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兮长相忆》千月溪明

6、情根轻种（一） 夏

　　夏日清晨，阳光还没有正午那么毒辣，茂盛的梧桐舒展着碧绿的叶子，阳光透过梧桐叶层层的缝隙投射下来，洒在地上的斑驳像点点繁星。

　　萧泓泽拖着伤痛的身体倚在庭院中这棵粗壮的梧桐树下，静听夏蝉的歌声，伴着雀鸟悠扬的啼鸣，如果不是身体的疼痛，这是一个相当惬意的清晨。

　　萧泓泽一袭白衣，他的脸没有血色，在清晨的光晕下，他的皮肤是发光一样晶亮的白色，消瘦的身体在那件宽袖白衣的衬托下，有种翩然的仙气，萧泓泽倚在树下，就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一般。

　　这时，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孩闯入院中，女孩身后还跟了一个侍女，她东张西望，似乎是迷路了，转头看见一位倚着树站立、白玉一般的翩然公子，女孩心想：没想到这栖玄寺里还有容貌这样俊俏的公子。

　　女孩走上前，微微行礼，遣了身后的侍女上前问道：“公子，多有打扰，公子可知观音殿怎么走？”
　　萧泓泽打量了下侍女身后的女孩，她穿着一件湘妃色交领宽袖衣裙，帷帽和搭在身上的帔子是淡淡的绯红，衣服的用料都是上等纱縠，想必是门阀世家的千金。
　　萧泓泽直了直身子，上前一步，对着女孩说：“这观音殿在后面山上，一两句也说不清楚，不如我带你们去吧。”
　　“有劳公子了。”女孩行礼谢道。

　　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公子是来这里清修的居士吗？”女孩好奇地问。
　　“嗯……算是吧。”萧泓泽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背着手说道。
　　“那你一定见过这里的静安法师啦！”女孩说道。
　　“嗯，见过。”萧泓泽平静地说。
　　“公子听过他讲经吗？听说他能把高深莫测的佛法用浅显易懂的语言表达出来，听静安法师讲经有醍醐灌顶的感觉，是吗？”女孩追问道。

　　萧泓泽的脑海里浮现出静安法师严肃的表情，想到每天做早课时静安法师的声音都令他昏昏欲睡，不觉打了个哈欠，说道：“嗯，确如姑娘所说，姑娘想听吗？如果想听的话，改日可邀姑娘一起。”
　　“哇，真的嘛，那太好了。”女孩开心地拍着手说。
　　“这位姑娘倒是还挺活泼。”看着眼前这个手舞足蹈的女孩，萧泓泽心想。

　　正想着，不料女孩脚底一滑，跐溜一下马上就要跌倒了，萧泓泽上前一步用手揽住女孩的后腰，帷帽轻轻地被风撩起半角，绯红色的轻纱下隐隐闪现出女孩白瓷般的肌肤和嫣红的嘴唇。女孩的腰身像柔软的柳条，芊芊细腰，再加上这闪现的樱桃小嘴，不必看女孩的全貌便知是一位皓齿明眸的佳人。
　　萧泓泽身后和膝盖的伤并未痊愈，一用力不小心扯到了伤处，他极力忍着膝盖叫嚣的疼痛将女孩扶起，待女孩站定后他立刻放下手，关切地说：“姑娘没事吧？”

　　“没事，多谢公子。”帷帽下的女孩已经脸颊绯红。
　　“没事就好。”萧泓泽一边说一边拂袖擦汗。
　　“公子如不介意，用它吧。”女孩伸手将一块素色帕子递给萧泓泽。萧泓泽犹豫了片刻，道了一句谢，接过了女孩的帕子。

　　一路聊着，不一会儿便走到了观音殿。殿内观音手持净瓶杨柳，端庄慈祥，观音像有五六丈之高，给人以庄严肃穆之感。

　　女孩轻轻摘下帷帽，跪于观音前，虔诚祈祷。
　　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女孩柔美的下颌线，萧泓泽虽只看到女孩的侧颜，但觉隐约有洛神之姿。
　　女孩低声祈祷，良久仍未起身。萧泓泽不觉心有疑问：如此佳人，只身前来，祷告良久，所求何事？

　　“公子不跪拜一下嘛？”女孩转过脸仰头轻声问道。

　　女孩明眸如星，面如凝脂，看着人的时候那双眼睛像鹿目一般，楚楚动人，让萧泓泽心生怜爱。

　　“我？我就不必了吧，我没什么需要求的。”萧泓泽缓过神来，摇摇头说。
　　对于萧泓泽来说，现在一听到“跪拜”二字脚都站不稳，“姑娘拜了这么久，所求之事难否？”萧泓泽问道。
　　“若非难事，何必来此。”女孩低声说，又用力扯了下萧泓泽的袖子，说道：“哎呀，来都来了，公子也是居士，不如也拜一拜。”这一用力，萧泓泽的膝盖一软，噗通一下竟摔倒在地。
　　“啊！”膝盖着地的瞬间萧泓泽发出一声惨叫，手捂着膝盖瘫坐在地动弹不得。
　　“哎呀，对不起公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希望公子也来拜一拜观音娘娘。”女孩没想到扯一下袖子竟然能把眼前的大男人拽倒在地，有些不知所措。她扶着坐在地上的萧泓泽，充满歉意地说：“公子，你……没事吧？你的腿上是不是有伤？”说着便要去看萧泓泽的伤势。

　　萧泓泽用手紧紧捂着膝盖，紧闭着双眼，忍着疼说：“没事没事，不碍事的。”
　　“什么不碍事，你都疼成这样了，让我看看有没有事。”女孩将萧泓泽的手拿开，要看萧泓泽的膝盖。
　　“怎么，有事你要对我负责吗？”萧泓泽开玩笑地说。
　　“公子你……”女孩面颊绯红，低头不语。
　　“我们到外面再看吧，观音面前，有些不敬。”萧泓泽说。

　　女孩慢慢地将萧泓泽搀扶到殿外的一处回廊里，两人坐在回廊的栏杆上，女孩轻轻卷起萧泓泽的裤管，只见萧泓泽的膝盖已经是紫红色的了，肿起来像个小山丘。
　　“天啊！你这是怎么弄的，怎么伤的这样重？女孩惊愕地说。
　　“我是修苦行僧的，这点小伤算什么。”萧泓泽安慰道。
　　“什么苦行僧，公子，你……是发了什么大愿吗？”女孩轻轻地吹着萧泓泽的伤口，有些心疼地说。
　　“哈哈哈，我能有什么大愿，不过是罪孽深重罢了。”萧泓泽的眼光变得黯淡，两只手抓着回廊的栏杆，有些自嘲地说。

　　女孩见萧泓泽的表情变得沉重而若有所思，便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说她们家里常年征战，有治疗跌打损伤效果很好的金创药，便说明天要带给萧泓泽。于是两人约定，明天辰时还在今天相遇的梧桐树下见。

　　第二天，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雾蒙蒙的清晨，萧泓泽在梧桐树下踱来踱去，良久也不见女孩的身影，天气不好，想必女孩今天不会来了。
　　虽然与女孩只有一面之缘，不知女孩名讳，但昨日淡淡的约定，让萧泓泽心里产生了淡淡的期待——没有几个人会在他受伤后给予关心。

　　又过了一会儿，女孩依然没来，萧泓泽心里划过一丝失望，正要离开时，只听身后有人呼喊：“公子，公子。”声音灵动而悦耳，是女孩的声音。
　　萧泓泽回过头，面露喜色，温柔地说：“今日下雨，我以为姑娘不会来了。”
　　“今日下雨，山路泥泞，不好走，故来晚了些。”说着便遣侍女拿出金创药和府里做的糕点，“这是府上做的凤梨酥，公子尝尝。”
　　萧泓泽看到女孩穿的白色罗裙上被路上的雨水溅上了几处泥点，便轻声说：“你在这里等我下。”

　　不一会儿，萧泓泽取来笔墨，让女孩坐于回廊中的石桌上，只见他寥寥几笔，白色罗裙上的泥点便与花枝融为一体，萧泓泽以折枝画法勾勒，不一会儿女孩的白色罗裙上绽放出朵朵红梅，比最初的素色罗裙更衬佳人。

　　女孩心生欢喜，亦心生赞赏，笑着说：“想不到公子还是丹青好手。”
　　萧泓泽笑了笑，说道：“姑娘喜欢就好，在下不才，所会的也只剩这些虚无的东西。”
　　“哪里虚无，公子有高才。”女孩夸赞道。
　　“哈哈，那承蒙姑娘厚爱了，我爹爹总是说我做的这些事不入流。”萧泓泽调侃道。

　　回廊之中的罗裙画梅，令女孩对萧泓泽心生爱慕。

　　女孩乃武威侯嫡女南瑶，南瑶深知王侯之女，婚姻无任何自主的可能，为免日后徒生伤感，爱慕之情便最好止于爱慕之情了。
　　对于萧泓泽来说，也是一样的。
　　将娶何人，与谁连理，由不得他。即便有目成心许之缘，也不可能有执子之手之份。因此，相互不问姓名，相互止于似有若无的倾慕，成了两人之间的默契。

　　“明天……”南瑶吞吞吐吐，不舍两人就这样分别了，想找个由头与萧泓泽相见，但似乎又没有什么好的说辞，再相见，怕是僭越了。
　　“明天姑娘如方便，可来大雄宝殿听静安法师说法。”不等南瑶说完，萧泓泽说道。
　　“真的吗？”南瑶高兴得从曲栏上跳起来。
　　“当然，就是要委屈姑娘着男装，还有就是，要早起。”萧泓泽笑着叮嘱道。

　　细雨渐停，申时已到，两人分别后萧泓泽便回到鹿鸣阁，静思己过。膝盖已无法着地，轻轻的触碰都令他疼痛不已，但即便疼得禁不住落泪，他仍旧自虐般双膝跪于青砖地面。

　　其实，他的伤势早已传回皇宫内，倔强的皇帝等待儿子服软，但倔强的儿子以自虐式的服从表达对父亲的不满，两人僵在那里，谁也不示弱。对于老皇帝而言，除了太子，也就只有这一个儿子了，即便在他心里再无足轻重，再不喜欢，也不忍如此重罚了。从小到大，萧泓泽就孱弱而无豪迈气，在期盼早日收腹故土的皇帝心中，萧泓泽当然不受待见，萧泓璟就不一样，他强健而有力，有英雄之气，又是正宫嫡子，当然得皇帝喜欢。

　　这场责罚，最后还是大长公主出面劝说了老皇帝，大长公主告诉皇帝，如再不停止责罚，恐二皇子双腿要废掉。老皇帝亦担心萧泓泽的腿落下残疾，便停止了对他的惩罚，但仍令他在栖玄寺抄经悔过。

　　长公主萧神芳是皇帝的亲妹妹，当年皇帝的弟弟端亲王谋逆，长公主及时传递消息才使得皇帝顺利平定叛军，经此事后，长公主顺利在帝国的政坛站稳脚跟，地位不断提高，皇帝更是封其为越国大长公主，对这位唯一的妹妹，皇帝十分信任，这使得长公主获得了参政议政的机会，在朝堂中的分量举足轻重。

　　萧泓泽从小无人疼爱，出于母性本能，大长公主对二皇子偶有照拂。大长公主就像是一道光，偶尔照亮萧泓泽惨淡的童年和少年时光，虽然只是偶尔的关心和爱护，却让萧泓泽短暂地体会到母亲般的温暖。因此，对于大长公主，萧泓泽一直是心怀感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