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逆流 人生如逆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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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政因为从小便生活在充满恶意和迫害的世界，主动或被动地飞速生长，心里装了很多很多同期小孩没有的心机与狠毒。
但孩子毕竟是孩子，饶是赵政，也同样存在身为小孩的局限。
孩子是人间天地一场春雨后长出的新苗，他们痛痛快快地饮下一口甘水，然后痛痛快快地随着向上的本能行动。他们足够稚嫩，急着赶紧长大，总是伸长脖子看着尚未到达的前方和未来。
很少人会回顾过去，至于分析自己一生的更是少得可怜。
孩子的成长或早或晚要走到这一步，也许到这一步的时候那孩子就长大了。
现在吕不韦在问赵政：“孩子，告诉我，你是谁？”
男人逆着光站在关闭的纸窗前，阳光透过他，在小孩身上投出一道黑影，恰巧将人罩住。
赵政想过无数将仇敌脑袋打破的主意，却是头回思索这个问题，这个问题看似很简单，又仿佛很复杂。简单是因为他一定知道，复杂是因为他可说的太多。
他是赵政，是母亲的孩子，是小满的主人，是秦国人……
叶小满偷偷溜到屋墙外，坐在那儿倾听。对于吕不韦，他的了解不多，只知道对方资助过始皇的父亲秦昭襄王，做了宰相。
现在他蹲坐在黑暗中，做了“隔墙有耳”的那只耳，大抵是有好奇的考虑。
有句话说“好奇心害死猫”，叶小满一听到对方清喉咙的声响便猛地竖起耳朵，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哪知对方一句“你是谁”便将人砸了个天旋地转。叶小满挠挠头，看着一手的猫，迷茫着，“我是谁？是人？是猫？”
小孩想来想去，低着头，眉头蹙起。
吕不韦看出对方在思索，眼里毫不掩饰心里的喜悦。这孩子，远比“奇货”珍贵。自己还未指导他，他便有如此深的思维；若是加以培养，未来岂不是一飞冲天唾手可得？
在秦国这个择优录取的继承人选取原则下，聪明人得到前途的可能性远比在中原诸国要大。毕竟那儿还视昔日天下盟主周王朝定下的“嫡长子继承制”为圭臬，人的前途一出生便决定了，若是想改变命运，少不得一番血雨腥风，但成功者、善后者寥寥无几。
小孩叹了口气，“我是很多人，是母亲的孩子，是赵国人嘴里的可恨的秦国人，是您面前的孩子……归根结底，我是赵政。”
男子的嘴角扬了扬，禁不住俯身凝视着小孩的眼睛，声音低沉，“不错，你是赵政。过去你是在赵国的赵政，现在你是在秦国的赵政。”
叶小满想，“过去我是现代的人，现在我是战国的猫？”
小孩有些不明白，坦诚地看向这位恩人，“伯伯，赵国的我和秦国的我难道不是同一个我？”
吕不韦笑了笑，直起身子，“想知道是不是就得看这第二个问题了，告诉我，过去你的愿望是什么，现在呢？”
这回小孩没有犹豫，张口就说了起来，“在赵国的时候，我想我和娘能平平安安，不被那些该死的赵国人欺负。现在……”
小孩低下头，似乎想起刚刚被那位“父亲”抛弃的遭遇，小孩握紧拳头，却只能无奈地舒开，“现在，我爹不要我们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了。”
“可怜的孩子。”吕不韦叹了口气，双手轻轻放在小孩的肩膀上，眼睛看着对方，“我来告诉你，你要做什么。”
“赵国和秦国对你而言是不同的在赵国，你受尽欺负，所以想着活下去；但在秦国，不一定会有人想欺负你，但有更大的危险。”
“你是赵政，是当今太子子楚的嫡子。当你的父亲登基为王，你便是选取太子的选择之一。”
小孩睁大眼睛，成为太子!他只能想想，哪里相信这会成为现实？
男人继续说着，“但是，你也只是选择之一。只要有秦国王族血脉的人都能成为这个选择。想得到这个位置的人太多太多，你猜猜看，怎样才能保证自己得到这个位置？”
“杀了对手？”赵政通体冰凉，看来王权的残忍他已经窥见一斑了。
“是的，”吕不韦道，“从你进入秦国开始，你就踏入了这场争夺太子位的战争，再由不得自己。一旦那些贵族发现你和你娘的存在，即便是我，也无法保住你们。”
“所以我一定要夺到太子位？”小孩问道。
男人没有回头，只是转过身看着窗外渐渐昏去的光，“回首我们的人生，你会发现人生是条波涛汹涌的急流，我们就是这条河上的一叶扁舟。你在赵国时，只需斗赵国那些作恶之人；但初入秦国，你便要取得身份的保障。以后，情境变化，你要做的事情也会变化。”
“也许到最后你的愿望还是希望你和你娘平平安安，可你要做的事情永远不会停止。你明白吗？”说到这里，男人有些感叹，似乎想起自己的志向，他又如何不是为了一个理想不断努力？
很久之前便有“重农抑商”的政策，他们商人地位卑贱，身怀千金也改变不了这种地位。他想受到尊敬，并始终没有没有忘记这个理想。
后来他年纪很大了，在宴会上看到了那位彼时还是落魄质子的太子。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异人空有高贵的身份——王族安国君之子，却没有钱；他没有高贵的身份地位，却恰恰有这位贵族所缺少的钱。他们的相遇，岂不是上天给他的馈赠？
他积极活动，在邯郸保卫战后冒着赵国人滔天的愤怒和刀光剑影贿赂守卫带着异人逃到秦国。
在秦国后他又发挥商人必备的巧舌，说服昔日太子妃如今的华阳夫人将异人收为养子，为异人取得嫡子的地位。
现在他成为太子傅，离自己的理想又近了一步。
“我知道了。”小孩握紧拳头，仰起脸，语气坚定起来。
男子转过身，瞧见那双熠熠生辉的眼，心中一震。那双眼多明亮啊，一定能穿越无边的黑暗；那双眼里有无限的力量，在这样的眼睛里真的会有困难吗？
“好，好。从明天开始，我会请最好的老师来教你。成为太子你需要足够的学识和武功。”吕不韦笑起来，“我刚刚看到你背着一条布条裹住的东西，那是剑吧？”
“是的，我学过三年剑术。”小孩说。
“好，我这边有个很机灵的小孩。等会儿我把他带来，你就把他当剑侍吧！”男人点点头，拉着小孩走出屋子，“你娘等了我们许久，我们快些下去，别叫她担心。”
出了屋子，小孩瞧见僵在门外的猫。
“喵!”叶小满冷不丁被人搂住，心虚不已的他还以为自己要被抓去剥皮熬汤，吓得哇哇大叫。
“别怕，是我。”小孩调转猫身，静静地看着猫，“我会好好努力，让你平平安安的，过上好日子。”
叶小满抬起头，正对上小孩坚毅的眼神。心中的某处弦忽的一动，叶小满低下头，“我是人也好，是猫也好，我要做的始终只有一件事。我要陪着他，无论他尊贵还是卑贱，我都陪着他。”
小孩听得猫呜呜地叫着，也学着猫叫，逗着猫玩。
男子已经走到楼梯扶前，看着眼前一人一猫的图景，神色复杂。
当小孩抱着猫上楼，两位大人坐在了一间小屋。屋子很黑，没有窗户，只在桌上点着一根蜡烛。
红烛高烧，人脸流动着红与黑的光影。
“先生，先生，能见到您，妾身好欢喜。”
“是的，我也很高兴。你们在赵国受苦了。”
“不要紧，不要紧，能见到您，妾身已经满足了!”
“好，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话语不知何时停止了，红烛流着泪，烛油漫出小坑，顺着烛身或急或慢地溜到桌案。
血红的烛油漫向远处，渐渐凝固，在黑暗的桌面铺出老大一片红海。
烛火依旧在静默地跳动，不为外事所惊扰。
“够了，赵姬，永远别忘了，你是政儿的母亲。”男子冷酷地留下一句话，起身离开屋子。
女子俯首看着桌上一大摊的烛泪，表情在跳动的烛影中扭曲。
吕不韦向来说一不二，当天果真带来了一个人。
那时已是夕阳西下，天空昏暗，风也停止了。
那人乖巧地站在男人后一些的位置，藏在对方的影子里，瞧着小孩的目光闪烁着怯生生的光。
那是个孩子，比起赵政大不了多少，至多不过15的年纪。不知是营养不良还是基因的问题，瘦得像麻杆，个子不高不矮。
脸有点像瓜子，鼻子边有些雀斑，皮肤黄黄的。模样说不上俊俏，但也不至于太丑。声音有些尖细，像枝头唱歌的鸟似的。这是小孩在听完对方的话时得出的结论。
看到小孩，吕不韦拉过少年的手往前一拉，将人推到孩子面前，朗声道：“记住了，那是你以后的主子。”
赵政这才发现男人居然还有如此威严的一面，谈笑间便将一个人的一生送到了另一个人的手里。
少年瞧着小孩，立刻点头哈腰，露出乖巧的笑容，“主子你好!我叫小麻，您喊我小的小麻子就好!您有什么需要，尽管使唤小的!”
小孩头回拥有一个属于他的仆从，感到惊异不已，“你以后就是我的了？”
小麻子点头如捣蒜，“是的，我会一生忠诚于您，为您赴汤蹈火。”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逆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