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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赢家 赵止钺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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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父亲——”
温诚在温元臻的声音里如梦方醒,向女儿介绍沈学文的来历,不知不觉就想起了别的。
许多过去的事情以为已经被遗忘了,实际细节如在昨日。他甚至能想起杜漪那天戴的翠玉的耳坠,在阳光的折射上有莹莹的光,衬得她的面容尤其温婉。
但是过去也毕竟是过去。沈学文从幼小的、伏在杜漪肩头哭泣想母亲的孩子,已经变成了俊朗卓越的青年,都潮水般一去并不复现了。
“方才我想事情出了神,没听见你喊我。你说什么?”
汪语适时把一盏茶推到他手边。
温诚借喝茶的动作掩盖在女儿面前的失态,平复了情绪,感激地对汪语笑笑。
“方才讲到他落水,之后发生了什么?”温元臻的眼神清澈,一刻不眨地看着父亲。
温诚找回了思绪:“方才说到哪里?学文落水,对,他落水后起了高热,昏迷不醒。他父母也......在那场灾祸里双双去世了。”
真实的情况远比温诚告诉女儿的复杂,沈学文看似在与董恩的舆论里大获全胜,实际他也只是个一路颠沛、以为找到了救父母的温大人夫妇,却得知情况更糟的孩童。
受了寒,又休息不好,当晚便发起烧来。
温诚认为不容耽搁,已经出发联络当地官员去了,杜漪则站在沈学文床边,看他烧得脸通红,在梦里也睡不安宁,来回扭动着身躯,心疼地给他喂药。
杜漪的兄长杜漳在此处算新官上任,但所知也比人生地不熟的温诚夫妇多得多。他委婉透露出一个意思:利益争斗总有人败下阵来,沈大人碍了人的眼。
至于是谁,他只遥遥指了天的方向。天潢贵胄,总归是不可说的那一群。以天下为棋,要搅动风云的人,是不在乎棋子的死活的。
他想要妹妹妹夫独善其身。
奈何杜漪坚持:“沈知府既与我夫君是旧识。如今他有难,我们不能坐视不理。再者——”她瞥床上躺着的沈学文一眼:“这孩子,我们绝不会撒开手不管的。”
她和温诚夫妻恩爱和顺,都怀揣着热忱,要竭尽所能涤荡世间不公平事。
杜漪本想当快意恩仇的女侠,独来独往,飞檐走壁,夜晚便劫富济穷。结果她嫁了温诚这样一个书生,学的是四书五经,信的是人各安其位。他不屑阴谋阳谋,只信一个理。
但这理究竟如何践行,谁也说不上来。
温诚就为他的理付出了代价。
“元臻,你知道吗?爹进过一次牢狱,在里面待了四天。”
温元臻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不解:“牢狱?”汪语夹菜动作也停了,抬起头来看他,这是她从未听说的故事。
“我是沈秉闰的朋友,相信他的人品,认为还有真相。沈学文是他的儿子,为父亲寻一个清白,更是天经地义。但别的人并不那么想,盖棺裁定的事,总是有不同的选择。”
雨滴在屋檐连成一片雨幕,接见温诚的人由好声好气同他讲话的同僚,变成了口中说“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衙役,他仍未放弃。圣上并未由确凿的文书,只有一道盛怒下的口谕传下来,直指沈秉闰“不忠不义”,犯下大罪,但也只让涉案人员收监,由刑部最终决定。
他想见沈秉闰一面。
起码,要问问清楚。是否有证据证实他的清白,这些银子又不是凭空消失,搬运来去总要留下些蛛丝马迹。
甚至,就算到了不能挽回的地步。他的儿子,他的族人也要有足够的财物傍身。
二十出头的温诚还未修炼有当下的手腕,在再次仰承天地,申诉无果后,他写了一封信回京,求他兄长出主意,能不能出面帮沈家一把,或是找找其余的方法。
沈秉闰罪名中贪污的银子至今下落不明,本是用来加筑河堤、防范水患的。温诚斟酌着,是否可以将功补过,用治水和部分家产来弥补这一次失误。
但前提,还是要见到沈秉闰。
窗口望出去,是连日的阴雨积霾,使温诚心底如有重石。在给兄长去信后,某个寻常的午后,一伙儿衙役闯进了他所住的客栈,不由分说地“请”他进了牢狱一叙。
他说出所认识的同窗、旧友,报上自己的家世、官职,都是走投无路。
“你们是谁!放我出去!我没有罪,我是当朝的官员。你们不讲道理,凭空抓我是蔑视王法!我前几日拜会过知府,你和他说我是温诚,我要见沈秉闰!”
回答他的是衙役们有序退出后,用钥匙锁起来屋门的清脆声音。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在牢狱的日子,温诚并未受太多苦,饭菜荤素搭配,晚间有人恭恭敬敬地来请他沐浴,只是除此之外,衙役们一句话也不说。他对着人家讲公正的理,也是徒劳。
只好坐在房中,听雨滴落下的嘀嗒声。
不知道沈秉闰正在何处,不知道妻子和沈学文如何。
杜漪也在暮春的细密雨丝中思念丈夫。
沈学文高烧不退,温诚又久久未归。兄嫂在之前的宴会后频频受到离沈家远点的暗示,她夹在其中坐立难安。为不让兄嫂难做人,她带着沈学文去了庄子上的别院。
“只有四天,但一切都变了。沈家获罪,沈秉闰在牢里自尽,他夫人也离开人世了。”
这件事对温诚极大,他信奉的“理”摇摇欲坠。
最后靠兄长打点关系,让他从牢里出来,见了沈秉闰最后一面。
原本沈学文也能见这最后一面,温诚派人快马加鞭去杜家传信,又去庄子上将杜漪沈学文接来,却还是错过了时间,来得太迟,已经天人两隔。
温诚记得,沈学文哭得红肿的眼睛,在雨中跪着怎么都不愿意离开。
为父母披麻戴孝时,没有震天响的唢呐,只有纷纷洒洒的纸钱在他身后飘落,安静地告别。
杜漪从此落下了长久的心病,她依偎在温诚的怀里,不住地懊悔:“如果我不那么计较流言,如果我不带他去庄子上养病,或者马车再快一点,他是不是就能见到他父亲。”
温诚也在巨大冲击和苦闷中无言,只能抚摸着她尚还平坦的小腹。她的肚子里已经孕育了他们爱的结晶——未来的女儿温元臻,告诉她“已经错过,无需自责”。
最后一句话为这场悲剧作结,温诚使自己抽离过去的记忆,他说:“你要待学文好些,他不容易,聪明好学不是他最大的优点,最关键的是他明白自己要做什么。”
温元臻听完若有所思,她也为沈学文的家世心伤。
父亲的评价,她并没听懂,只是留神记住了。
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他有什么样的使命要完成,有人需要他拯救吗?还是说,真相、仇恨,才是注解他全部的关键词?
杜家似乎并未这场家仇里占据关键性的位置。他要报的是什么仇,难道杜家舅舅舅母甩了他脸色,给了他冷待。
这或许不是难解的心结。
温元臻并未得到自己最关切的答案,尝试问父亲:“舅舅舅母,有对沈学文不好吗?”
温诚错愕:“没有吧,这我并未听说过。”虽则他们与杜家不来往,但并无抹黑杜漳的必要,他希望不给女儿的亲人留下负面印象,“你舅舅舅母都是好人,怎么会对一个小孩子不好。”
如果杜漪还在,倒是可以解答这个问题。
温诚不忍再回忆,顺着想起了旧事,还是杜漪告诉他的。
依旧是春夜,有雨水随风潜入。他们刚将沈学文送至旧仆身边,载他的游船在江面上逐渐变小,雾气中化成一个点,最终看不见了,如同一幅墨色氤氲的山水画。
他们在这里耽搁了很长一段时日。杜漪肚子微微隆起,衣裙上有了明显的弧度。
她这段时间更瘦了,脸颊上也没什么肉,下巴尖尖。声音也很低落:“我嫂子今日说,兄长近来的名声很不好听。百姓都议论他苛待沈家幼子,人还病着便要赶他出府。可这都是我的主意,却连累了哥哥还有学文,我都做错了。”
温诚将她拥入怀中,悉心开解。
他把这桩流言告诉女儿,让她不要胡思乱想:“可能是流言传着传着愈演愈烈,很多时候真相并非人们口中说的那样,你要用心,而不是用眼睛去看。”
他总想给女儿搭建避风港,让她免受风吹日晒,安心地栖息。
温元臻记在心里。如果沈学文和杜家有仇这件事只是个乌龙,那就再好不过了。她也好告诉赵止钺,让他放心,不要再总看沈学文不顺眼,想和他比一比。
“父亲,我知道了,我会用心记住的。”
她想手伸出来发誓保证,又觉得这个场合戏谑不妥,又尴尬地收回去,用力地点了两下头。
沈学文明明这样可怜。她母亲早逝,很能心同此理,体会沈学文的伤怀。应该对他再好一点。无论为需要弥补的错过,还是为应该被记得的过往。
她也好奇,明明有这样多的苦痛,为什么沈学文却丝毫不见阴霾,看起来像明月清风为伴,从不曾伤怀的谦谦君子。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