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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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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凡的求生本能终于在这濒死时刻姗姗来迟。
“臣弟是说,”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毕生的演技,挤出一个略显尴尬又无比真诚的微笑,“太子兄长方才所言那‘组’……呃,‘组诗’之论,甚妙。臣弟深以为然,一时忘情,附议失态。”
他把“再来一组”解释成“再附议一组诗论”。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李承乾看着他,眼神复杂到难以解读。他缓缓道:“三弟方才,可不是在附议。你分明是看着孤,叫了声——”
“兄长!”林小凡打断他,语调恳切,“臣弟失仪,甘领责罚。臣弟近日日夜钻研府务,睡眠不足,方才走神,将太子兄长错认成……呃,臣弟的骑射教习。”
他把朱高炽包装成“骑射教习”。
李承乾的嘴角微微抽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行了。”主位上,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宴间偶有失态,何至于此。恪儿,坐好。”
“是。”林小凡如蒙大赦,老老实实坐回去,后背已经湿透了。
宴席继续。丝竹声重新响起,宾客们很有眼色地移开目光,低声交谈。李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好几眼,李承乾则不再往这边看。
林小凡低头,机械地往嘴里塞了块羊肉,完全尝不出味道。
他完了。彻底完了。李承乾本来就怀疑他,这下更坐实了“李恪行为异常”的印象。李世民虽然没当场追问,但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怎么可能看不出他的异常?
他需要在午宴结束后,立刻、马上,做点什么来挽回形象。
做什么呢?
他低头,目光落在案几上摆着的几道菜上。炙羊肉、蒸鱼、时蔬、羹汤——等等,这份宴席的菜品规格、数量、所用食材……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大唐时,长孙无忌那句无心的话:“秦王府一月用度,抵东宫半岁。”
大户人家,开支冗余。
而他——李恪——昨天刚在李世民面前领了“呈交秦王府月度开支优化表”的任务。
他转头,目光穿过宴席,落在对面席位的长孙无忌身上。这位秦王府长史、李世民的大舅子、未来的赵国公,此刻正端着酒樽,与房玄龄低声交谈。
林小凡深吸一口气,端起自己的酒樽,起身走了过去。
“舅父。”
长孙无忌抬头,目光平静中带着几分审视。
“汉王殿下。”他放下酒樽,“宴中行酒,殿下不必亲至。”
“舅父客气。”林小凡在他身侧坐下,压低声音,“恪有一事请教。”
长孙无忌眉梢微动,没有拒绝。
林小凡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笺——李恪的身体似乎有随身携带文房用具的习惯,这让他钻了个空子——展开,铺在案几上。
纸上是他方才趁李世民不注意,用李恪清隽的笔迹临时画的简表。
“舅父请看。”他指着纸上的格子,“恪昨日向父皇呈报,欲为府中厘清每月开支。然账目繁多,条目杂乱,若逐项录于册,非但耗时,亦难比对。恪思得一法——”
他顿了顿,努力回忆现代Excel表格的构成原理。
“可否将此账目,以此‘表格’呈现?”
他用手指在纸上比划:“横栏为时日,如‘初一’‘初二’;纵栏为名目,如‘薪俸’‘膳食’‘马料’‘炭薪’。每一笔开支,按其时日与名目,填入对应格中。月末总计各纵栏之和,便知当月某项开支几何;横栏逐日相加,便知每日花费若干。”
长孙无忌低头,看着那张简陋到甚至有些粗糙的手绘图。
他看得很慢。
林小凡紧张地等待他的反应。
良久。
“殿下此法,”长孙无忌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罕见的认真,“从何而来?”
林小凡早有准备:“恪近日读《九章算术》,见古人以方田、粟米分门别类,记账之法,当可借鉴。”
长孙无忌没有说话。他再次低头,目光落在那些横平竖直的格子上。
“若将此‘表格’拓为册页,”他缓缓道,“一页记一月,一年十二页,装订成册。每月核对,年度汇总,府库进出,一目了然。”
他抬眼,直视林小凡。
“殿下可知,此法可不仅用于秦王府。”
林小凡心说我知道,此法适用于从家庭记账到国家财政的任何一个环节。但他嘴上说的是:“恪只愿为父皇分忧,为舅父分劳。若此法可用,舅父拿去便是。”
长孙无忌看了他很久。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林小凡读不懂的东西。
“殿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许,“昨日陛下赞你‘天生我材’,今日老臣见你这‘表格之法’,方知陛下所言不虚。”
他顿了顿。
“殿下可愿将此‘表格’之法,详绘图例,撰为小册?老臣愿为殿下在府中试推行。”
林小凡大喜:“恪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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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申时·秦王府书阁】
长孙无忌效率极高。宴席散后不到半个时辰,他便命人送来了一叠空白的账册样本,以及——三名秦王府的账房先生。
“舅父说,请殿下为这几位老账房讲解表格用法。”送册的小吏恭恭敬敬道,“舅父还说,殿下若需纸墨,随时命人去库房取。”
林小凡看着面前三位须发花白、眼神精明中带着审视的老账房,再看看那叠厚实的空白账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长孙无忌这是把他当免费劳动力使唤啊。
但他不敢拒绝。
于是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用李恪清隽雅致的嗓音,给三位老账房讲解“什么是格眼”“怎么画横纵线”“数字往哪填”“月末如何合计”。
三位老账房从起初的将信将疑,到后来的频频点头,再到最后拉着他的袖子问“殿下,这‘合计’和‘总计’有何区别”,态度转变之快,让林小凡深刻理解了什么叫“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申时末,第一位老账房已经开始用新的格式誊抄上月马料支出了。
林小凡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李恪这具身体写字太久也会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大唐这边,暂时稳住了。
接下来,只要回去面对大明那边的烂摊子——
念头刚起,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子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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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建文元年·燕王府书房·子时】
林小凡睁开眼。
面前的宣纸上,那条“濒死的蚯蚓”还歪歪扭扭地躺在那里,墨迹已经干透了。
他低头,发现自己手里还握着那支狼毫小楷,笔尖早已干涸,凝成一撮硬毛。
窗外夜色如墨,书案上的烛台烧去大半,烛泪堆积成小山。
他回来了。
他在大唐待了整整一个下午——从午时到子时,将近四个时辰。而大明这边,从他午时离开到现在子时归来,似乎……只过去了半个时辰?
不对。
他看了一眼书案角落的计时漏壶。午时三刻离开,子时整归来——确实是过去了近四个时辰!
两边的时间流速是同步的!
那他刚才在大唐时,大明这边的“朱高煦”身体在做什么?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毛笔、桌上的宣纸。
干涸的笔尖。
歪歪扭扭抄到第五行就戛然而止的《里仁》篇。
以及——
宣纸边缘,一行他没写过的字。
那不是他的笔迹。朱高煦的笔迹粗豪潦草,而这行字歪斜无力,像是半梦半醒间随手涂抹的涂鸦:
“李恪……别……说漏嘴……”
林小凡瞳孔骤缩。
这是朱高煦的身体在他离开时——在他以李恪的身份待在大唐时——自行写下的!
是原主残留的意识?还是他两个身份之间的某种“跨界通讯”?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三次,久到窗外传来更夫悠长的报时声。
然后他拿起笔,在旁边补了一句:
“知道了。你也是。”
写完他才反应过来:朱高煦的身体此刻就是他自己的身体,他这是在跟谁对话?
林小凡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第一次完整24小时双时空体验,总结如下:
大明这边,他成功跟大哥朱高炽约了晨练,并口头拟定了一份减重增肌计划。大唐那边,他在宴席上社死一次,然后靠表格技术成功挽回颜面,还从长孙无忌那里领了“撰写图例小册”的新任务。
两个时空的记忆终于不再混乱——他现在能清晰地区分朱高煦的过往和李恪的过往,也能同时记住两边发生过的事。
但时间流速的问题让他隐隐不安。如果两边时间完全同步,他每次切换都是即时移动,那么他在大唐时,大明这边的身体到底处于什么状态?是沉睡,还是像刚才那样,会“自行活动”?
他想起姚广孝那句“双星并耀,同魂异体”。
那老和尚,到底知道多少?
一阵困意涌上来。今天实在是太长了——他等于连续过了两个白天,加起来超过十六个时辰。
他趴在书案上,迷迷糊糊地想:明天还得早起陪大哥散步。后天张师傅要抽查《里仁》。大唐那边还有表格小册要写,长孙无忌等着要,李世民也在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