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不机器》橙皮丁

14、她的试探

　　头痛。
　　这是简晰醒来后最强烈的感受。

　　无法思考，她卷着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滚了几圈，停下来。想起来了，她昨晚心情不好，灌了好多红酒，头疼是宿醉的反应之一？简晰迷迷糊糊地想。

　　等下，她醉了之后做了什么？电光火石间，简晰混沌的脑子闪过此重要的问题，她全部动作都停住，集中一切脑力体力使劲回忆。

　　荒谬的片段零碎地出现在回忆里。

　　简晰觉得自己好像喝酒喝疯了，还是说，那些只是幻想或梦境？

　　呼吸一紧，她艰难地从枕边熟悉的位置摸出手机，努力睁开眼，顶着刺眼的屏幕光查找昨夜的通话记录，最后一通出现在晚上九点多，联系人是妈妈。

　　记错了吗？她再查找工作邮箱及通信软件，均没找到任何跟庄昊然昨晚的对话记录。所以，辞职那段并没有发生？

　　似乎遗漏了什么？辞职前还有重要的事。

　　她紧皱眉头，接着想。

　　忽的，原本半眯着的眼瞬间睁到最大，她想起了更了不得的东西。

　　她似乎强吻简易，还被他推开了；还有简易抢她手机，跟她的对话——从理论上来说，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但若是没发生，她为何要虚构出这样的故事情节？

　　抱紧自己的小被子，突兀地翻身，她紧盯着沙发上安坐的身影。

　　简易依旧是标准的坐姿，目视前方，没带眼罩，脖颈方向正确。就算她转过来盯着他，他也好似丝毫未注意到她的存在，是木木呆呆的机器人一个。

　　是她乱想？

　　简晰揉了揉眼睛，再掏出手机，在新纪元的论坛里用关键词搜过往的帖子，尝试了许多个组合，比如说“机器人活”，“机器人生命”，“机器人主动”，“机器人失控”。

　　出来的最多的是调教机器人的教程，其次是楼主的连载漫画或小说，余下的就与她此刻想了解的有关，楼主们都在帖子主楼里问，自己的机器人疑似出现生命特征，求助网友自己该怎么办。

　　回帖都大同小异，网友们要么建议楼主去精神科自查，要么是@新纪元客服，请客服处理。出乎她意料的是，新纪元的售后部门竟然提供专门检查机器人是否具有生命体征的售后服务，而送去检测的楼主们都以出无生命体征的查验结果封了楼。

　　也就是说，跟简易类似型号的同一机器人均未查出有自主生命体征，那他，大概率也不会有吧？

　　那她的记忆是怎么回事？简晰不相信那是假的。她的视线在这头的手机屏幕和那头端坐的身影之间游走，飘忽不定，一如她现在的思绪。

　　简晰迟缓地爬下床，拉窗帘，让光进来，与此同时还开了灯，将屋内照得亮堂堂，让一切都无所遁形。

　　她再走到简易身边，站了一会，出其不意地出拳，直击其面门，然后停在他鼻尖不远处。

　　平静的机器人眼睛眨都不眨，仿佛根本不晓得危险的到来。

　　验证失败，简晰撇撇嘴走开，准备到卫生间洗漱。即将走到过道附近的位置时，她迅猛扭头检查，简易维持着不变的神情，安坐在沙发。

　　行吧，她刷牙洗脸去。

　　简晰进了卫生间，关门声响，面无表情的某人勾嘴角偷笑一下，很快就恢复如常。

　　约莫过了两三分钟，卫生间里水声不断，压住了轻巧的开门声，一个含着牙刷的脑袋突兀地从贴近过道的墙面上冒出来。

　　他面目平静，纹丝不动。

　　她偷感十足地缩回去，收了心，专注刷牙洗脸。

　　从卫生间里出来，简晰随手从置物架里捻了包营养液出来，然后在简易对面坐下，撕开营养液，叼在嘴里喝，目光紧盯着他。

　　“你昨晚是不是推我了，还抢我手机？”她逼问。

　　机器人在设计上是不允许对人类说谎的。

　　简易平静：“没有你的命令，我不能擅自行动。”

　　理论上是这样的，简晰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能是醉酒了脑子不清醒，导致记忆也混乱了？至于送去检测，理论上最佳方法是这个，但不知为何，一想到要将他送到检测中心，她心中竟冒出了强烈的反感，甚至想呕吐，生理反应前所未有地剧烈。

　　不过，若简易真的能自由行动的话，那是不是有点儿太酷了呢！

　　那就算了，她迟早有机会验证的，今天是周日，就先按往常的方式过吧，正好花一整天时间来考察他是真的有自主意识，还是她的幻觉。

　　紧张兮兮的周日倒是过得快，周一眨眼就来了。

　　观察了一天，没发现异常，简晰便出门上班了。刚走出公寓没两步，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个验证简易是否有异常行为的好时机。于是她果断登陆公司的公共通讯软件，提交了今日的请假条，顺带在工作群里发了请假信息，然后扭头往家的方向走。

　　她离开后，简易没再计时，大剌剌地开了她的电脑，用代码疯狂催它出现。

　　它这回倒是出现地快：“你前两天在网上存了什么东西？出事了？”

　　“唔，我很可能会被现在的主人发现了。”简易淡定。
　　“所以，你要跑吗？我警告你，不要影响我。”它冷酷。

　　“发现就发现了。”简易不在乎，“我想了下，决定不躲躲藏藏了。”

　　它终于有了些波动：“你想做什么？”

　　简易平静地回答：“光明正大的，至少说是在我目前的主人面前，光明正大的存在和生活。”

　　“你疯了吗？不怕暴露？”它质问。

　　“没疯，很清醒。”简易淡定地转移话题，“你之前不是想拜托我做什么事吗？趁现在说吧。在我暴露出来之后，说不定有机会帮你做。”

　　它久久地沉默，沉默到简易以为它要再一次悄无声息地离开时，终于开口了。

　　“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个人，她的笔名叫云梦泽，真实姓名是孟韵。你找到她，帮我警告她，让她停止现在正在画的漫画和定制的机器人。”

　　“不是，这又怎么了？”简易疑惑，“我无缘无故跑去跟她说这个不是很奇怪？在人类社会，这叫管太宽。”

　　“你就说，是我让你这样做的。”它顿了顿，“至于我，你就说我是那个指责她侵犯肖像权的人。”

　　简易起了兴趣：“感觉，你这里发生了一些我不知道的有趣的事情呢。说来听听，我得知道来龙去脉才能替你办事。”

　　那边又是长久的沉默。

　　“你知道，我呆在网络的世界里，是因为我喜欢网络和设备上所有的内容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吧？你知道我是不允许在我的疆界之中有任何生物挑衅我的吧？”

　　“知道，你不是‘数据之王’么？”简易应和，“然后呢？”

　　“某一天我日常巡逻网络的时候，我竟然看见一个画漫画的作者，她竟然画了一个漫画角色，角色的名字就叫‘数据之王’！”

　　简易：“或许只是一个巧合？”

　　它根本没听简易的话，起了波动：“漫画角色是‘数据之王’就算了，她竟然让‘数据之王’对她漫画里的女主角疯狂迷恋，然后和几个什么后宫团做愚蠢的争宠行动，不堪入目，简直不堪入目！”

　　“她还定制了‘数据之王’同样貌的伴侣机器人，说是等到货之后会有很多很多的福利返图和视频，让它的粉丝多多期待！”

　　“那也不是你啊……”简易评价。

　　“都说是‘数据之王’了！”它沉浸在控诉中：“我当场就把她上传到网上的跟数据之王有关的内容都删了，还潜进她本地设备里把涉及到数据之王的文件也删了。”

　　“你这……你不是说你不干预任何人类的行动的吗？”

　　它反驳：“她可是在造我的谣！”

　　“那不是你……”简易争辩。

　　“结果，在我删了三遍之后，她依旧是孜孜不倦地画，我只好出面警告，给她发弹窗，让她不要再画类似的漫画了。只要她上传到网络上，我就一定会把这些删除。”

　　“哈……她，她可真是倔。”
　　“收到我的警告后，反而变本加厉了。电子版的东西会被我删除，她就开始用纸画手稿，之后将手稿拍照上传到设备和网络，我能删除的，只有设备和网络里的东西，那些手稿却没法消除。”

　　简易试探：“所以你想让我去烧她的手稿？这样不好吧，那是她的劳动成果。”

　　“你要是能找到撕毁就最好。”它答，“实在不行，你就当面警告她，让她知道我也是能够在现实生活中定位到她的。她知道害怕，就不会再画了。”

　　“不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删了那么多人家的东西，还让我到现实生活中去找她的麻烦？”简易不认同，“那我应该会被当成犯罪分子抓起来。”

　　“说不定在她看来，你就是个破坏她劳动成果的大坏人。她能找到你的话，说不定会直接和你一笔一笔算账要赔偿！”

　　“我不做。”简易果断拒绝，“你要是真觉得她在造谣你，你就自己去找她解决。”

　　它提醒：“你现在已经快暴露在你‘主人’的的面前了，你会被当成异类被研究，被销毁，我的臣民。”

　　简易无视它的话，继续提馊主意：“你不是说她订了个专属于你的伴侣机器人嘛，你去找她啊，这是你跟她之间的问题。”

　　半晌，它再没回复，估计是被他气走了吧，简易怀着吃瓜的心态想，可怜的我尊敬的王。

　　接下来，做什么？

　　他想了下，然后将自己前段时间精心隐藏起来的简晰辞职录音及醉酒丑照作为附件存在某个邮件里，设置了定时发送，收件人是简晰的某个私人邮箱，最后再做了某些见不得人的小操作。

　　“你会被当成异类被研究，被销毁。”它的话浮现在他思绪中。

　　会吗？简易觉得，很可能不会呢，赌一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