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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林你琳CB向】Halley’s comet(上) ...

  •   非旅,你=读者

      注:

      Halley’s comet,哈雷彗星。英国天文学家埃德蒙·哈雷首次提出其轨道周期(76年),并成功预测其将于1758年再次出现。

      本文无关科学知识,不完全继承提瓦特世界观,是一个关于彗星、约定和成长的小故事。

      ----------------------------------------

      (序)

      傍晚,瓦萨里回廊经常起风。阳光自城墙上方斜斜射向街道,纤维和尘埃在光线中沉浮,空气中弥漫着苦涩醇厚的咖啡香气。

      你从咖啡杯里拎出书页的一角,若无其事抹掉纸面上深色的咖啡液,险些立刻端起咖啡杯喝上一口,以掩饰自己的手忙脚乱。

      停顿,迟疑,用杯子压好为数不多坚守阵地的几页纸,而后四处张望,确认另外几页的去向。

      无法确定自己的神态是紧张还是迟钝,也许这就是少年人独处公共场所、在成年人中穿行的局促不安。周围的客人,老老少少,都将“疲惫”二字写在脸上,于他们而言,咖啡如同睡眠以外另一种形式的能量。他们象征着另一个世界,而你尚未步入其中,对其间规则一无所知。

      …说起来,那位可怜的观点贩卖者今天不在,据说一位贯彻商业往来原则的好心人向执律廷举报了他,你很好奇他究竟欠了多少杯咖啡钱。

      无论如何,枫丹的市民生活,在这小小的咖啡馆留下了一个剪影:

      ——“最苦的咖啡,最甜的蛋糕,以及最清醒、最荒谬的客人”。

      ...别在这句话里寻找归属感,你需要的只是桌椅和振奋人心的水溶液,让你在下学后有处可去……咖啡确实很好喝,而甜点的昂贵是咖啡馆的共性。

      一只黑白手套突兀闯入视野,指间夹着你那份丢失的报纸,邻座的魔术师少年很自来熟地向你打了个招呼。转身,那位猫耳少女果不其然也在,她回望向你,疑惑和探寻一闪而过,你在她将下一口蛋糕送进嘴里前移开了目光。

      ……是你们啊。

      真是相似的场景。沉默内敛、喜欢甜点的猫耳女孩,以及她那身形相仿、面上挂着笑容的兄长。面颊上成对的泪滴星星妆容熟悉又陌生,是认知中的他们,却不是记忆中的“你们”。

      想来,离约定的日期也要到了。

      很难将蒸汽鸟报上,那些高渺的“星空”、“命运”话题绑定现实,毕竟许多巧合与转折,只是生活开的小小玩笑,无伤大雅。感叹两句枫丹廷之小,“能和大明星同坐一家咖啡馆”的好运也好;约定跨越十年,“山水有相逢”也罢,其间有多少巧合与注定,带来的惊喜与刺痛如何区分,其实大可不必追究。

      十年,似乎很快就过去了。

      其实,不需要交流,你也知道不少他们的事情。毕竟,他们的名字已在枫丹全境闪耀。在观众的目光下一步步前行,现在,这对兄妹的梦想应该已经实现了吧?

      你不知道他们是否认出了你,毕竟那场洋溢奶油气息的茶会是太过久远的回忆,而他们那时尚未察觉笼罩自身的阴云。若他们已经意识到,并走出了那片阴影,那一次短暂的见面和约定,或许会随同一切不堪回首的往事封存于黑暗。

      被遗忘的祈祷最终成真,你在心中祝贺他们。

      祝贺你们,你们做到了!

      真幸运啊...你们依旧站在这里,甚至站到了更高的舞台上…

      …也许你们听惯了赞美,也许你们已经忘记...但我还是和十年前一样,相信你们会成为伟大的魔术师...

      但...很遗憾,我没有变成约定中的样子,是我失约了...

      …愿你们一切顺利…

      报纸静静躺在面前,纸张的皱褶已被刚才那双手抹平。

      【

      星空的世纪之约:彗星“漫游者”近日将掠过北大陆天穹

      ……在浩瀚的宇宙中,有一颗被人们赋予了浓厚浪漫色彩的彗星——编号K337,但人们习惯称呼它为“漫游者”。这颗彗星的轨道周期为79~82年,大约每世纪环绕太阳一周。在过去的数百年间,它曾多次给我们的星球带来惊奇与美丽,而现在,我们将有机会再次目睹这颗令人着迷的天体……

      ……枫丹科学院正在积极筹备“漫游者”的回归观测计划。他们将使用最先进的光学设备对这颗彗星进行详细的观测和研究,这将有助于我们深入了解彗星的性质和构成,为星空研究提供更有价值的信息……

      】

      和文字一道蜷缩于报纸尾栏的,还有一幅三格漫画。

      第一格,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小男孩,他站在山巅,向背景浓墨重彩涂抹出的星空招手,夜空中央,是一道长长的亮光。

      “你好啊,‘漫游者’!”小男孩大喊着。

      第二格,80年过去,小男孩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他又一次拄着拐杖登上山巅。“漫游者”如约而至,他却无力高举双手。

      “你好啊,‘漫游者’,又见面了。”

      第三格,只有空荡荡的山坡,和划过夜空的彗星。

      跨越时间的约定,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就像彗星和人的相遇。它在寒冷寂静的宇宙中流浪,可望不可及,却跨越上亿公里,在仰望者的视网膜上留下一道灿烂的光。

      相遇和分道扬镳,有时仅仅发生在一瞬,遗憾过后出乎预料的重逢后日谈,成就了生活戏剧值得品味的最后一环。但当那重逢的对象变为伟大而永恒的自然,渺小无力之余,人不得不转向自我,从缥缈无垠的宇宙中醒来,回归现实。

      只是一个属于星空,属于童年的梦啊。

      和彗星一样,再次见面,却时过境迁,相对无言。

      但无论如何,彗星就在那里,坦然地、任人们涂抹各种浪漫的想象,牵系天马行空的愿望。它无需回应,那些东西,终究只是仰望星空者的自言自语。

      梦,该醒了。

      和那即将到来的“漫游者”做个约定吧。

      80年后,你又会成为何种模样呢?

      “当”。

      夜幕降临,城市上方传来悠长的钟声,路灯一排排亮起,星星消隐,暖黄的光漫上天际。

      你收起散落的课本,但一抹纸页间落下的深红割裂了思绪。

      一张不同于市面花色的纸牌,深浅不一的红色线条交织成网,托起纸牌中央的黑色卡通礼帽。背面,是草草写成的几行文字,光滑的牌面上,墨水来不及干透,擦出长长一条黑痕。

      两种字迹,两种语气,素未相识,却莫名熟悉。

      “好久不见呀!明天同一时间,在露泽咖啡厅聊聊天,好吗?”

      “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林尼&琳妮特

      文字后方,跟着一个简笔画笑脸。

      或许,梦不会这么快醒来。

      深夜时分,你短暂睁开眼,旋即被睡意拉入又一个梦境,直到晨曦漫上高墙,直到钟声鸣响。

      ......又是新的一天。

      就这样,那两个魔术纸牌上的小人活动起来,突兀地闯入了你的世界。

      (1)

      约定是一颗种子,沿时光的河流顺水而下,于彼方冲破黑暗、生根发芽。

      “喂喂,这里这里!”

      女孩的目光恰巧扫过他们的桌子,他适时出声,招了招手吸引对方的注意力。夕阳即将沉落至城墙外,最后几缕金色光线顽强地射向街道,穿过飘散的发丝,朦胧了她的轮廓。

      她站得很直,就像一棵在阳光下茁壮生长的小树。

      琳妮特的尾巴有些不安地晃了晃,他深吸一口气,迎向那陌生又熟悉的视线,眨眼,微笑。

      湖水般的眼睛逆着光流动,他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却不由得感到紧张——压迫感源自那双眼睛的平静无波。

      ...和记忆中相似,却更加朦胧而遥远。虽然那时,你和他都是年幼的孩子,懵懵懂懂地活在大人的目光里,带着身份与地位的隔阂,却真实到仿佛可以触及彼此的灵魂。而现在...

      一瞬间,他几乎后悔昨天向你问好,后悔主动莽撞地发出邀请。你必然听说过他和琳妮特的名字,但十年过去,你会怎么看他们呢?你和他之间,又隔了多少道无形的墙壁?

      想法转瞬即逝,“笃定”又生发出新的勇气。

      人总是在变得复杂前,先一步学会“观察”,单纯者的凝视因而充满破绽。你们的年龄本就相差无几,他自己和琳妮特的阅历亦非虚假,在交锋开始前就自乱阵脚,只会是全线溃败的前兆。你的身上一定存在破绽,只要去观察,只要去试探,一定会有所发现......

      不知不觉,身躯竟紧绷起来。恍然发觉这一点,他略感吃惊,控制着动作渐渐放松,但手指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敲击桌面。

      不...她注意到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压抑住离开座位的冲动……罢了。

      他别无所求,只想要一个答案。那个问题,困扰了他们十年之久,只有你能解答,而你,甚至可能已经忘记了这一切的起因。

      你的视线,在魔术师兄妹相似的眼瞳间流转片刻。

      无人开口,他们眨动双眼,神色并不急迫,却也不像是在等待你开口。两人似乎都分了神,沉入某种思绪中——讲授早晨第一节课的老师,或许会在你脸上发现类似的神情。

      “…好久不见。”

      片刻后,你选择打破沉默。

      两兄妹方才回神。而后,他们各司其职,一位负责热情洋溢乃至喋喋不休,一位保持静默享用甜点,观察着你的一举一动。你没有心思去思考,那些问题所期望的回答连结成了怎样的逻辑网络,但他们善解人意地利用了“猜测”这一道具,给你留出了充足的表达空间。

      他们想要听到什么呢?故事?情绪?理解?抑或是其他?

      “...抱歉,突然打断,有些冒昧...”

      似乎太突兀了,但无论如何,你必须说出这句话。

      “很多事,现在的情况、还有我自己的性格......很多事情已经不是当初的模样了...”

      彻底撕裂原先的话题。

      “我没有忘记你们。当初说过的话,我也还记得,只是...‘说’是一回事,很多事情,我自己也做不到。”

      你说不下去了。

      “...总之,谢谢你们还记得我,见到你们很高兴,也祝贺你们...就这样,我不知道还应该说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咖啡的白气,笔直、平静地上升,一切骤然沉寂。

      他们盯着你,眨动着眼睛,似乎发着楞。你开始在心里组织告辞的语句。

      “请原谅,打断一下。”

      猫耳女孩的声音柔和平静,斜插入沉默的高墙。她望向你,目光明亮。

      “自我介绍。我是琳妮特,这位是我的哥哥林尼,他是一位魔术师,而我是他的魔术助理。

      “很高兴认识你。”她说,面无表情,而后补充道,“初次见面。”

      ......

      “...初次见面,很高兴认识你们。”

      你似乎明白了。

      于是,沉寂已久的齿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再次开始转动。

      “嗯,只是普通的学生,如你所见。”

      魔术师兄妹交换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目光。

      “感觉你会在咖啡馆待到很晚啊...你现在只是一个人吗?”林尼斟酌着开口。

      “...因为家人比较忙,”你简单回答,“目前是这样。”

      “嘶...怎么说呢?‘阶层流动’?其实我们家只是顶着贵族姓氏的市民啦,靠工薪养活自己,没有历史积淀和世袭不动产...”你尝试找一个合适的形容,“从我爷爷开始就是这样,他只在名义上有贵族身份。那时候你们能遇到我,主要是因为我爷爷,他有进入那些场合的......通行证,但只是因为他的姓氏。”

      兜兜转转回到原点,你们开始复盘十年前的故事。

      “噢?这样吗?”少年魔术师思索着,“你爷爷那时候做的是什么工作?”

      “侦探,和美露莘共事。”

      ......逐影廷,不能更具体了。

      “你不打算问我们的事吗?”

      现在,兄妹二人都盯着你,仿佛早有准备。两道目光,让你回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种感受。那时候他们就很相似,在许多方面,性格、形貌,如此种种。

      那时,他们还是被贵族收养的孩子。

      ......

      “我很好奇你们的事,但不知道应该问些什么。”你诚实回答。

      “你们肯定经历了许多......辛苦了。抱歉,除了祝福,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或许有很多事情,他们不愿提,你也不能问,除非他们事先准备了一套解释。

      不论如何,你愿意全盘相信他们。

      “...最近遇见过有意思的事吗?”岔开了话题,你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更诚恳。

      “有趣的事...?”少年沉思,忽然粲然一笑,“不就是遇见了你吗?”

      他的妹妹没有说话,只是面容严肃地点点头。她似乎比你想象得更加安静沉默。

      半真半假的客套。

      “嗯,我也很高兴。还有其他...?...好吧,我不是想打听你们的隐私。”

      你明白了。

      兴许是自己更习惯说教而不擅倾听,只有认知存在差距时才愿意主动交流,所以时至如今,你依旧没有关系密切的朋友。当初的“局外旁观”一语成谶,位于人际圈边缘的确有优势,但遗憾的是,你从来没有真正学会和人交流。

      现在,林尼和琳妮特是你的同龄人,他们自如地走在阳光下,和所有人一样。他们比你更懂得如何在人群中生存,你也并不认为自己有能力评说他们的生活。

      而他们的过去...不可提及。

      那时,你是能看懂的。你知道被贵族收养的儿童结局如何,也知道如何分辨人们的左右逢源,但你不能告诉他们,自己说的每一句话背后都是怜悯,做的每一件事都实为有心无力的补偿。

      你无法伸手,只能眼睁睁望着这对兄妹坠入社会的暗面。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却将在黑渊里,如烛火般熄灭......没有人会为了被吹熄的蜡烛伸张正义,对吧?

      面对深渊,一切个体都是无力的,而你是其中最弱小的一个。你的爷爷,纵然明智如他,亦无能为力。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一分明哲保身,他选择沉默。

      忘了他们吧,你已经做了能做的事,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过好自己的生活,已经够难了。

      “去看星星吗?”林尼状似随意提及,“周末?那个地方似乎还是老样子。”

      “好,信件联系吧。”

      他们的表情很相似,是一种近乎木然的平静。魔术师兄妹盯着你刷刷书写完毕,将记有地址的纸张撕下叠好。对方接过纸片的一瞬间,你感到解脱。

      “那就告辞了,谢谢你们。”

      拎起背包。

      “...对不起。”

      声音很低很低。你知道,人的耐心是有限的,自己的回答并不会让人高兴。

      难以交流,如同活在两个世界一般。

      十年前的期望是如何呢?畅聊梦想,远眺未来......但梦想成了童年的注脚,熄灭在了成长的路上,而人也一并迷失,兜兜转转,原地徘徊。

      【

      关于那个约定......对不起,我失约了。谢谢你们的包容,很高兴重新认识你们。

      我还在尝试面对一些事情,如果还有再见的机会,不会这样了。

      】

      “会感到失望吗?”

      沉默半晌,琳妮特缓缓开口。

      苍白的灯光映出几滴雨线,他仰起头,高耸的建筑顶端暮色黯淡,阴云密布。

      ......

      不用道歉。

      记忆的闸门依次打开,联结成网,他发现,自己忘记的东西远比想象的要多。他尝试使用这些新线索,将两个相隔十年的形象关联起来,却徒劳无功。

      像,又不像。

      预料之中的正常情况,毕竟是童年时的萍水相逢,两次照面,相处时间满打满算不过10小时。

      水道、星空、凉风......最后,一切被滞重的雾气吞没。回忆到此为止,除却几个色泽鲜明的关键词,他对你的了解太少太少。

      “就像变了一个人,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琳妮特低声说。“但她知道很多事情,回避得太刻意了。”

      “的确...我一开始就有这种感觉,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随便猜一猜,应该差不了太远。”

      他尝试让语气更轻松。

      沉默片刻,一个意味不明的气音传来,琳妮特叹气。

      “接下来,哥哥打算怎么和她交流呢?”

      ......不知道。

      他依旧不能确定你境况如何。

      十年前,你知道的事情远比他们预想的要多。现实并不如意,你选择逃避,回忆过去却意味着他们的伤痛,你不愿开口提及。

      于是,无话可说。

      这才是真实的你。但他和妹妹的想法并非完全一致,在他看来,许多事已然改变,你却仿佛从未改变。而他,他和琳妮特......

      也许,你们都失约了,却又猝不及防地重逢,撞见彼此或落魄,或虚伪的一面。

      不欢而散,寻常的故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是否有另一种可能性呢?从未设想,但有没有机会呢?

      ...不甘。他感到不甘。

      “...如果可以的话,可以保持联系吗?”琳妮特再次开口,声音平静。

      面对兄长的疑问,猫耳少女低头思考了片刻。

      “好奇而已,”她回答,“或许,你我有一样的疑惑。”

      (2)

      你记得,小时候的自己是很喜欢甜点的,和大部分小孩子一样,对点缀着酸甜草莓的奶油蛋糕毫无抵抗力。

      但同样的,喜欢甜食的小孩,和密切关注牙齿健康的父母之间,存在一场永无休止的战争。

      柜子顶端、四格密码锁、一大摞储物箱的最下方......也许藏东西的人只是乐于见到你徒劳地翻箱倒柜,或者对密码锁一通拨弄,直到正餐时间。这些措施很有效,你很少摄糖过量,至少他们在家时是这样。

      但对全提瓦特的生意人而言,远行是从商路上无可避免的一环。父母离家前,会把你托付给和他们一样繁忙,工作周期多数情况下仅以“天”计的爷爷。小小的孩子每天有人盯着,至少能图上几分心安。

      那时候,爷爷还不能算是老人,懂事后,你经常使劲盯着他的板脸,想要寻找一丝属于长辈的“慈祥”。他的手很大很粗糙,右手背处有一道棕色的圆形旧疤——这条手臂集中了全身上下的一大半毛病,在阴雨连绵的冷天还得抹风湿药水。没有旁人的时候,他经常背过左手,一下下捶打后背,而后抖抖肩膀舒展自己。

      你不知道父母把甜食藏在了哪里,但爷爷藏枪弹和剑的位置,你知道得清清楚楚。书柜后方有一个暗格,他第一次藏的时候你就看见了,他藏东西的位置从来没有变过,每一次抠出暗格,你都会直面一屉金属的冷光,匣子中子弹的数量常有减少,上次见底,下一次打开时,应该就会换上新的一盒。

      待在爷爷家的周末,其实与假期无二。他不忙的时候,会带你看书,以侦探小说为主,只是他经常在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处停下,说起他自己的故事。于是,你有时候会把情节和他的故事混在一起,联想一些莫名其妙的逻辑和线索。

      故事书都看完了,你盯着爷爷,他板着脸,皱眉,苦思冥想。晚上回来时,他夹着一个大腹细颈玻璃瓶,和一大包棕灰色的东西。

      “是玩具,”他一板一眼地说,“从蒙德传过来的,我们要在这个瓶子里塞一艘帆船。”

      知道玩具的真正名字,“瓶中船”,是很久以后了,只是在当时,你以为那艘船是在组装好之后,方从瓶口塞入内胆,于是面对着三倍于瓶口直径的桅杆组件不知所措。

      当然,正确的组装方法是将组件塞入瓶中,利用细长的钩钳和胶水拼接粘合,而你的爷爷不无遗憾地发现,他对右手的控制力并没有预想中出色,那根钳子抖得厉害,工件常常在你眼皮底下安错了位。最后,这个精巧的工艺品基本是由你搭建起来的——你在放着大玻璃瓶的沙发前叮叮当当摆弄了一周有余,地毯都被膝盖挤出了两个凹陷。

      但爷爷最令你喜欢的一点,是他允许你在晚饭前吃甜食......一般是他工作餐里剩下带回来的那道布丁。

      那时,你对他从不吃甜品这一说法表示怀疑。

      “说不定长大之后,你也不喜欢了。”爷爷翻着报纸,他常常天不亮就得出门,傍晚时方得空闲拿起报纸。“只有美食家是甜品的朋友。”

      你不太明白他说的话。

      爷爷停了一阵,叹气,伸手用力揉了揉你的脑袋,你感到头发变成了乱糟糟的一团。

      “少吃点糖,糖不是什么好东西。”

      也许,你的确从爷爷那里学到了不少,虽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你都不知道他究竟做什么工作。他教你订票,教你独自搭乘巡轨船,第一次,也是独自第一次,去欧庇克莱歌剧院看一场演出。

      演出的情节,你似懂非懂,但你曾在报纸上见过女主演的模样......芙宁娜·德·枫丹,象征一国的水之执政。散场时,你听到两个悦耳的女声低声交谈,说着这场演出的门票有多难抢。

      为什么你会有票呢......或许只是因为订得早吧,甚至订票时说的剧目名称,都是你从纸条上一字一字读出来的。

      爷爷喜欢散步,虽然在你看来,他只是在枫丹廷人少寂静的地方漫无目的地行走。高墙外的青翠草甸,悬于城市上空的巡轨船水道支路,都是一些你平常绝不会去的地方。

      父母第二次出远门时,爷爷带上了你,那是一个漫天霞光的傍晚,如同普通的郊游。

      爷爷走得很慢,你亦步亦趋,直至野生虹彩蔷薇变为蓝紫暮色中浮沉的白点,你方才跑回爷爷身边。城外没有灯光,暗色的影子浮动着,什么都看不真切,草叶弯折的沙沙声、湖水拍岸的律动,似乎是唯一能感受到的事物,你有些害怕。

      爷爷的脚步声依旧平稳,似乎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粗粝厚实的大手领着你一路向前,恐惧于某一瞬四散逃离,你闻到了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你隐约觉得,这时候的爷爷似乎和平日里不太一样了,说不清道不明,虽然步伐沉重,他却仿佛要飘浮起来。

      你也喜欢散步的感受——虽然很单纯,挣脱灰尘的罗网,到有凉风的地方去。

      爷爷喜欢城外,而你喜欢城区水道的第三层。

      上层,沫芒宫前人来人往,终日灯火通明,下层,城墙遮挡了视野,一旦天气潮湿,苍白的水气将取代灯光淹没一切,就连天空也幽幽然泛起雾光。

      而第三层,恰好掠过这座要塞的高墙。广阔无垠的湖泊倒映着夜空,暗色草木环绕着厄里那斯和秋分山主峰的尖锐棱角。人声消隐后,记忆仿佛也渐渐蒸发,什么都想不起来,也什么都不用想,脚下一隅是坚硬致密的变质岩,唯有流风与清水环绕周身。

      生活盛在名为“枫丹廷”的鱼缸里,鱼缸外,有山有水,还有数不尽的星星。

      爷爷说,少说话,躲远点,偷偷看。

      于是,你缩在扶手椅上,于大厅一角望向中央。朦胧的灯光下,陌生的同龄人如蝴蝶般聚而复散,翩翩起舞。

      无论是那时还是今日,你都无意与他们为伍。在你眼中,那些孩子的话语就像丝绸,顺滑、空洞,让人提不起兴趣,而时至今日,更加学术化且具有反讽意味的形容,是“有闲阶级的身段与情调”。

      也许那群孩子里,有未来的社交明星,有沫芒宫某部门的后X任一把手,也有急于踏入上层社交圈的巨富子女、新晋贵族。他们八面玲珑,却扮演着孩童的天真无邪,将一切经历和天赋转化为社交资本加以利用,巧妙恭维,绵里藏针。

      而茶会的真正主角——这群孩子的家人——与伊甸园一墙之隔的战场,正上演着一场场无硝烟的交锋。

      他们开始摆弄“伊甸园”中央的钢琴,一大群蝴蝶四下散开,为某个擅长钢琴的女孩让出道路。在核心成员的默许下,孩子们的目光集聚于她。

      你移开目光。

      现在不是陶冶情操的好时机,满足生命体对甜味的基本需求是第一任务。

      爷爷说得不假,蛋糕非常好吃。点缀在蛋糕顶端的不再是干燥黏牙的树莓果干,而是远渡重洋自蒙德进口的落落莓,红色的浆果酸甜饱满,带着丝丝凉意,而奶油凝实沉重,如大理石雕像般细腻。蛋糕托盘下方是厚厚的一层冰块,不远处,各色冰激凌球堆积成塔,让人忍不住开始想象,取出最下方的一个后,这座塔将如何崩塌。

      “Je vous parle d'un, temps que les moins, de vingt ans ne peuvent pas connaître......”【注:选自《La Bohème》】

      ......大事不妙,他们开始唱歌了。

      很漂亮的声音,虽然歌词含义和歌手的身份乍一对比,有些讽刺。

      “你会感觉吵吗?”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视野中水波摇曳,那只年幼的刺刀鳐置若罔闻,懒懒扇动着翅膀,垂直滑行向上,消失在天花板相接处的阴影中。偌大的玻璃幕墙背后人影朦胧,隔着水草、沙石和游鱼,你分辨不出爷爷的身影。

      也对......爷爷是主家的血缘手足,却并非身份相配的客人,也许他正在哪个会客厅里百无聊赖地喝着茶。你不知道爷爷口中的正事所指为何,但无论是甜点还是蓝莹莹的生态水箱隔离墙,一切有趣之物的吸引力,在这充斥着审视打量、一派嘈杂的环境里,都正在迅速减弱。现在,你只希望爷爷能早一点,像先前说好的那样带你离开。

      幕墙另一面透来闪光时,游鱼正隔着玻璃尝试触碰你的手指,对这视野中唯一的“食物”,它们穷追不舍。而后,是稀稀落落的掌声。

      .......?

      不明所以。那些人在干什么?

      “咔哒。”

      后方不远处的门锁扭动声让你汗毛倒竖,迅速转身,一道隐藏的窄门在你面前滑开,女仆长的严肃面容一闪而过,自她身后挤进来两个孩子。

      你和他们面面相觑。一瞬间,他们的神色流露出不知所措,其中一位正要转身,门却在她面前再次闭合,融入挂毯。

      ......

      “...晚上好。”

      不认识,也不可能再见面。

      ......

      你决定再拿一块蛋糕,挪到另一个角落。

      “这里的东西可以吃。”一个提醒。

      说话可以被打断,但咀嚼不行。根据你的观察,打扰一个嘴里含着叉子的人,对他们来说相当失礼,说是“大煞风景”也不为过。而赞美蛋糕的美味,也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有效手段。

      不想被打扰,可以吃东西。

      至于挪位置......谁知道那扇门里还会进来些什么。

      片刻后,刚进入房间的女孩端着一块蛋糕靠近角落。

      尾巴、耳朵......猫?

      最近,那只流浪猫带着她的四个孩子回到了曾经的栖所。散步返回时,你常常看见几只小一圈的白色绒球在杂物堆中上蹿下跳,而他们的母亲在周围巡弋看护。最近一次,或许是你的脚步声太轻,直到距离很近时,那只大猫方才转身,发现了你。

      下一刻,这位母亲一身毛瞬间炸开,她发出一声响亮的尖叫,四肢绷紧,而后压低身形不住低吼,仿佛在警告你不许靠近。

      这女孩的耳朵和尾巴高高竖着,让你想起了那只猫。

      她在紧张。

      你不想揣测她的来历,只是给她挪出了一个位置。

      “晚上好。”女孩细声问候。

      “你好。”

      ......

      第一个向你搭话的人,似乎不属于房间中央的那个圈子。

      你环视一圈,目前没有人望向这里。

      “你们是从那个房间过来的吗?”

      “啊...”

      身旁传来一个气音,你闭口不言,等待她的回答。

      “啊,是的。”一个男孩的声音响起。抬眼,你看见了女孩的兄弟。除去没有猫的特征,两人长相相近,也许是亲兄妹。“我们做了一场魔术表演。”

      “这样啊。”你知道自己不应该做出评价,但直觉告诉你,这并不全然意味着好事。

      发觉自己的沉默,你改变话题。“很高兴认识你们,请问如何称...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是林尼,这位是我的妹妹琳妮特,她也是我的魔术助手。”男孩语速很快地介绍了自己和妹妹。

      你给另一人让出位置。

      介绍自己,并观察他们的表情,你察觉到这对兄妹愈加局促不安——他们靠得很近,就像两只并排站在树枝上、挤挤挨挨的异色团雀。

      你和房间里的其他孩子就像两个物种,而这对兄妹又像是第三个物种。

      “那你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呢?”你垂头,不再看他们,叉子一下下戳着蛋糕顶端的奶油。

      ......

      “...你们喜欢魔术表演吗?”那男孩试探般开口。

      你抬头望了望房间中央的人。他们似乎在玩一种猜谜游戏,地板上摊着许多书。

      “希望不是现在......我的意思是,现在最好不要去打扰他们。

      “他们彼此之间都认识,就像太阳和月亮,还有许多星星。”

      “......什么?我的意思是...抱歉,我没有...”

      “舞台的焦点,男女主角,不喜欢被掩盖光芒。”

      一字一顿。“我不擅长表达含义,你们知道‘比喻’吗?就是...一些词语不只是原本的含义。”

      “...嗯,我知道。”

      许久,男孩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很低。

      “抱歉,我忘了,做你们想做的事就好。”

      也许是蛋糕放置了太久,或是因为叉子的搅拌,奶油有些发腻。

      “没有需要做的事,”男孩说,“‘什么都不做’,应该是更好的选择。”

      诧异地抬起头,你发现那男孩抿着唇,和自己的妹妹一样绷起脸。他们都没有看你。

      是生气了吗?但你觉得不像。

      沉默中,你开始回忆他们的自我介绍。

      养子养女?似乎并不少见,一些从政的人的确会领养孩子,连缀在提名就任公示书的家庭关系栏里,就像他们的勋章。也许那些都是百里挑一,特别聪明的孩子。

      “你为什么坐在这里呢?”是女孩的纤细声音。

      “因为我在吃蛋糕。”

      此话不假。爷爷说得没错,除却令人不适的氛围,这里的蛋糕的确美味。

      ......

      “其他人......”

      “不知道。”

      那些四散在边缘的人,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神情都不轻松——而你不认识他们,一个都不认识。

      “嘿,”那男孩突然开口,你望向他,他自妹妹身边探身向你,一手托着帽子,就像真正的魔术师。

      “要不要猜猜,我的帽子里藏了什么?”

      ......

      “戒指。”

      “......什么?”男孩愣住。

      “是小说里的情节。一个人误入岩洞,捡到了一枚魔法戒指,但戒指原先的主人,一个哥布林发现了他。他们玩了一个猜谜游戏,如果那个人赢了,哥布林就要帮他离开岩洞,如果输了,哥布林就要吃掉他。”

      接下来是......

      “然后呢?”

      “......前几局都没有分出胜负。最后一个问题,那个人想不到更多的谜语,于是他说‘我的口袋里有什么?’

      “其实那个人的口袋里,正是哥布林丢失的魔法戒指,而哥布林想了很久也没有猜出来。”

      ......

      嗯,你知道自己的复述很无聊。

      “呃...那个...什么是‘哥布林’?”

      “就是妖精吧...应该是一种像人的怪物,嗯...就像是会说话的丘丘人?那本书很好看,虽然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看这些。”

      “没看过。”

      他们否认,其中名叫琳妮特的女孩没有开口,只是摇头。

      “‘伟大者‘帕西法尔姐妹,但你们是兄妹。”

      “?”

      “枫丹最早的魔术师,’伟大者帕西法尔‘和她的妹妹约瑟芬,而你们是兄妹。”你尝试补充,“很巧。”

      ......水神在上,你究竟在说什么?为什么这两兄妹什么都不说?

      言多必失,你开始后悔自己开启了话题,全程闭嘴的确是更好的选择。

      “哥哥......说句话吧。”

      ......为什么今天不是工作日,这个时间点你应该待在学校的兴趣社团里,或者出门散步,随便做什么都行,总好过待在这个鬼地方,跟两个陌生人一同挤在墙角,说着自连自己都感觉莫名其妙的话。

      ...累,而且无聊。

      “所以,你的帽子里有什么?”

      一幅展得歪歪扭扭的红边扑克牌进入视线,你注意到扑克牌边框四角的奇怪图案,一堆线条扭曲出一个花哨的图案,先前从未见过,可能是收养他们的贵族的家族纹章。

      男孩的神色有些不自然。

      “玩纸牌游戏吗?”

      从纸牌戏法到“二十四点”的跨度有多大,你不清楚,但能在五十多张牌的排列组合中连续抽出6套死牌组合(注:无法算出24),这运气放在枫丹廷恐怕也是相当少见的,而那男孩的眼神,从尴尬转为难以置信,最终冷却凝固成麻木的“不出所料”。

      “真幸运啊。”你不咸不淡地称赞道。

      “别......别取笑我了!”

      他终于发出抗议。视野中,男孩的手指不自然地缩回,攥成一团。

      “哥哥的运气好差,之前从来没有这么差过。”

      说话的同时保持不笑...是怎么做到的呢?

      “...可以换一个游戏吗?我不想玩了...别笑了!你别笑了!!”

      他一时气急败坏,伸出手臂,似乎想要捂住你的嘴。

      “哎呀,抱歉抱歉,不是想逗你...”笑容只收住了一瞬,“但真的很有意思...我是因为琳妮特的话才笑的!!好了好了...”

      林尼默不作声又抽了四张牌。绷着脸,像是在生气,琳妮特戳了戳他。你移开视线。

      3、3、7、7......

      “啊,我知道了!”

      “等等!你...你先别说!!我想想我想想...”

      ......

      “唔...如果有笔就好了......哦!我明白了,要重复用同一个数!”

      7*(3+3/7)=24,bingo。

      真不容易啊......你在心里感叹。

      “刚才听到那边的大人在鼓掌,”你指了指另一侧的鱼缸幕墙,“你们的表演应该很成功吧?”

      不知是因为吃多了蛋糕还是什么,你渐渐胆大起来,放任自己的好奇心,问起这两兄妹方才表演的情况。

      但男孩的回答出乎预料的简单:

      “没出什么问题。”

      “哥哥应该是累了。”猫耳女孩很快补充。

      ......

      是不想被打扰么?

      你回到原先的位置,拿起方才决定的、今天晚上吃的最后一块蛋糕,顺便看看墙另一头的情况。

      说起来,奶油会在水里溶解吗?

      胡思乱想着,视线聚焦在另一处——你发现,幕墙以一种微妙的角度,像镜子一样反射着整个房间的景象。你也许可以假装在看鱼,借此光明正大地观察其他人的一举一动,并避开对视的风险。

      说不定可以再胆大一点,去壁柜看看有什么书。

      好吧,还是算了......没有其他原因,你只是不敢。

      “说起来,有会飞的鱼吗?”

      ......?

      刚才,似乎有人在对你说话?

      你转身,发现琳妮特正站在一边。

      “哥哥在想魔术的事情。”她轻声道。“他想变出会飞的鱼,我觉得你可能知道?”

      鱼能飞吗?你在图鉴上见过一种利用元素“滑行”的海马,但它的攻击性很强。鱼的话......发条机关鱼?

      对不起,你不知道。

      听到回答,猫耳女孩低低“嗯”了一声,虽然表情没有变化,耳朵却垂下了些许。片刻后,她凑近鱼缸,凝神观察那扇着“翅膀”,再次沿玻璃表面滑过的猎刀鳐。鳐鱼腹部的鳃缝弯弯,就像一张咧开嘴微笑的脸。

      那女孩此时基本与你并排,从你的视角望去,她的鼻子和玻璃几乎贴在一起,她却并未察觉,可能是水折射光线带来的视觉错位吧。注意到你在看她,女孩望向你,有些无措地挤出一个微笑。

      眨了眨眼,你用同样的方式回应了她,事实上,你也不知道此时应该做什么。

      她眯起眼睛,似乎高兴起来。

      “感觉你懂的东西好多啊。”

      “一般般。”指尖沾染上玻璃的凉意,几只拇指大小的颀长小鱼凑近玻璃,跟着手指移动了一段距离后,兴致寥寥四散而去。“你感觉无聊吗?”

      “我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她声音细小。“哥哥和我应该去认识你们,但...我很害怕。”

      “为了你们的养父养母?”

      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脱口而出,转瞬间为自己的莽撞感到后悔。控制住表情,你扫了她一眼,名为琳妮特的猫耳女孩咬着唇,头垂得更低,仿佛下一刻就会哭出来。

      ...不只是后悔,你现在感到无比内疚。

      “对不起,我不应该那么说。”

      认识了更多人,这两个孩子身后的权贵会怎么做呢?

      【孩子们相谈甚欢,今日特意带他们来府上拜访】?想象了可能的对话,你觉得自己的内脏都要绞成一团。

      ...有点恶心。

      “很抱歉耽误了你们的时间,”你回答,“去找别人,按你们原先的想法做吧。”

      一咬牙。“我不是贵族,如果这能让你感觉放心。”

      那女孩从袖口拉出一角手帕,拂过眼睛,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以为她即将开口,但她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环视一周,你寻找她兄长的身影,却和他的目光正面相撞。那男孩依旧坐在原先的角落,你们相隔半个大厅。

      他的眼神,是你从未见过的冰冷。

      你移开视线,被敌视的感受有如芒刺在背,你提醒了琳妮特她哥哥的方位,并象征性地道歉自己不能继续相陪,虽然对这套过于成熟的话术半懂不懂,但你自知不好再和对方继续聊天。

      猫耳女孩自兄长处移回视线,眼圈依旧微微发红,却即刻开口,声音很小,由于方才忍下眼泪,带着浓重的鼻音。

      “可以陪我到哥哥那边吗?”

      你点头,那些贵族小孩开始了新的演奏,没有注意这里,但你还是微微侧身,为这女孩象征性挡住那边可能投来的视线。

      “琳妮特!”她的兄长快步走来,低声喊着他妹妹的名字。此时,肩膀压上重量,你抬头,是那位不苟言笑的女仆长。

      “小姐,时间到了,请随我来。”

      眼角余光里,两兄妹身形一僵,他们方才似乎在低声讨论什么,也许有关于你,但你听不真切。

      “...抱歉。”

      你侧过身去,再次低声道歉,虽然不确定他们是否能听到。但下一刻,你感觉到肩膀的受力微微加重,那位严肃的女士没有看你,她目视前方,视线不曾有丝毫偏移,但刚才那股力道,像是在示意你什么。

      “忘了刚才的事吧。”她的声音不大,但你猜测那两兄妹能够听清。“他们做了准备。”

      而后,这位女士语气稍稍缓和。“今天的蛋糕怎么样?”

      “很美味。”

      “夫人听到会很高兴的。”她浅浅一笑。“先生和夫人想要见见你,你的爷爷也在,不要感到紧张,自然回答就好。”

      你不了解他们。爷爷的兄弟...年龄应该也很大了吧。

      时间不早了,你跟在子爵夫人身边,极力忍住打哈欠的冲动。客人鱼贯而出,你无心关注主客的最后寒暄,华丽裙装横亘到你面前的蕾丝花边里是大大小小的方形网格,莫名抓住了注意力,却又有种神奇的催眠效果,你只能再次移开目光望向灯盏,借助明亮的光线与睡意相抗。

      可能是构图需要,让一个小孩子站在稍靠后方,有利于平衡画面。但更有可能的解释是,这场聚会的参与者本就包括小孩子,而主人家...他们的独子,忘了叫什么名字,似乎已经订了婚?总之,送客时也带上一个小孩,聊胜于无。

      前方似乎闪过了什么,你突然回神,发觉门外的寒暄者身侧站着两个相仿的身影,手拉着手。视线再次和那两兄妹相接,你观察着他们的表情,他们也在观察你。

      “孩子,时间已经很晚了,先上楼,格蕾丝应该还在。”寒暄仍在继续,老夫人却转身望向你。背对着客人,她朝你眨了眨眼睛。

      似乎又是一个信号。但你猜测,这个信号对那位客人来说相当不妙。视线空隙里,那两个身影好像晃了晃,目光偏移,他们的表情一闪而过——

      睁大了眼睛,眼中是难以名状的情绪。如遭针刺,你脱口而出。

      “我可以和他们再说说话吗?”

      现在,如果要让你寻找一个词语概括当时的认知,你会选择,“惊惧”。

      正如方才对话中提及的“孩子们的相处”,你和他们的相处,愉快吗?如果那位主家的孩子即刻离场,这对想要“结识”同龄人的小魔术师,又会被他们的收养人如何对待呢?

      “莉亚。”子爵夫人点点头,表情没有变化,提高声音呼唤一个人名。

      一位妇人应声而来,她似乎比女仆长更加年长,手持记事板,像是一位管家。子爵夫人对她耳语几句,名为莉亚的女士便示意你和那两个孩子跟随她,她打开一处房门,跟在你们身后进入房间,点亮灯光,于身后虚掩上门。你们说话时,也许这位管家女士就等待在门外,你不知道子爵夫人对她指示了什么。

      这个房间像是一座布置中的陈列室,除却墙上挂着的几幅油画,空无一物。这里只有你,和那对兄妹,明亮的灯光下,他们的脸色十分苍白,发色似乎更加黯淡发灰。面面相觑,你先一步开口,脑海中奇迹般梳理清楚了方才的情况。

      “抱歉,刚才说了不恰当的话,我需要向你们道歉,请原谅我。”

      应该需要这么说,道歉,然后请求原谅。虽然你并不笃定,自己是否需要感到内疚。

      你注意到,这两兄妹一直拉着彼此的手,他们垂着眼,沉默片刻后,那个男孩先开了口。

      “谢谢。”

      对话就这样草草结束。一切如常,老夫人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你的头。

      爷爷知道了这件事,听完你的转述,他“嗯”了一声,并未停下动作,继续收拾着书房桌面。你心不在焉擦拭着被他卸下的灯罩,把它们一个个堆放在沙发上,等待爷爷的回答。

      “先生?”

      “嗯?”他如同被惊醒一般,低头望向你。“啊,那件事吗?怎么了?”

      “是怎么一回事呢?”

      将一本大书重新塞回书架,爷爷终于停下动作。他先叹了口气,你观察着他的表情,等待下一句话。停顿时间比你预料中要长,爷爷像往常一样板着脸,没有观察到面部肌肉的挪动,你转而开始注意他眨眼的频率。

      “有的事情,可以不去做,不需要考虑太多,”他说,“忘了那两个孩子,不用再想他们了。”

      “‘被收养’是怎样的?”

      沉默片刻,爷爷拿布擦干净手,生疏地揉了揉你的头发,你感觉头上顶了一堆乱糟糟的东西。

      “有人进入了新家,有人依旧无家可归。”他如此回答。“收养他们的人拿吃穿用度买下了他们,就像买下一个...马戏团,能理解吗?”

      感觉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的生活有危险吗?”

      爷爷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我不知道,可能是少爷小姐,也可能比仆人更糟。如果要选一个,你觉得呢?”

      爷爷只给了两个选项,你犹豫了一阵,选了后者,你觉得他们的境况称不上妙,虽然说不清楚为什么。

      “不错的判断。”

      爷爷拉开抽屉取出装药品的匣子,让你拣出标注过期的瓶子。你开始搜寻瓶身上细小的日期标注,但话题并未结束,片刻后,爷爷再次开口。

      “擅长变魔术,换句话说,他们被收养,是作为那个人的工具。他可以随时扔掉他们,或者把他们卖给别人。”

      “和爸爸不一样。”

      “可不能这样类比,小姑娘,”爷爷又哼了一声,“那个谁...领养那两兄妹的家伙就是个渣滓。”

      ......

      注意到你的表情,他的神色流露出一丝尴尬。

      “平常别用那个词,别对任何人说,别告诉你父亲是爷爷教的,知道吗?”

      爸爸和爷爷没有血缘关系,爷爷把他的姓氏给了你作为中间名,这么说来,爸爸也变相是被爷爷领养的。这样一类比,你瞬间理解了其中区别。

      “那他们...是需要帮助吗?”

      “帮助?呵呵,也许吧。”爷爷短促笑了两声,扫开沙发上的杂物,一屁股坐下,但你觉得,他并不是真的高兴。

      “能太平无事地过好自己的生活,不容易啊,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一场飞来横祸。”

      头发被他揉得更乱,沉默片刻,爷爷叹气。

      “不用想太多,平时多跟其他朋友玩,忘了他们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林你琳CB向】Halley’s comet(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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