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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灯下对弈 都说了我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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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铮把记录拿给杜云安和崔言,“讲讲这两人。”
杜云安接过记录,快速浏览一遍,递给崔言后,缓缓开口:
“先说这杨易之吧,他和王承霖、时韧青都是剑南人。
王承霖看不上时韧青,却对有学问、家世又好的杨易之态度极佳,杨易之为人也较和善谦卑,两人应该没什么矛盾。
尤其是他高中状元后,王承霖更是对他低眉顺眼。
我们本想找到杨易之当面了解一些情况,但不巧,去的时候他不在鹿鸣阁中。”
想来这杨易之确实很得王承霖恭敬,不然就凭王承霖的性子,怎么会随便让人越过他做了五名进士里的领头。
“那韦冉呢?”贺兰铮问起另一人。
“他嘛,才情相貌,相较于杨易之,都逊色一些,在今岁进士里也排名靠后。不过能高中的人,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我们下午还找他聊了一会,感觉这人不像是有胆子杀人的。”
“喔?”贺兰铮面带疑惑。
杜云安却不立刻回答她,他推推崔言的手臂,然后顺势倒在塌上:“我累了,让崔言继续说!”
贺兰铮不置可否,看向崔言。
崔言也有些无奈,又拿他没办法。只好接过他的话:“我们找到韦冉的时候,他正蹲在鹿鸣阁后院给王承霖烧纸钱。
他嘴里絮絮叨叨的,念着好兄弟一路走好之类的话,专心得连我们走到他身后了都没发觉。
云安拍了下他的肩膀,竟直接给他吓得摔倒在地。”
“会不会是他做贼心虚?”
崔言摇头:“应该不是,这人长得矮小瘦弱,恐怕无法伤害到王承霖。”
贺兰铮颔首,没有再回复,她敛下眉,在心里推敲起杜云安和崔言的话。
杜云安见她明显对这两人很重视,蹭地一下从塌上坐直:“怎么,你们怀疑他俩?”
傅光林看贺兰铮一直在凝神想事情,没理杜云安,便主动给他们讲起下午发生的事情。
汉子粗犷的声音在议事房回荡,足足讲了一刻钟,才讲清楚事情原委。
随着他话音落下,贺兰铮也结束了对整个案件的思考。
“明日,我们再去趟鹿鸣阁,会会杨易之和韦冉。”
三人对她的决定皆没有异议。
门口突然来了个狱卒,是守在时韧青门前的其中一人。他来到议事房,看里面的人正在商议事情,不敢贸然进入。
“怎么了?”
狱卒竖着耳朵,听到贺兰铮问他,进到议事房内,先对周围的人都见了礼,才冲着上首的人说到:“寺正,时进士说他有要事要向您禀告。”
时韧青?
贺兰铮挑眉,不知道他会告诉自己什么。
“时候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大家都赶快回家吧,别闯了夜禁。我去客房看看。”
大昭实行宵禁政策。
从戌时暮鼓开敲,整一百二十下后到亥时止,这一个时辰是给人赶回坊市的时间。
再到卯时晨鼓响起,期间所有人皆不得在街上随意走动,只能待在坊市内。
她结束议事,快速从塌上起身走入夜色,狱卒连忙追上去,提起放在门口的灯笼为她照路。
时韧青正坐在外间的桌旁独自下棋,黑色的棋子与白皙的手指交叠,染上人的体温。
听到房门被敲响,他缓缓放下棋子,上前打开门。
贺兰铮迎面就看到他被精雕细刻的脸,相较于上午,此刻的他,脸上红润了许多,也更惑人。
她移开眼,掩上门,走到桌子另一边坐下,眼神在黑白交错的棋盘上停留一瞬。
“时进士,很爱下棋?”
她伸手捏起一颗黑色棋子,轻捻慢转。
时韧青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颗刚被他放下的棋子,现在正被拿捏在娘子青葱般的手指间。
“无人时的消遣罢了。贺兰寺正可要手谈一局?”
贺兰铮听到邀请,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并没有立刻答应他,反倒对着他笑了。
眉眼弯弯,似天边那轮钩月。冷峻与温暖,只在这一笑之间。
“只怕时进士会笑话我棋臭!”
时韧青看着她的笑颜,心里有些奇怪,她心情很好?
他坐到贺兰铮对面,将棋盘上的乱棋一一捡起,“贺兰寺正过谦了,您执黑子还是白子?”
“时进士如玉之姿,执这剔透的白子正合适。”说完,她落下手中黑子。
她的夸赞来的突然,令他执棋的手微抖了抖。
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对弈,一时之间,客房内只剩下灯花噼啪的声音。
“时进士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她手下不停,头也不抬地盯着棋盘,话却转到他叫自己过来的缘由上。
时韧青也没有因她的话停下,状似无意地开口:“本不算什么大事,但可能对寺正破案有用。”
黑白棋子交互,你来我往,棋盘之上,暗流涌动。
“请讲。”
黑棋围追堵截,只给白棋些许喘息之机。
“三月初二那日,王承霖以赔衣之名将我堵在皇城门口一事,想必寺正已经知晓。”
白棋悠哉撕破围堵,转躲为攻。
“之后我紧忙归家取上钱财,想去鹿鸣阁赔偿给他。
可我走到鹿鸣阁外,还没进去,便见他被人架着,一行人急匆匆地往外走。
我怕他有什么意外,就悄悄跟在他们后面。一直到他们进了熙熙赌坊。”
“赌坊?”
黑棋停滞一瞬,白棋趁势欺上。
“是,我怕被他们发现,也没敢在那里久留。”
贺兰铮想起王承霖衣物配饰上的假黄金,他的财务实情并不如他外在表现那样,或许这一切能在熙熙赌坊找到答案。
“寺正,您输了。”
略带磁性的声音响起,让她注意到自己的败局。
“都说了,我棋臭。”她眼底有些尴尬,“今天太晚了,咱们下次再来!”
时韧青没想到她如此直接,言语也被她带得多了分爽朗:“随时恭候。”
窗外传来暮鼓余声,“好了,多谢时进士的线索。你先好好休息,我也要回去了。”贺兰铮起身,向他作别。
时韧青颔首,目送她的背影逐渐隐入夜色。关上门的一刹那,他薄唇微勾,眼里有化不开的冷厉。
贺兰铮对这一切毫无知晓,走出大理寺时,杜云安还站在大门口等她。
两人都住在崇义坊,下值后结伴回家也是常事。
“咱们的玉郎君给你说了什么?瞧你面若桃花的样子。”
“哪有什么桃花。”她抚了一下自己的脸颊,“他说他曾看到王承霖被架着进入熙熙赌坊,看来明日我们还得去查探一番。”
杜云安见没有八卦可听,便歇了打趣她的心思。又开始不停的给她讲起近一个月长安城里发生的趣事。
两人并肩而行,崇义坊离皇城近,没走多久,贺兰铮就先到了家门口,与他挥手告别。
她的家坐落在崇义坊东北角,是父亲贺兰以宁与母亲谢巽大婚时,定国大长公主送的开府礼。
母亲生她难产离世,之后父亲并没有再娶,从此父女两人就住在这间三进的宅子里。
没想到她在这里长到十岁,父亲因查案在剑南遭山匪劫杀,从此就被祖母接去了公主府。
直到十六岁,她在万国朝会上破了南诏使臣献上的迷案,向圣人请求得了大理寺正的官职。
公主府规矩繁多,贺兰铮与祖母的关系又日渐疏离,于是就搬回了这座府邸。
想一想,搬出公主府已是第三个年头,梦中祖母被诛杀的结局萦绕在她心头,让她不自觉又皱起了眉。
“娘子回来了,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新伯左手上搭件披风,右手提着灯笼,正要出门。
贺兰铮闻言,看向他手里的东西。
见她注意到披风,他便道:“知道娘子今日回京,天黑尽了也没归家,这正准备去接您呢。”
她依言接过披风,扶着新伯进了宅子。
新伯是父亲自小的伴读,父亲离世后,祖母放了新伯的奴籍,他也没有离开,一直留在这府中帮忙操持打理。
他一路送贺兰铮到了中堂,烛隐守在中堂餐桌旁,见她回来,忙跟着上前招呼婢女给她净手。
看她坐定,又叫人端上热乎的野鸡肉馄饨。
十几只白软的馄饨在冒着香气的清汤里打滚,里面还配着几根新出的鲜笋。
馄饨皮薄,野鸡肉嫩滑多汁,春笋脆嫩多汁,贺兰铮一口吞下去,只觉整个身子都暖洋洋的。
“天太晚了,娘子将就用些馄饨,以免积食。探微在书房等您。”
探微与烛隐是对孪生姐妹,从小陪着贺兰铮长大。探微根骨极佳,常年随大长公主府里的参军习武。
烛隐虽缺乏武艺天赋,但为人心细如尘,贺兰铮的日常起居被她照料得妥妥帖帖。
贺兰铮咽下最后一只馄饨,踱步去了书房。探微正坐在软榻上擦拭佩剑,见她进来,搁下剑,起身向她行礼。
贺兰铮将她按下,问道:
“此行可有收获?”
“当年事发突然,又碰上天灾,众多流民难以管理。朝廷得知阿郎【1】遇险后,虽派了钦差查探,最后也只杀了几个山匪草草了事。
探微此行,去了阿郎当年遇害前经过的几个镇子,但都没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娘子,对不起。”说着,她的眉眼更耷拉了一些。
贺兰铮轻轻拍拍探微的肩,“事情已经过去了八年,也不急于一时。”说完,她落座在书桌前,展开上面的纸落笔,半盏茶后,把纸递给了探微。
探微接过,细细看起她写下的内容。纸上文字笔力劲挺,勾勒出几个人名,“时韧青、王承霖、杨易之、杜闻波……这些人是?”
“剑南的事先暂且搁置,接下来你帮我查查这几个人。”探微得了令,将纸妥帖地收好,快步离开书房。
贺兰铮拨了拨灯芯,把父亲留下的手札翻出来看了会,直到眼睛发酸,才回到卧房沐浴。
躺到床上那一刻,僵硬的筋骨终于得了放松。
从昨夜忙到现在,本该沾枕就睡,可脑子里一团乱麻飞来绕去,令她思绪万千。不过几日,原本熟悉的世界好像已经天翻地覆。
李沉、王承霖、柳含章……
她脑海里掠过了许多人,最后,时韧青那张漂亮的脸闪过,不过一瞬,又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