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不机器》橙皮丁

25、窥见渴望

　　简晰不明就里地接过手机，盯着他，等待下文。

　　“你登录手机银行，确认尾号5678那张卡的账单。”他说。

　　现在的她对钱可敏感了，一听他这样说，想都不想地就反问：“你怎么知道我的银行卡号？”

　　他满不在乎地答：“你知道，我查网上所有的数据都很容易的这件事吧？”

　　这倒是，简晰没再往下接话，而是按他说的，登陆手机银行，再点开账单。

　　她看到了什么？简晰下意识地把手机往脸上又靠近了些。

　　指尖下拉，账单显示，在她生病的这几天里，每天陆陆续续地有小额转账进入她的卡里。

　　可她什么都没做，是简易？

　　简晰将视线从手机上移开，挪到他脸上，有些紧张不安，以至于她提问时都带上了质问的语气：“这是怎么回事？这些钱哪来的？你不是答应我不去挣钱的吗？”

　　“这些钱绝对正当，你看转入账户是哪里？”他引导。

　　她狐疑地再次确认手机，粗略数了下，转账不到十笔，全都来自于同一个转入账户“沃沃科技有限公司”。

　　“沃沃”是国内最大的网络兼职社区，经过审核的用户可以在社区按需发布兼职任务，别的用户可以通过接任务挣钱。

　　“我用你的手机号注册了账号，通过认证，这几天接了些零散的活，像是剪视频修图做ppt之类的小事情，挣到得钱就转到你的卡里了。这些任务挣得都是小钱，也是我劳动得来的，不会有人据此来追查你的，你放心地用就好。”

　　错怪他了？她怔了下，眼眶热意上涌，抽了抽鼻子，哽咽着问：“你为什么要主动做这个？”

　　“你离职后到现在，快一个月了吧，我都没见过你笑。”简易温柔地看向她，“我喜欢你笑的样子。”

　　“我没办法直接替你解决你的问题，但可以用这种方式减轻些你的负担，这样你是不是可以更轻快地做选择呢？我是这样想的，所以小试了几天。”他注意着她的神态，“大概估算了下，若是保持这几天完成任务的速度的话，一个月下来，或许能够支付你大半个月的房租。”

　　“放轻松，实在自己解决不了，也可以找我聊聊天。”

　　她眼前蒙上一层湿润水雾，想跟他讲她的恐惧，嘴刚张开又合上，反复几次，终究是没说出口。

　　简易突然伸手，熟练地从侧面将她揽入怀中：“不用逼自己，真的想说时再告诉我。”

　　她一开始是懵的，很快她就适应甚至享受起了这个莫名的拥抱和宽厚的胸怀，她沉默地点了点头，手指悄悄捏住了他衣摆的一个小角。

　　“不过，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她闷闷的声音从胸膛传来。

　　“从明天开始，你要早起，跟我去运动，保持规律的作息。不管怎么说，健康总是要首先保证的吧，你看你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简晰点了点头：“好，我跟你去。”

　　她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被简易叫醒，洗漱完，拿上水和营养液，换上运动鞋出门，从公寓小跑到公园，绕着公园跑几圈，散步，再休息，赶在正午气温高起来之前回家。

　　由于长期缺乏锻炼，第一天跑跑停停，累得不行，身体累了，酸痛了，注意力转移到身体感受上，反而抵消了些心理上的焦躁。

　　睡前，简晰决定未来七天时间内，她什么工作上的事情都不要想，给自己留足清静和梳理思路的时间，积攒能量，七天后再出发。

　　连着几天，简晰每日清晨都被他叫醒，跟他一起小跑，身体也逐渐适应了当前的运动强度，对跑步此事逐渐游刃有余起来。

　　简易陪在身边，散步时跟她聊些花草虫鱼，聊些他看见的趣事，只字不提她的烦闷，像是怕刺激到她。

　　所以在某日散步时，他突然提问时，她甚至有瞬间的怔愣，以为是自己听错。

　　他瞧见她迷茫的神态，又重复了一遍：“你为什么会选择做食品研发工程师？”

　　“这个么……”她陷入回忆的沉思中，“其实很简单，因为大家都觉得这是一份好的工作，我以前也是这样想的。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排名靠前的，有把握的人都会选择U大的食品科学与工程专业，目的就是毕业后通过面试进入三大营养液公司，平台高，薪资优厚，工作稳定，大家都向往这个的。”

　　“我只是随大流，做了正确的选择。”

　　他问：“那你后悔吗？”

　　“不。”简晰坦然，“进原动力，给我提供了有含金量的工作经验，还有薪水。”

　　“可你还是辞职了。”他说，“这好像不是随大流。”

　　“嗯。”她艰难地点了点，过了很久才颤抖着说，“算是一次冒险？”

　　“那次喝醉酒，我不是想发语音骂领导，然后辞职的吗？”她苦涩地笑了笑，“我好像是从你明确告诉我这件事情后，才突然意识到我在这里的工作是那么不开心，我原来并不享受，所以就辞职了。”

　　“可是我发现，辞职只是暂时解决了那时候的困扰，新的问题也随着离职一起来了。”

　　“我遇到了我的恐惧。”简晰无可奈何地说，“在原动力工作的时候，我可以用稳定的薪资和生活来说服自己，那是个正确的决定，至少在某些角度上是正确的。”

　　“三大营养液公司的管理机制都大差不差，若是我选择进入另外两家工作，有很大的可能会陷入类似在原动力的困境，那对我来说几乎是个噩梦。若我不选择别的小厂，在一般意义上来看是降级，可能会面临降薪和更不合规管理的情况，且以后再想进大厂几乎变成了不可能的事情。”

　　“能在这两个之间选择，是最理想的情况。”简晰有气无力地笑了下，“现实是，由于受这些问题困扰，我心情不好，已经很任性地把一个大厂和几个相对不错的中厂的offer都拒掉了。之后等着我的，或许是比之前更差的选择。我害怕面对那个情况，所以不敢行动。”

　　她问身边人：“你感受过‘怕’吗？”

　　“当然有，比方说我之前怕你发现我，所以一直在很谨慎地扮演机器人。”他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但我比起怕，更多时候会把注意力放在我想要达成的目标上，花时间在寻找实现目标最高效的方法里，然后去做。你有想达成的目标吗？”

　　她的目标？

　　简晰愣住，她从未想过这个，于是她没有回答，沉默地在他身旁走，心中思索着他的话——自己的目标是什么？

　　被恐惧攫取的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为什么拒绝上一家大厂的offer？
　　因为她害怕再遇到像庄昊然那样的直属上级。

　　为什么她会害怕遇到像庄昊然那样的上级？
　　因为她希望自己的工作能得到对等的认可。

　　为什么不愿意尝试到中小厂去工作？
　　因为她害怕那会是偏离主流的某种下滑。

　　为什么她会害怕下滑？
　　因为她希望保证生活的某种稳定性，也期望始终走在提升的路上。

　　所以，她想要的是什么？

　　她想要能够自我实现的工作机会，也需要这个机会提供稳定的生活保障。

　　她的关注点应该转移到如何寻找到符合目标需要的工作上，而不是被忧虑和恐惧围住，无法进退。

　　她从恐惧之中窥见内心的的渴望，而渴望会滋长出力量和勇气，驱散恐惧的阴霾，打破视野的局限，破开一条路。

　　不是往左，也不是往右，而是立足于当下，勇往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