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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常遇春挠头:“元军在采石矶、太平府都有水寨,战船至少两百艘。咱们这点家当,渡江等于送死。”

      厅内沉默。窗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那是滁州军每日雷打不动的晨训,但在即将到来的长江天险面前,那些整齐的队列、震天的喊杀,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善长身上:“李先生,你说。”

      李善长捋须沉吟:“战船之事,可解。集庆富庶,造船工匠多,若能动员民间船只,加以改造,月内可得百艘。水军训练……需加紧,但可先选会水的将士编为先锋。”

      “民间船只?”汤和皱眉,“那些商船、渔船,能打仗?”

      “能。”接话的是马秀英。她从侧厅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众人让开一条路,她走到桌边,翻开册子:“滁州、和州两地,登记在册的商船八十七艘,渔船二百余艘。其中载重五十石以上的大船有四十三艘,稍加改造,可载兵二十至三十人,安装拍杆、弩机,便是战船。”

      朱元璋看着她:“你何时统计的?”

      “上月。”马秀英平静道,“李先生说可能要渡江,我就让陈五带人沿江走访,登记船只、船工。这些船主多是本地百姓,受元军盘剥已久,只要晓以大义,许以粮饷,他们愿意出船。”

      她顿了顿:“而且,不需要他们拼命。只求他们驾船,打仗的事,交给咱们的兵。”

      徐达眼睛一亮:“这法子可行!船工熟水性,咱们的兵善陆战,各司其职。”

      “但改造需要时间。”常遇春说,“还有水战训练……”

      “一个月。”朱元璋斩钉截铁,“三月十五,春汛未至,江面相对平静,是渡江最佳时机。这一个月,造船、练兵、筹备粮草,一样不能落下。”

      他看向众人:“徐达,你总领水军事务,日夜操练,哪怕把人练脱一层皮,也要练出一支能渡江的兵。常遇春,你带人去江边,督促造船,缺什么直接报给我。汤和,你留守滁州,看好家。”

      “是!”众人抱拳。

      散会后,厅里只剩下朱元璋和马秀英。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图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朱元璋俯身看着集庆的位置,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红圈。

      “秀英,”他忽然问,“你说,此去吉凶如何?”

      马秀英走到他身边,也看着地图。长江如一条蜿蜒的巨龙,横亘在南北之间。北岸是他们,南岸是集庆,是江南锦绣,也是未知的凶险。

      “重八,”她轻声说,“你还记得项羽吗?”

      朱元璋一怔。

      “项羽破釜沉舟,威震天下,却终不过乌江。”马秀英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不是他不能过江,是他心里那关过不去。他觉得无颜见江东父老,觉得大势已去。”

      她转过头,看着朱元璋:“可还有一个人,刘秀。昆阳之战后,他渡黄河,收河北,终成帝业。”她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从北岸划向南岸,“渡江,渡的不只是江水,更是心志。渡过去了,就是新天新地。”

      朱元璋看着她。春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清澈而坚定,仿佛能穿透迷雾,看见未来的轮廓。他忽然想起很多事:雨夜她递来的饼,狱中她温热的饼,和州她挡在身前的匕首,还有她一次次说“我信你”。

      “秀英,”他低声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好像……能看见未来。”

      马秀英笑了笑,笑容有些飘忽:“哪能看见未来。只是读史多,知道些兴亡的道理。”她顿了顿,“重八,你心里有顾虑,对吗?”

      朱元璋沉默片刻,点头:“是。咱们从二十四骑走到今天,不容易。万一渡江失败……”

      “不会失败。”马秀英握住他的手,“因为你不是项羽,你是朱元璋。项羽刚愎自用,你从善如流;项羽吝于封赏,你待下宽厚;项羽眼里只有胜负,你心里装着天下。”

      她的手很暖,透过掌心传来力量。朱元璋反握住她的手,感觉心里那点不安渐渐平息。

      是啊,他不是项羽。

      他要过的,也不只是长江。

      ……

      接下来的一个月,滁州、和州两城如同上了发条。

      江边建起了临时的船厂,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日夜不息。工匠们将商船的货舱拆掉,加装护板,在船头船尾架起弩机。马秀英每日都去江边,带着几个识字的士兵登记船只、分发粮饷。她对船主们说:“等打下集庆,按船的大小、出力的多少,分田地、免赋税。”

      有个老船工颤巍巍地问:“夫人,当真?”

      “当真。”马秀英指着江对岸,“集庆城里的官仓,粮食堆成山。打下来,人人有饭吃,有地种。”

      这话比任何军令都管用。船主们不仅出船,还把儿子、侄子送来参军。到二月底,登记在册的船只达到一百五十艘,水军扩充到三千人。

      徐达的训练近乎残酷。每天天不亮,士兵就被赶到江边,在刺骨的江水里练习泅渡、操舟。有人冻得嘴唇发紫,有人被浪打翻呛水,但没人敢退缩——徐达亲自下水示范,一泡就是两个时辰。

      “现在多吃苦,渡江时少流血!”他在寒风中大吼。

      与此同时,李善长在后方筹备粮草。他发明了“干粮饼”——将炒熟的米麦磨粉,加盐加糖,压制成饼,不易腐坏,便于携带。又组织妇女缝制救生用的羊皮囊,每个士兵发一个。

      三月初五,朱元璋带着马秀英登上江边新造的指挥船。这船由三艘大商船拼合而成,长十丈,宽三丈,船楼两层,可载兵百人。船工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姓周,原是和州的盐商,因元军苛税破产,自愿献船参军。

      “朱将军,夫人,这船结实,能扛风浪。”周船工拍着船板,“就是速度慢些。”

      “无妨。”朱元璋抚摸着新刷的船漆,“稳当就好。”

      他站在船头,望向江面。长江在此处宽约三里,水流湍急,波涛汹涌。对岸的景物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那是太平府的城墙——元军在江南的第一道防线。

      “怕吗?”马秀英走到他身边。

      “不怕。”朱元璋说,但握紧了栏杆的手暴露了内心的激荡。这不是怕死,而是一种面对未知的、混杂着兴奋与敬畏的情绪。

      江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爹带他去凤阳城外的小河边放牛。河水很浅,最深处只到胸口,但他不敢过河,怕水里的水鬼。爹把他扛在肩上,一步一步淌过去,说:“重八,你看,过来了,什么事都没有。”

      现在他要过的,是一条大得多的河。

      但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爹扛着的小孩了。

      他是三军主帅,身后是数万将士,身边是贤妻谋臣。

      “秀英,”他忽然说,“等打下集庆,咱们把爹娘、大哥大嫂的坟迁过去。找块好地方,立碑,让他们看看,他们的重八,出息了。”

      马秀英眼眶一热,用力点头:“好。”

      三月十四,渡江前夜。

      滁州城灯火通明。将士们最后一次检查装备,磨快刀枪,装满箭囊。伙房蒸了最后一顿饱饭——白米饭,炖肉,管够。朱元璋下令:今夜不宵禁,将士可与家人道别。

      府衙后院,马秀英正在为朱元璋整理行装。铠甲擦得锃亮,佩刀磨得锋利,干粮袋、水囊、金疮药一一备齐。朱元璋走进来时,看见她在灯下一针一线缝补护心镜的带子。

      “别忙了,”他说,“这些让下面人做。”

      “最后一遍,我放心。”马秀英咬断线头,抬起头,“都安排好了?”

      “嗯。徐达率先锋五千,明晨寅时出发,直扑采石矶。常遇春领左军,耿炳文领右军,我坐镇中军。”朱元璋在她身边坐下,“汤和留守滁州,李善长统筹粮草。你……”

      “我随中军。”马秀英接口,“我答应过你,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朱元璋看着她,看了很久,终于点头:“好。”

      两人走出房间,来到院中。春夜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贯天际,繁星如砂。远处传来将士与家人的告别声,有哭声,有叮嘱声,也有笑声。

      “重八,”马秀英轻声说,“你看那颗星。”

      朱元璋抬头,看见北斗七星高悬北方,勺柄指向东方。

      “那是紫微星吗?”他问。

      “不是。”马秀英指向另一颗更亮的星,“那颗才是。紫微帝星,居北斗之北,为众星之主。”

      朱元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颗星确实很亮,在夜空中独树一帜。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那颗星,好像就在他头顶,照耀着他,指引着他。

      “秀英,”他低声说,“你说,我能走到哪一步?”

      马秀英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那是操劳的痕迹,也是陪伴的证明。

      答案不言而喻。

      能走到哪一步?

      走到那颗星指引的地方。

      走到这乱世的尽头。

      走到一个崭新时代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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