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雍城 老娘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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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成蟜的死，赵姬没有说什么话，甚至一点都没表态。
深宫寂静，只在夜半时而响起几声呜咽，风吹过后便消失了。
华阳夫人那儿收到了死讯，没有发来什么责怪的话，带来的是一柄沾满鲜血的断剑，剑锷下方的吞泉二字覆满尘灰，已不再鲜亮。
这把断剑比任何话语都严苛。青年默默地接过，将它挂在自己的床前，每日一观。
成蟜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青年的冤屈埋在大漠的尘埃中，静默着，静默着，只是时时奔腾在思念之人的心口，叫人难安。
过了些日子，赵姬那传话来，说自己久病难医，想去秦国旧都雍城修养。
嬴政同意了。
转眼又是三个月，雍城传来消息，说赵后不久前遇刺，侍从嫪毐奋力相救，成功保下主子。赵后请求赐爵与此人。封号也寄了过来，是为“长信侯”。
嬴政也同意了。
关于这个嫪毐，嬴政对这人印象不深。只记得不知什么时候起，母亲身边忽然多了一堆宦官，其中有一位身材格外健壮，目光炯炯，天庭饱满，男子气很重，不太像是宦人。
那人余光捕捉到年轻的王的目光，顺从地低下头，身子也跟着矮了几截，萎缩了几分。
赵姬瞧见孩儿的目光，上前一步挡在邮嬴政面前，笑道：“几个做粗活的，何必脏了你的眼去看？”
于是嬴政移开眼，说起其他事情来。
嬴政要给这人封爵，当然不可能只凭当初的粗浅印象。
手下的墨冰台跑出，兢兢业业地收集起这人的信息。
嫪毐在民间大名鼎鼎，探子一问便得到了信息，呈现如下：
嫪毐，早年浪迹于咸阳，混混为生，身怀绝技，号为“大阴人”。之后不知所踪。
立刻有探子继续查下去，发现该男子后来进了吕不韦的门下，时常当众表演以不雅之物举巨轮行走。但后来受罚，不知所踪。
查了许久，探子又在秦王宫找到男子的下落。原来此人得罪了某位贵人，被罚以宫刑，送入赵姬处做宦官。但据可靠信息称，负责净身的师傅收了赵姬许多金银，替人隐瞒。
汇报到这里的时候，台使低着头，没敢去看王上的脸色，甚至担心起自己的脖子。这些王家秘辛，不是他们这些人该知道的。
秦王没有说什么，挥挥手叫人回去了。
这时的嬴政已经二十二岁了，距离发现赵吕奸情已经过去了六年。
此时此刻，得知这些风月消息，青年面无表情，甚至有些释然。
还好，娘只是不喜欢他的父亲，也并不爱吕不韦。娘还是他的娘。
日子花一些，只要不至于太过分，他可以选择睁一只眼闭一眼。
至于这嫪毐，沾了吕不韦的光，是万万不可放过的。
王派出七位墨冰台使前往长信侯的封地，默默收集对方的错处。
嫪毐是吕不韦推荐的人，他犯下的错，就得吕不韦来扛!
什么错永远无法得到原谅？那自然是谋反罪了。要谋反，就得有野心。一个来自底层的人，没什么政治智慧，激起这种人的野心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
只消良宅宝马即可。
当然，这还不够。野心大到敢造反的，要么是枭雄，要么是怕死的。
一个以色侍人的东西，胆子能大到哪去？嬴政要等的就是一个施加恐惧的机会。
就现在的形势而言，嬴政未亲政，手中只有半片虎符，能直接调动的军队并不多；赵姬不受吕不韦控制，这意味着那半片虎符有得到的可能性；吕不韦与赵姬共同处理朝政，有千金财，一支暗卫。
嬴政看似势弱，但有一点优势永远无法消除。他是秦王，赵姬和吕不韦手中的权力都建立在他是秦王的基础上。朝中的将领也都认秦国子孙，吕不韦不可能完全驱使朝廷力量，而他只要找到理由，就能夺回他的权力。
这个理由，自然是吕不韦推荐的那位奇人了。此局一出，君王登时柳暗花明，绝路遇生机，反倒是一向强势的吕相不可避免地陷入劣势。
毕竟，在秦国，君就是君，臣永远是臣。
这份信息，少不了小麻子的功劳。表完态后，嬴政留下了这人，甚至将他编入墨冰台，分下几次任务，人完成得非常好，之后甚至有让人领着这个组织的意思。
现在，所有的安排已经布置了下去，青年要做的只是等待。
紧张的日子忽的闲暇下来。
嬴政派人打了一张华阳夫人同款躺椅，忙完活便躺在那儿，怀里躺着叶小满。
青年睡觉的时候，猫也打着瞌睡。看着青年闭上的眼，猫感到安宁。之前的青年常常彻夜不眠，瞪着床头的断剑，叫叶小满看着胆战心惊。
现在青年轻松下来，说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
青年每日的休闲是站在高楼，等待远方飞来的白鸽。
鸽子常常带来不错的信息：
长信侯耽于享乐，广收门客，气焰嚣张。
有的消息叫人不适，但也算好消息：
长信侯得赵姬处虎符，全盘接收赵姬处需处理的政事。这虎符到底没进吕不韦的手，也没被嬴政拿到，反而到了一个山野村夫的手里。
有的信息叫人绝望，愤怒：
赵姬与嫪毐孕育出二子，赵姬有意废君，嫪毐起谋反之心，但未行动。
得知这个消息，嬴政一天没说话，饭也没吃。猫扭到青年身边，对方也只是苦笑一声，没有摸它。
沉默又回到了小孩的身上。昔日的小孩本就是一把藏在黑暗中的墨刃，默默不可见，一见定死生。
当这种特质恢复的时候，说明小孩已经长大了，成为了一个大人。
青年仍在等待，等待着，一击必杀的机会。
这个机会在一个美丽的春天到来，那时嬴政已经二十三岁了。
长信侯饮酒于酒馆，与人起争执，急切中狂呼：“吾乃秦王假父!竖子敢尔？”
这句话若是大规模流传，也能倒逼人造反，但是丢面子。
嬴政选择多些时间等待，只是让手下“不小心”地泄露出查探嫪毐罪行的信息。
数十里外的人精准地收到了这条消息，急切跳起来。
一封信寄给咸阳的吕相，“恩公，此刻，我又该如何？”
吕不韦的脸色很难看，丢下信出了门，很久以后才回来挥笔写出几个大字——“自裁谢罪，子孙可得一线生机。”
送信的是个赤卫，奉命杀人。
但人未杀着，自己却死了。
赵姬成日耽于情爱，但有时脑子也很清醒，很清楚这位老情人的手段。
嫪毐感觉到形势的紧迫，一旦那秦王调查完毕，他的死期就到了!
盛在大大的脑袋里的小小脑仁飞快转动，想出一招妙计。
嬴政不是日夜渴望行加冠礼以得到亲政资格吗？
秦族自迁都在雍城后，之后的秦族都在这里行加冠礼。
“所以？”赵姬问。
男人咧嘴一笑，“咱们等他进了行宫，带兵从外面冲来，给他来个——”脖间手刀狠力一割，无形的血液倾泻而下。
女子愣了愣，“杀了他，会不会太严重了？我们可以软禁他，不让他出现……”
“笨!”男子摇头，恨铁不成钢，“他不死，我们的孩儿怎么做王？你不是很爱我吗？你忍心让我们的孩子天天藏在这里，然后在被发现的那天被人杀掉？”
女子只好同意，约定砍孩儿的那把刀必须很锋利，保证一砍就死。
男人同意了。
这一切进行得非常之快，初春露杀机，暮春便发出诚挚的邀请——政儿，你年纪也到了，娘想着该给你行加冠礼了。以后娘那部分的朝廷事，就交给你吧。这段时间你可得好好跟你的仲父学习，别到时候遇到乱子也不会处理。
落款：你的娘。
吕不韦那边很快也发来了应和消息，同意此后也将手中权力交出，扶持君王亲政。
于是典礼时间飞快地定下来，破了秦国准备加冠礼最快速度的记录。
临行前，秦王数十年后再次踏入吕府。
吕不韦本为巨贾，现下又从政多年，府宅自然华美无双。
白天的时候，你能在这里看到你想看到的所有景色：高山白雪、流水画桥、黄土高坡……无数雪白衣衫的貌美女娥手持托盘娉婷袅娜，从桥的这头走到桥的那头，从红廊的那头走到红廊的这头，莺莺燕燕，好不热闹。
现在嬴政就走在这片如画的天地中，跨过烟柳画桥，仿佛一把利剑，直直地插进这座府邸的咽喉——正居室。
吕不韦像是早已预料到来客的到访一般，静静地跪坐在堂心的席间。面前的小桌两盏清茶正飘着袅袅热气。
“臣不知王上光临，有失远迎，还请王上恕罪。”男子直起腰，缓缓下拜。
“仲父说的哪里话，分明是朕做了不速之客，唐突了才是。”秦王脸上挂着笑，施施然盘腿坐下。
对面的男子默默不语，许久才指了指茶，苦笑：“此茶名往昔，在赵国很有名，臣尝过，味道很不错。王上不妨试一试。”
年轻的秦王嘴角噙着一抹笑，眼睛直直地看向对面的男子，越过了那盏茶，“仲父，您知道，朕很快就要去雍城了。”
吕不韦嗯了声，低头啜饮杯中茶。
“朕有个小小的忙需要您帮。”
“王上说笑了，臣有什么能帮您的？”
秦王长笑一声，头低下，眼睛射出锋利的光，“朕要您在我离去的这段时间，替朕好好守着咸阳，不许苍蝇把它弄脏了。”
吕不韦：……
许久，男子叹了很长的气，“臣，遵旨。”
“王上，臣年纪大了，干不动了。不知王上是否允许臣此次后告老还乡？”此时的吕不韦低着头，脸上刻着很深的皱纹，腰背佝偻，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岁。老者看着对面的年轻人，眼里流淌着乞求。
秦王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夸张道：“当然可以啦！仲父想做什么都可以。”
男子皱起的眉头正要舒开，秦王又说起了话，“仲父为我大秦鞠躬尽瘁数十年，为臣之道履行得很好。在您走的时候，朕要给您办一场隆重的表彰礼，送您衣锦还乡。”
吕不韦的表情难以描述，似乎在哭又仿佛在笑，两颊的肉忽上忽下，最终挤出一个笑，“臣，知道了。”
秦王冷酷一笑，起身便要走。
男子忽的叫住人，“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因为我没让你亲政？因为我……处理掉了成蟜？”
秦王摇摇头，“时间还得往前推推，你背叛了我和父亲。”
男子忽的瞪大眼睛，许久才恢复原状，颓然地坐倒在地，“想不到，我吕不韦一世英名，毁于一个女人之手!”
“不过，您也当真能忍啊。”男子仿佛这一刻才看出面前人的真面目，看到了那把藏于憨厚天真面容之下的匕首。
秦王一语不发，迈出腿准备离开。
“再等一等!”吕不韦窜起来，伸出两只手抓着年轻人。对方一回头，两只手又收了回去。
“我罪不至死。孩子，你应当明白，权力之上只有权力，只有自己。都说商人唯利是图，高位者又如何不是唯权是图？至少我，我从来没有想过害你和你的父亲。”男子说着话，只是声音越来越弱，到最后已经听不清了。
“所以在您这套体系里，我的弟弟就是一个威胁。那么我和你说这些也没有用了。”秦王冷笑一声，“那么，在您的体系里，您又处在哪个位置？”
也是个威胁。
吕不韦垮了下去，看着面前的茶吃吃而笑，夺过两盏茶劈头咽下肚，然后低着头。
“朕走了，您好自为之，仲父。”秦王冷冷留下一句话，毫不犹豫地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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