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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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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林小凡顺着这个思路往下编,“这‘血压’,您可以理解为……气血在经脉中运行时的冲力。”
他用手比划着。
“气血运行,需要力量推动。这股力量太小,血行迟缓,人会乏力、畏寒;力量太大,血行过速,冲击脉壁——”
他顿了顿。
“便是‘血压恐高’。轻则头晕目赤,重则……有卒中风险。”
朱高炽听得很认真。
“卒中?”
“就是……中风。”林小凡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词汇,“《黄帝内经》称‘薄厥’,医圣张仲景谓之‘中风’。”
朱高炽的眼神变了。
从困惑变成了凝重。
他当然知道中风意味着什么。燕王府老长史三年前就是突发中风,半身不遂,缠绵病榻半年后去世,死时才五十二岁。
“二弟,”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昨日说为兄‘血压恐高’——是为兄有此症兆?”
林小凡看着他。
朱高炽的面色确实偏红,那是长期体重超标、饮食偏油腻的外显。他的呼吸也比常人略促,方才从东院走到膳堂不过一刻钟,额上已沁出薄汗。
历史上,这位仁宗皇帝在位仅十个月就驾崩了。
《明史》只写了四个字:“崩于钦安殿。”
没有详细病因。
但后世学者多推测,与肥胖、代谢疾病、心脑血管意外有关。
林小凡不知道自己能改变多少。
他只知道,他不想眼睁睁看着这个给他留银耳羹的大哥,在几年后突然倒下。
“大哥,”他认真道,“您目前只是有风险,并非已患病。只要及时调理,完全可以避免。”
他起身,走到朱高炽身侧。
“您平日是不是常觉头重、午后易倦、晨起口苦?”
朱高炽想了想,点头。
“是。尤其入夏之后,午时总想打盹,从前以为是暑热困乏……”
“这便是气血上涌、湿气内蕴之兆。”林小凡道,“再加上您喜食炙煿肥甘——”
“炙煿肥甘?”朱高炽愣了一下,“你是说……烤肉?”
“……对,烤肉,红烧肉,油煎点心。”
林小凡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像个体贴的弟弟,而不是正在给人做健康宣教的护士长。
“这些不是不能吃,是需节制。另外,食盐亦不可过量。”
“食盐?”朱高炽更困惑了,“盐乃百味之首,军中将士行军打仗,皆需盐补气力。为何要减?”
林小凡沉默了一下。
怎么解释“钠摄入过量导致水钠潴留增加血容量进而升高血压”这个现代医学常识?
用古代语言。
用朱高炽能听懂的方式。
“大哥,”他说,“盐入血。”
朱高炽看着他。
“您想,燕地冬日腌菜,一缸白菜放半斤盐,腌出来的菜又咸又韧,能存一冬不坏。”
“人不是白菜。”林小凡道,“盐入血太多,血便如腌过一般——滞重、黏稠、行速迟缓。心脏需更用力推动,时日一久,心力交瘁;脉壁受冲击过甚,便易损裂。”
朱高炽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粥碗。
燕王府的早膳向来简素,今日不过小米粥、两碟酱菜、一碟白煮蛋。
他方才还在想,这酱菜似乎比往日淡了些。
原来是二弟吩咐过厨房。
“二弟,”他抬起头,眼神复杂,“你何时……懂得这些?”
林小凡早已准备好答案。
“儿臣不懂医。”他说,“只是小时候随母后去军中慰问伤卒,见那些老兵——早年征战、久经沙场者——年纪稍长,多有头晕目眩、步履蹒跚之症。”
“儿臣问军医,军医说,这是当年打仗时落下的旧伤,气血两亏。”
他顿了顿。
“可儿臣看他们,不像是亏。面色赤红,青筋暴起,分明是……太满了。”
他垂眸。
“儿臣便想,是不是他们打仗那几年,盐肉吃得太多了。”
他没有说这是他从现代医学书上看来的。
他没有说“高血压”是两千多年后才被正式命名的疾病。
他只是说:儿臣自己想的。
朱高炽没有说话。
良久。
“二弟,”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从前……”
他没有说下去。
林小凡等着。
朱高炽摇了摇头。
“罢了。”他笑了笑,“从前是从前,如今是如今。为兄只是没想到——”
他看着林小凡,眼神温和。
“没想到我家那个只会舞刀弄枪的二弟,也有心细如发的一天。”
林小凡怔了一下。
他以为朱高炽会追问。
会怀疑。
会说“你为何与从前判若两人”。
但朱高炽什么都没有问。
他只是接受。
仿佛这个弟弟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是他的弟弟。
林小凡垂下眼。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铺在桌上。
“大哥,”他说,“这是儿臣拟的一份……饮食调养方子。”
朱高炽低头看去。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小字,笔迹歪歪扭扭,是朱高煦那手万年不变的鸡爬字。
但内容,条理清晰。
《燕世子日常饮食调养七则》
一、粥饭为主,每餐食至七分饱即可,不可过饱。
二、肉食每日一掌为度,多食鱼禽,少食牛羊豕。
三、蔬菜每餐必备,尤以青绿叶菜为佳。
四、盐每日不过三克——约当三枚制钱之重。酱菜、腊味、腌货,能免则免。
五、甜食点心,午后可略用一二,不可多食。
六、忌夜宵。戌时后不食。
七、晨起空腹温水一盏。
朱高炽看得极慢。
每一个字,他都读了很久。
读到“盐每日不过三克——约当三枚制钱之重”这一行,他忽然抬起头。
“二弟,”他说,“你连盐量都算过?”
林小凡点头。
“儿臣请教过膳房掌勺。燕王府膳食用盐,煮一锅羊肉需盐一两,腌一斤菜需盐三两。”他顿了顿,“这些盐量,对寻常壮卒尚可,对大哥您……太多了。”
他没有说的是,他还查过现代医学建议:成人每日钠摄入量不应超过2400毫克,约等于6克食盐。而高血压患者的建议量是3-4克。
他用三枚制钱当量具,是因为这个时代的百姓常用这种方法估算盐量。
朱高炽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看着那份食谱,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二弟,”他的声音有些轻,“这份方子,你写了多久?”
林小凡顿了顿。
“两日。”
其实是三日。
从那天脱口说出“血压恐高”之后,他就知道自己必须补这个锅。
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在大明这边回忆现代营养学常识;又花了一个白天,在大唐那边用李恪的手写了一遍,再切回来誊抄成朱高煦的笔迹。
两份食谱,同一个内容。
一份给朱高炽。
一份给李承乾。
他不知道自己能改变多少历史。
但他至少可以试试。
朱高炽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感动,有欣慰,还有一种林小凡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二弟,”他说,“为兄从前总觉得你小,不懂事,遇事总想替你挡一挡。”
他顿了顿。
“如今才发现,你早已比为兄想得更周全了。”
林小凡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大哥您过奖”,想说“这都是儿臣分内之事”,想说“其实这些现代知识并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朱高炽已经收起了那份食谱,小心翼翼地对折,放进袖中。
“为兄收下了。”他说,“从今日起,便照二弟说的办。”
他站起身。
走到门边,忽然停下。
“二弟,”他没有回头,“无论你这些本事是从何处学来的——”
他顿了顿。
“为兄都为你高兴。”
他迈出门槛,圆润的身影消失在廊下。
林小凡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窗外晨光正好。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握过炭笔画过马鞍、握过毛笔抄过手册、此刻正微微颤抖的手。
朱高炽没有问他。
朱高炽只是说——
为你高兴。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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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武德九年·秦王府·书阁·申时】
林小凡切过来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
他坐在书案前,对着满案未整理的账册,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纸。
那是他在大明誊抄完食谱后,趁记忆还清晰,用李恪的笔迹写的第二份。
【东宫太子日常康健调养七则】
内容与给朱高炽的那份大同小异。
只是把“盐每日不过三克”改成了“盐每日不过三制钱”,把“忌夜宵”改成了“戌时后不食,可饮温水”。
还有一些针对李承乾脚疾的特别建议:
晨起以温水泡足两刻,可活血通络。
久坐时每时辰起身行走一炷香,防气血凝滞。
鞋履宜软底宽头,勿以过紧靴履束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份。
李承乾对他从来不算友好。
玄武门之变后,这位太子将被废为庶人,流放黔州,两年后郁郁而终。
他救不了他。
但他还是写了。
也许是因为朱高炽那句“为兄都为你高兴”。
也许是因为,他在这两个时空穿梭越久,越难把这些历史上“注定失败”的人当作符号。
李承乾是个瘸腿的少年。
他骄傲,敏感,暴躁,多疑。
他也只是一个想要父亲认可、害怕被抛弃的儿子。
林小凡把那份食谱折好,放进书匣最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