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姐妹心(上) ...
-
黑夜里的此时此刻,她们可以是相拥而泣的姐妹,等天亮了,再怎么私下叫长姐,人前人后照样是主仆。
“浣碧,你喜欢读诗吗?”
好容易浣碧哭声小了些,黎嬴华才轻轻问她。浣碧有些茫然,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你看窗外的月亮,有的诗人看见月亮会想起家人,有的会觉得月亮是一种纯粹的美,有的诗人觉得月亮阴晴圆缺代表人生相聚离别。”
黎嬴华揽着浣碧,让她靠着自己,两个人一起坐在地上,隔着窗纸,望着窗外那并不能看见的月亮。
“每个人看见的是同样的月亮,可不同的人看到的也是不一样的月亮。月亮是这样,梅兰竹菊是这样,还有各种各样的花鸟鱼虫,什么蝴蝶风筝的,它们既是它们自己,但也代表了很多其它意思,比如气节呀、孤独呀、自由呀什么的。”
浣碧傻傻听着,渐渐不哭了。
“白居易的诗,好就好在少用这些意象,谁都听得懂。所以今天拿给你看,不过没人讲是不是也太乏味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了两页就烦了。可是……可我看长姐和二小姐都在看,就咬着牙……”
还未说完,黎嬴华就笑了,脑袋凑过去,悄悄在浣碧耳边道,“其实,我也不爱读诗。”
“长姐别安慰我。”浣碧羞恼极了。
“我说真的,有些诗好是好,但没什么用处。就说这白居易,同情卖炭翁、同情琵琶女,他给人钱了还是给人米了?自己晚年买了个大宅子养了一堆歌姬,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然后呢?那可是安史之乱以后的事了,墙外生灵涂炭,墙里歌舞升平。”
浣碧不解,“那为什么那些读书人都要学诗呢?”
“春秋的时候,各国的使节都会背诗经,因为诗经是外交的辞令。现在也是一样,你读诗我读诗,我们用诗歌交流,就和贩夫走卒不一样了。可是诗经最早也是贩夫走卒自己唱的呀,只是慢慢很多东西就变了。”
浣碧听了,不好意思一笑,“其实我也是看长姐你和十七爷在那里互相写诗,我看不懂,所以才很想学。”
“你想学,长姐就把知道的都告诉你。”黎嬴华气短,不敢说包你学会的大话,高考语文的水平教教浣碧可能还行,真要和那些老学究坐而论诗,她还是发怵的。光今天玉娆说的那首轻肥,从前她就没听过。
“长姐……你不介意吗?”
黎嬴华愣了一下,才明白自己要介意什么,于是笑了笑,“其实应该是你介意不介意。你如果不喜欢,却为了十七爷才读诗,读到后来花出去的这些时间,原本可以做很多自己喜欢的事情。只是你现在还没有认真学,如果你以后真喜欢诗歌了,那也是好事呀。”
“可是长姐不是觉得写诗没用吗?怎么又是好事了?”
“这也是我觉得,大事情是没什么用。一首诗种不了田织不了布,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但是几千首诗几万首诗就不一样了,它们会记录一个时代,告诉后面的人当时的境况和心境。对你自己,有时候心里有烦恼,说不出来就只能自苦,如果能写成诗,烦恼就会少一点。或者如果曾经有一个诗人写的诗和你的心情一样,那你至少会觉得没有那么孤独。”
浣碧听得有些困了,揉揉眼睛,还强撑着问,“有什么诗和长姐的心情一样吗?”
“有呀。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长姐,你志向真高。要你是我的长兄就好了,咱们甄府一定能出个状元。”浣碧见她的长姐张口就来,还是羡慕不已,只是说着就是一串儿长长的呵欠。
“等有一天,女人也能当状元。中她个状元榜眼探花,你说好不好?”
“如果我成了状元啊,娘就可以直接入族谱了……”浣碧困得不行,说着说着就靠在黎嬴华肩头沉沉睡了。
天天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实在缺乏锻炼,黎嬴华使了大力气才把她抱到床上,然后从床尾轻轻跨过去,刚躺到枕头上,浣碧就伸手钻了过来,埋在她的颈窝里,喃喃叫了一声“娘”。
黎嬴华苦笑,掰着指头数了一下,穿越到此两个半月,这已经是第五个叫她娘的人了。
次日一早,浣碧和黎嬴华还没睡醒,沈眉庄风尘仆仆地就进来了。小允子不敢拦,采月不敢进,俩人齐齐站在门外留神听着动静。
“嬛儿你是要急死我、吓死我、还是气死我?”
床帘被沈眉庄猛地一掀,黎嬴华和浣碧被她齐齐吓醒,浣碧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更是骇到脸白,扔开被子匆匆退到旁边换衣服。
黎嬴华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微妙。
“眉、眉姐姐……?”
“昨天皇上去碎玉轩了,我才知道你这一个多月都在忙什么。皇上问我我竟什么都不知道。”
黎嬴华一骨碌起来,连忙扶住沈眉庄,小心拉着她坐下,“别动气别动气,当心宝宝当心宝宝。”
一瞬间,又感觉自己当爹了。
“查内务府账这么大事情,你怎么能说都不跟我说一声呢?”
浣碧换好衣服,见沈眉庄仍怒气冲冲的,简单福了一福,连忙退到殿外,拉着小允子准备早上洗漱的东西。
“眉姐姐,跟你说了事情不就办不成了嘛。”黎嬴华牵着沈眉庄的宽袖开始撒娇。
气头上的沈眉庄可不吃这一套,“知道冒险你一个人去做?”
“不是一个人啊,浣碧槿汐小允子,他们都……”
“你不要咬文嚼字。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沈眉庄打断她的胡搅蛮缠,更生气了。
黎嬴华见牵袖子不管用,便壮了胆子拉上沈眉庄的手,接着晃悠道,“可是我不能告诉姐姐你啊。皇上前天来我这儿,昨天去你那儿,为的正是探问查内务府账是我临时起意还是蓄谋已久。我若蓄谋,虽然姐姐未必一定知道,但姐姐你如果知道,就一定是我在算计内务府了呀。”
“难怪皇上昨天晚上就拉着我说你的事情,可是我不明白,你就算算计了内务府又怎么样?”
“姐姐,你想过没有,如果我设法保住梁多瑞一条命会怎么样?”黎嬴华声音忽然放得极低,“太医院有温实初,养心殿有苏培盛,内务府有梁多瑞,等再除掉夏刈?”
“嬛儿……你?!”
“姐姐还怪我什么都不和姐姐说吗?这话我可当真谁都没说过。”黎嬴华只是顽皮一笑。
“所以皇上他是知道了什么是吗?”沈眉庄皱眉思索昨天胤禛跟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黎嬴华笑歪了脑袋,“哪能呢?他最多觉得我住在永寿宫,天天被朝臣骂狐狸精,气不过找皇后算帐罢了。就算是这样,他恐怕还担心是皇后算计了我。”
“皇上既然这么重视你,你何苦要冒这个险?”
“他重视我还是重视六阿哥?皇后与我争的已经是太后之位了,这点他比皇后看得更清楚。我若阴险害了皇后,那么太后这个位子我必然坐不得,反过来更是如此。多卖几个破绽给皇后,她会帮我们完成这一切的。”黎嬴华轻轻摸着沈眉庄凸起的肚子,微笑道,“姐姐你现在只要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只要姐姐你好好的,这一切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