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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恶霸 程蝶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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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蝶依做梦都想不到,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救起的白影,竟然是一位婀娜多姿的妙龄女郎,而她的父亲,竟然是一个臭名远扬的恶霸。
女孩子的名字叫黄莺;她的父亲,人们都不愿意提他的真正的名字,背地里都叫他名字的谐音——黄霸天。
请别搞混了,并不是《施公奇案》里的性情刚烈、嫉恶如仇的黄天霸,而是一脸戾气,比天还要狠三分的活阎王!到底狠到什么程度,人们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但如果有哪一个小孩子撒娇发脾气哭哭啼啼,你只要说一句“黄霸天来了!”,就保管唬得他(她)立刻抹去泪水,并且屏气息声。
黄霸天五十岁出头,身材和程蝶依差不多。他的双眼,时常闪烁着冷冷的幽光;大鼻子,冬天呼气的时候两道白烟直冲云霄;嘴巴异样向前延伸,咧开嘴时,两排阴森森的牙齿令人不寒而栗;脸、颈脖、双手、背部一律铁青,让人毛骨悚然。如果你看过《蝙蝠侠》,就一定会对杀手鳄——蝙蝠侠的死对头——印象深刻:他就是活生生的现实版的杀手鳄!
知识渊博的人都知道,鳄鱼掉眼泪的时候,正是它们最凶残、最狡诈、最假惺惺的时候。程蝶依曾经在大庭广众之下,亲眼看见黄霸天掉眼泪。可惜,由于年轻,他天真地以为那是善良的眼泪。
那时候他刚来到小渔村不久,四处“闲逛”至SZ湾,恰逢当地第一个五星级酒店开业典礼,当地的政要和商贾名流齐聚一堂。他站在礼堂外面,一边惊叹于酒店装修的豪华程度,一边透过明亮的窗户看着里面觥筹交错的人群。
酒酣耳热之际,一个漂亮的小姐姐引着黄霸天——酒店的主人——来到主持台前。
“尊敬的……”
他旋转着左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两只眼睛噙满泪水,才说了三个字就说不出话来;礼堂内一片鸦雀无声,很快掌声响起,经久不息。
“酒店新开张,他大概是太激动啦!”程蝶依当时这样想。
但真相其实并非如此,我们可以从黄霸天和女儿的对话中看出端倪。
“在我小的时候,咱家老是挨饿,还常常被批斗。”那年年底,黄霸天喝得醉醺醺的,看着手中丰厚的账本和貌美如花的宝贝女儿,又回忆起往事,磨牙凿齿地说道。
“咱家为什么会被批斗?”
“你曾祖父曾经有四个小老婆呢!只是到了后来,剩下我和你爷爷两个人了,而且,为了活命,我们也只有逃到对面去。”
“听妈妈说,好多人都像你们一样逃离,是真的吗?”
“是真的!几乎所有的人,每一分每一秒都想着这事呢!”
“为什么?”
“为了生存呀!你想:这边的人没日没夜辛苦劳作,每天收入七毛钱人民币,那边呢,轻轻松松,每天就有七十元港币的报酬;这边,咸鱼和红薯都缺乏,那边呢,电视机和冰箱都早已用上了。巨大的贫富差距,你说,有机会,谁不想过去?”
“那倒是!”
“官员也好,知识分子也好,平民百姓也好,还有咱们这些被打倒的地主阶层也好,都千方百计想到那边去。只不过,有权的是批出去的,有钱的是买出去的,没权没钱的只有逃出去。”
“那你是怎么过去的?”
“泅渡!”
“游过茫茫大海,不容易吧?”
“何止不容易!——当初,你爷爷一有时间,就带我去海里,逼迫着我学游泳。在我16岁的一个晚上,他带着我,随着黑压压的人群,抱着一块木头,从蛇口一带下了水。我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游到对岸去。结果游到一半,涨潮了,很多人精疲力竭,支撑不住,被淹死了。”
“爷爷就是那时候走的?”
“是的!那块木头太小了,支撑不了两个人的重量。他松开手,在沉没前,拼尽全力朝我大喊:‘儿呀,一定要到HK去!’”
“你们为什么不挑个风平浪静的好日子?”
“无法挑选,只能靠运气!为了防止逃走,当年,潮汐涨落的消息,可是高度机密。”
黄霸天扭曲着鳄鱼脸,把手中的账本狠狠地扔到桌面上。
女儿拿过来,翻了一下,只见密密麻麻的全是数字,其中一部分是酒店的收支。
“咱家酒店开业那天,你落泪了——那是告慰爷爷在天之灵的泪水吗?”她问道。
“不!他把生的希望留给我,自己的尸身,应该是被海浪打回来啦!十年后,我终于成功了!二十年后,我在他的葬身之地建造酒店,是为了……”
他目露凶光,不断旋转着玉扳指,吓得女儿噤若寒蝉,再也不敢问下去。
人们对黄霸天的态度,借用现在流行的词语,是羡慕嫉妒恨。
羡慕的,当然是他的富有。逃到HK后,他是如何在短短几年内快速攫取一大笔财富的,没有一个人知晓。有人传言,他加入了四大□□中的一个,开设赌场、放高利贷、收保护费、组织□□、欺行霸市、禁锢人身自由,甚至贩卖枪支、人口和毒品……后来,四大探长横空出世,廉政公署成立,他混不下去,就扛着两大箱子钱,跑回来了。这种说法很少有人相信,因为他身上除了一股狠劲外,一块刀疤都没有。
嫉妒的,是他的投资眼光。他是以华侨的身份荣归故里的,毕竟在外闯荡多年,见多识广,知道在如今的法治社会,走□□就是自寻死路。他一回来,乘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和国家对归侨政策上的倾斜,风风火火地找政府批土地,建厂房,办企业,做酒店,生意一帆风顺,回报源源不绝。他名利双收,金钱就不用说了,他的办公室和家里,挂满了政府授予的各种锦旗,摆满了政府颁发的各样奖杯。然而他并不满足,已经敏锐地预见到土地的稀缺和在未来的价值,开始对土地产生浓厚的兴趣,甚至达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了。
而痛恨的,正是他为了掠夺土地而不择手段。他把整条村子闹得鸡犬不宁,他盯上的房屋和土地,总是被他千方百计霸为己有,很少有不成功的。他心机深沉,专门挑选“软柿子”捏。像老人小孩、鳏夫寡妇,还有那些常年不归的华侨的房屋和土地,都是他的猎物,都被他说成是他的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你不敢跟他横,因为他会雇几个懒汉日夜绕着你的房子游荡,让你心神不宁;你也不愿意报警,他会捏造各种半真半假的理由和证据,因为各执一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所以警察也只能建议双方去法院解决问题;你更加不愿意和他打官司——他巴不得呢,经常是他以各样的理由主动提起的——费力费钱不说,还旷日持久,你耗不过他。总之,最后往往是你自认倒霉,一走了之,而他就大获全胜。
他比讼棍还要可恶,然而他也曾遇到过克星——一个务实又强硬的政府官员。官员措辞严厉地警告,倘若他不销声匿迹,影响到他的声誉和前程,那么,等着瞧吧。他知道不是开玩笑,于是干脆跑到HK躲避了好几年。
【注:2010年出版的《大逃港》一书,真实再现当年大逃港的历史,找寻推动中国改革开放的直接动因。大逃港逼出大开放,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催生针,作者陈秉安(SZ市作家协会副主席)说:“直面大逃港是一个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