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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索罗 正走三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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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白昼短,夜晚长,透过窗棂漫进来的天光让温元臻心头一紧:她不会错过了这位“神秘人”的相邀吧?
来不及再回味梦境的余震,她匆匆喊侍女进来伺候梳洗,口中边唤着“珍叶”,边三步合为两步地闪进屏风后换衣裳。
房门打开,侍女们鱼贯而入,要按温元臻素日的习惯伺候洗漱。
温元臻久久得不到回应,头探出屏风来寻人。
不见珍叶,小环凑上来回话。她年岁不大,家里兄弟们都在温府当值。此时一脸稚气,也学着温元臻的模样向外探头:“珍叶姐姐还没起,她肯定是昨天喝多了酒,顾不上小姐你了。”
温元臻还想去找,被小环殷勤地扯住衣角:“小姐不放心我吗?我肯定将您伺候得妥妥当当。等珍叶一醒来,我就找她来。小姐你到时候要杀要剐,珍叶姐姐肯定没有半个不字。”
温元臻对她那些小九九门清,并不理会,专心致志地系着衣裳上的盘扣,将自己收拾妥当。
小环人不坏,天真烂漫,很合温元臻脾气。只是近些日子频出怪招,一门心思往她跟前凑,有意无意地传点小话。现下还是喋喋不休:“小姐昨日回来晚了些?怕您积食,我母亲准备了山楂丸。”
温元臻心头微热,下一秒就被无情击碎:“就是不知道珍叶姐姐准备了什么?我听说她昨日早早就睡下了,也不知道有没有照顾好小姐。”
看来是时候该让她同嬷嬷学学规矩,温元臻心头闪过这个念头。不耐烦同她解释自己不想罚珍叶、也不会罚珍叶。她只蹙起纤细的柳叶眉,出言打断:“现下是什么时辰?”
小环的脸上闪过些微错愕,显然也不知道。
还是窈云接过话头,替温元臻戴上佩玉和玉兰香的锦囊:“小姐昨日回来得迟,老爷便说不必叫早,就没等您一起用早膳。现下应该是辰时过一刻。”
温元臻挤出苦脸,瘪了瘪嘴角,示意她不必再替自己整理衣襟,拿过披风说要出门。
窈云乖觉地跟上,小环快步追了上去:“小姐——你们去哪儿,也带上我!”
“你留下,去看看珍叶酒醒了没有,等我回来了让她来找我。”声音渐远,显然这位温小姐已然脚步轻快地走远了。
索罗巷就在温府南侧的民坊中,相隔不远。只是她出门得急,又未提前通知轿夫,找人又耽误了不少功夫。轿夫姓黄,原本在门房取暖吃茶,得了主家要出门的消息,忙不迭跑出门去。跑得急还打翻了一地的瓜子皮,得同屋的小厮好一通抱怨。
他先是隔着轿子,熟门熟路地同温元臻见礼:“小姐又出门去,这次咱们是去哪家,还是去哪个酒楼茶馆?”
温元臻掀起车帘,也是笑眯眯的一张脸:“都不去。咱们去索罗巷。”
索罗是民巷,生意买卖热闹,捏糖人的卖包子的,走街串巷,温元臻这种好玩乐的性格要去并不奇怪,车夫并不诧异:“得嘞,现在就往那儿去。”
这位黄轿夫一面有意讨好主家小姐,一方面又存着卖弄的心思,故意找了个话头:“要我说咱们温府跟这索罗巷,倒是真有渊源。”
马车车厢中“嗯”了一句,给了车夫继续说的勇气。既然小姐感兴趣,他就敞开了话匣子,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倒个干净:“这索罗巷原先并不叫这个名儿,恰就是咱们老爷高中状元那一年,这巷中娑罗树开了花,香气扑鼻,成了京中一景,据说连皇上都惊动了。”
这事温元臻从前并不知晓,窈云也是兴致勃勃地听着。
“从那之后,大家都传索罗巷有圣光庇护。据说圣上当时还想在这建一座佛寺,让大家都去烧香拜佛。但索罗狭窄,周边都是做生意的人家,卖菜卖鱼的,不是沾土就是带腥,佛祖哪能在这儿住啊。咱们老爷最初还想沾沾佛气,在这买个宅子。”
车夫滔滔不绝,边驾车边眉飞色舞地讲解,怕分心还将驾车的速度放缓,让马儿慢点跑,以免出了别的什么岔子。
温元臻听得兴起:“这样的灵气护佑,当真是个好地方,我确实要好好逛逛。”
这一来二去又耽搁了时间,等车夫将马车停稳在索罗巷口时,示意路窄不便通行,自己便在这里等待小姐。温元臻掀开车帘,入目的景象便如她所想,沿街叫卖的人声先一步地钻进她耳朵。和大酒楼出则达官贵族,锦缎绫罗的繁华不同,索罗自带一种安宁之气。
举着糖葫芦在巷边奔跑的小儿,坐在巷口的木匠边做着手上的活计,边询问雇主的需求预备着出价,正翻检着小贩的菜筐,哈了口气搓搓手取暖、等活来找的小工……每一件都叫温元臻心生安宁。
她没忘记正事,只是起床晚、路上耽搁,仅就冬日苍白的阳光根本看不出天时。
怀着惴惴又好奇的一颗心,她在索罗巷寻觅着可疑之人,究竟是谁会给她寄来这样的信,邀她见面呢?
从巷口走至巷尾,温元臻几乎是一无所获。这里的人看似都是索罗巷住民,见面相互招呼都合情合理。他们问及郊外地里的收成,忧愁今岁庄稼的过冬,又聊起隔壁谁谁家又生了个小子,哪两家婶子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发生了口角。
反而她才是那位闯入者。
找不到人,温元臻有些气馁,到底还是错过了吗?这到底是何方神圣,她好奇得心痒痒。
在索罗巷来来回回走了两遍,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甚至怀疑起了站在房门口抡起大扫帚,扫得虎虎生风的那位妇人是练家子、扫地僧,想去跟她讨本武林秘籍,摔落山崖后说不定就能称霸武林。
可还是没能找到想找的人。想去问问别人,温元臻又描述不清,只说是看起来可疑、从来没见过的生人。街边帮人写信的书生只说顾着低头写字,不曾见过。小孩子倒是被温元臻买风车的诺言吸引,歪着头仔细回想:“你就是我们没见过的人。”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她做好了今天见不到这位神秘寄信者的准备。
只是来都来了,又未用早膳,腹中早就空空。温元臻早就馋起了街边的包子,热腾腾的包子刚出笼,皮薄馅大,别提多诱人。面是自己磨的,掰开来面皮松软,掰开来又是剁得恰到好处的肉馅,咬一口汤汁四溢、口齿生津。
她和窈云拿了铜板,就要尝尝这包子。老板娘是个中年女人,很干练地招呼她们:“贵人要包子的话,可以配我们这里的粟米粥和云吞,街里街坊吃过的都说好,您尝一碗暖暖身子。”
温元臻从善如流,拉了窈云就坐下。两人各点一碗云吞,分一笼包子,大快朵颐。她觉得味道极好,比饭庄的大师傅做得还要美味。窈云口重、觉得淡了该加醋,不过整体味道不错。
老板娘很殷勤地招呼:“您二位是来看那棵娑罗树的吗?听说围着树正走三圈,反走三圈,所愿都能实现。”
温元臻眼睛一亮,忙着找人,都错过这传说之树,她一向是遇庙则拜,这个也不能错过,沾些灵气总是好的。
老板娘很是殷勤地为她们指路,又说了不少这娑罗树的神秘之举,让人啧啧生奇,就差没有“病死人、医活骨”的起死回生之效。听够了八卦,这才起身结账离开。老板娘依旧是一张笑脸:“吃得好,欢迎下次您再来吃。”
这娑罗树并不难寻,就是索罗巷深处,只是先前急于寻人,并未沉下心来看过这棵树。此刻刚吃饱,心满意足,温元臻有足够的耐心观察着这棵老树,树干有两人合抱之粗,树根错综复杂,甚而在地面上盘踞。未闻异香,此刻也并非开花季,只有叶片在冬日褪成了陈旧的深绿。
温元臻用眼睛一眨不眨地记录着这树景,继而虔诚地合十双手,正走三圈,反走三圈,要求她家人和乐、一切顺遂。
窈云也跟着走,闭起双眼,为了她的愿真心地求神佛眷顾。
睁开双眼那一刻,温元臻眼角余光里惊奇地发现一位不速之客,一个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和她勉勉强强算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赵府少爷赵止钺的侍从长流,正捏着个东西,鬼鬼祟祟地向这边探头探脑,对上温元臻的目光后他转身就跑,速度比兔子还快,一看就有猫腻。
温元臻本就心生疑窦,见他跑本能地拔腿就追,一边喊他:“长流,你给我站住!你来这里做什么?”
吓坏了正闭目许愿的窈云,她睁眼就见小姐飞奔而去的背影,想也没想就疾跑追上:“小姐!你去哪里?”
索罗原本热闹却井井有序的巷道,被这三个人追逃的身影打破了安宁。
长流胆怯,武功确是一等一的好。温元臻三脚猫功夫,当然追不上他,没过多久便气喘吁吁,减慢了速度。她只好将双手合拢在嘴边,用最大的音量,给长流下发最后通牒:“你要是再跑,我就去告诉赵止钺,我再也不会见他了。你们主仆两个,不知道存了什么坏心思!”
她存着泄愤的心,尾音也刻意咬得恶狠狠的,让这个家伙再跑!
前面长流的身影有一瞬间的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