌惮地在他面前宣泄出来。
丁月见谢怜走后,又四处张望了一番,见四下无人,这才颤颤巍巍地扶着扶手一步一个台阶的走上去,她不敢回头,只能咽着口水小心翼翼地往上迈。
“你大可换一个人,何必为难她。”十一把水壶扔给了谢怜。
“为难?十一,你我都清楚,女子立世有多艰难,她这个画师郎要想当的名正言顺,就必须做出点事来,更何况,你瞧,她不是已经站上去了吗?”谢怜微微一笑,指着瞭望台上站着的黑色人影说道。
十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名正言顺?他搞不懂,现下宫廷里的五个画师郎除了丁月都是袭承,且每日的醉生梦死,名不正言不顺的难道不应该是他们吗?但他懒得问出口。
青禾一觉睡到响午,她揉了揉自己的脸蛋。
“呀,我是不是瘦了!”她惊呼道。
这一路是饥一顿饱一顿,她痛苦地躺了回去,她再也不想出门了,怪不得薛晏不跟着过来,她感觉自己的魂魄已经被抽走,只剩下一具没有感情的身体。
天渐渐燥热起来。
丁月的手臂有些酸胀,露出来的脖颈能清晰地看见密布着的汗珠。
谢怜仰面躺在一片草地上,两只手垫在脑袋后面,微笑地看着头顶的云卷云舒,他有预感,丁月不会再愿意回到王府。
大漠里的落日又圆又大,它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绛红,丁月披着黄昏,从瞭望台上走了下来,她手里拿着新画好的布防图,不知为何,她已远没有上来时那么害怕。
谢怜听到动静后,立马站了起来,路过般停在瞭望台边,看着丁月一步一步地缓缓朝他走来。
“辛苦。”谢怜向丁月伸出一只手臂。
丁月搭了一把,从楼梯上轻盈地跳了下来,温和地笑了笑,随后指着布防图说道:“你看这个地方,没有驻守,很容易被攻破。”
谢怜接过,仔细地看了起来,思索片刻后,赞同地点了点头:“你说的我会上报上去。”
丁月眼底泛着青色,眼神疲惫但格外亮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