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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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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动作一顿。
“他说你……风寒伴气虚?”
“是。还说什么‘外邪袭表、卫气不固’,”徐皇后唇边浮起一丝笑意,“说得头头是道,跟太医院那帮老学究似的。”
朱棣沉默片刻。
“那小子,”他缓缓道,“近来确实……有些不一样。”
徐皇后没有接话。
夫妻二人静坐灯下,窗外夜风簌簌。
“他今日跟臣妾说,”徐皇后开口,声音很轻,“那些医理,是梦中一位白须老者所授。”
朱棣抬起头。
“白须老者?”
“青袍,竹杖,须发如雪。”徐皇后看着他,“他描述的那模样,与臣妾幼时见过的那位游方道长,有几分相似。”
朱棣眉头紧锁。
“当年给你治病那道人?”他沉声道,“那不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煦儿那时还未出生——”
“所以臣妾才觉得奇异。”徐皇后低声道,“若他信口编造,如何编得出这般凑巧的形容?”
朱棣没有说话。
他想起次子这几个月来的种种异常:KPI考核表、队列训练法、旗语通讯方案、伤病救护手册……还有那些偶尔脱口而出的怪诞词汇,那些不像十六岁少年能有的缜密思路。
若真是仙人托梦……
“此事,”他沉声道,“暂且莫声张。”
徐皇后点头。
“臣妾省得。”
朱棣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星子稀疏,唯独正南方一颗大星异常明亮。
那是燕地上空。
那是——姚广孝说过的,与世子命星同辉的另一颗星。
他负手而立,良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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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武德九年·长安·太极宫】
同一夜。
李渊从梦中惊醒。
守夜的内侍慌忙掌灯近前:“陛下?”
李渊没有答话。
他靠在龙榻上,额头沁着薄汗,眼神却并不惊恐,反而带着一种罕见的恍惚与困惑。
他梦见了一个老者。
青袍,竹杖,须发如雪,眉间一粒朱砂痣,形如菩提子。
那老者就站在他的寝殿中央,衣袂无风自动,声音苍老而平和:
“陛下近日,可是夜半足胫酸胀、五更时口干舌燥?”
李渊在梦中怔怔点头。
“此非大恙,乃年高气血稍滞。陛下可每日晨起,以温水兑蜜半盏饮之;戌时以艾草煮水浸足两刻;饮食清淡,少食炙煿。”
老者顿了顿,又道:
“另有一言,本不当老朽多口——父子君臣,情分天定;玄武门前,莫忘骨肉。”
李渊想开口追问,那老者却已化作一道青光,消散在晨光里。
“陛下?陛下!”内侍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回。
李渊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有些肿胀的足踝。
足胫酸胀、五更口干——这确实是太医院前日刚诊出的症候,他只与近侍提过,外人绝无可能知晓。
那梦中老者,如何得知?
“来人。”他沉声道。
“奴婢在。”
“传朕口谕——明日,让秦王府三郎李恪,入宫见朕。”
内侍领命退下。
李渊靠回龙榻,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眉头紧锁。
青袍,竹杖,朱砂痣。
养生三策:晨蜜、药浴、清淡饮食。
还有那句——
“玄武门前,莫忘骨肉。”
他辗转反侧,再难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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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燕王府·子时】
林小凡在漏壶滴答声中睁开眼。
子时到了。
他从大唐切回大明,李恪的身体刚刚入睡,朱高煦的身体准时苏醒。书案上摊着没抄完的《救护手册》第四遍誊抄稿,笔尖还是湿的——说明朱高煦的身体在他离开时,一直在干活。
他揉了揉太阳穴,拿起笔,准备继续抄写。
刚写了三个字,手顿住了。
他忽然想起,今晚在大唐时,李世民随口提了一句:
“父皇今日召袁天罡入宫问卦,不知为何。”
李渊召袁天罡?
这个时间点,袁天罡入宫……是为了什么?
林小凡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不安。
他低头,继续抄写。
毛笔在宣纸上拖出歪歪扭扭的墨痕。
“清创第一:箭头入肉,不可急拔……”
抄着抄着,他忽然停下来。
青袍,竹杖,白须。
朱砂痣。
他给徐皇后编造的那个“梦中老者”,为什么偏偏选了这些特征?
这是巧合,还是——
窗棂微震,夜风穿堂而过。
烛火跳了三跳。
林小凡盯着摇曳的火苗,忽然打了个寒噤。
两个时空,两个父亲,两个生病的母亲,同一个“白须老者”。
他到底——
是在编故事。
还是在预言故事?
烛火摇曳,漏壶滴答。
没有人给他答案。
……
林小凡后来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穿越者最容易犯、也最不该犯的错误——
他太想表现了。
晨练陪大哥,手册献母后,旗语说父王……每一项都顺利过关,每一项都收获赞赏。他以为这就是穿越的正确打开方式:用现代知识降维打击,赢取信任,改变命运。
直到朱棣召开那场王府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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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建文元年·燕王府正殿·辰时】
这是林小凡第一次正式参与燕王府的高层会议。
殿内陈设简素,与燕王“装疯”期间故意营造的破败气象截然不同——或者说,正是这种简素才显出底气的雄厚。长案两侧坐着七八人,皆是燕藩核心人物。
左首第一位,世子朱高炽,身形圆润,眉目温和,正捧着茶盏慢慢吹沫。
朱高炽下首是姚广孝。老僧依旧灰袍垂目,手捻念珠,仿佛神游物外。
右首第一位,空着——那是给朱高煦留的位置。再往下是燕王府左护卫指挥张玉、右护卫指挥朱能等一干武将,一个个腰杆笔挺,目不斜视。
林小凡在空位坐下,努力摆出“我是武将我很专业”的表情。
主位上,朱棣正在翻阅一份军报,眉头越皱越紧。
“建文那小儿,”他把军报拍在案上,声音压得很低,但怒气清晰可闻,“命宋忠调走了开平卫三个所的燕府精壮,说是‘防边’,实则是要抽空本王羽翼。”
张玉抱拳:“王爷,末将已按您的吩咐,将部分精锐分散编入屯田卫所,朝廷点验时只报老弱。”
朱能跟着道:“北平都司那边,谢贵张昺盯得紧,但咱们的人混在商队里进出城,他们查不出来。”
朱棣点头,目光转向朱高炽:“世子,粮草储备如何?”
朱高炽放下茶盏,语气平稳:“回父王,儿臣上月清点了燕山中、燕山左、燕山右三护卫及周边卫所的存粮,可供一万五千人三月之需。若算上王府自营田庄和民间征调,可支撑四至五月。”
朱棣眉梢微挑:“三月?上月不是说只有两月之储?”
“是。”朱高炽看了林小凡一眼,顿了顿,“多出来的这份,是二弟帮儿臣算出来的。”
殿内众人的目光刷地转向林小凡。
林小凡后背一紧。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帮朱高炽算了什么粮草——这几天他忙着陪晨练、抄手册、躲姚广孝,哪有空管账目?
但朱高炽已经接着说了下去:“二弟前日陪儿臣晨练,听儿臣说起粮草调拨之事,便随口问了几个问题:各卫所是分别存粮还是集中存储?田庄秋收入库可曾分类记录?每月出粮可有流水账目?”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惊叹:“儿臣一一答了,二弟便说,这账目若只用文字记载,混杂难查;若能制成表格,横栏列卫所名目,纵栏列月份、品类,一目了然。儿臣照他说的法子重新整理旧账,果然发现永平卫上报的秋收数少计了两成,追查之下,是仓吏侵吞。”
张玉讶然:“世子——二殿下何时通晓数算了?”
林小凡干咳一声:“这个……儿臣也是瞎琢磨,大哥过奖。”
朱棣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姚广孝的念珠停了一瞬。
朱高炽却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铺在案上。
“父王请看,”他的手指点着纸上横平竖直的格子,“这便是二弟所说的‘表格’。儿臣将燕地七卫一所的去岁秋收数据填入此中,各卫产量、入库量、留存量、解运量,每项独立成列,月末合计,年终结总,盈亏一目了然。”
林小凡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那确实是一张表格。
横栏卫所:燕山左卫、燕山右卫、燕山中卫、永平卫、密云卫、居庸关所……
纵栏项目:田亩数、亩产、应收粮、实收粮、仓耗、解运、结存……
数字工整,条目清晰,纵横交叉处填着密密麻麻的汉字数字。
这已经不是他当初随口比划的“简易表格”了。
这是朱高炽自己完善后的成品。
“父王,”朱高炽的声音不高,却很笃定,“此表若推广至各卫所、州县,每年夏秋两税、军屯粮草、府库收支,皆可依此造册。地方官吏若想贪墨,数字对不上,一眼便能看出。”
殿内安静了几息。
朱棣盯着那张表格,眼神复杂。
姚广孝起身,缓步走近,俯身细观。
老僧的目光从表头移到表尾,从横栏看到纵列,最后落在那行“合计”上。
“世子,”他开口,声音平和,“此表何名?”
林小凡硬着头皮:“……《燕地秋收统计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