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内局外》沐湮

10、重逢 锦都内人声

　　锦都内人声鼎沸，熙熙攘攘，人群中驶出一辆软轿，素锦缎面，奢华而不张扬。凌漪正坐于轿内打盹，丝毫没有理会外面的纷扰。轿子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拐了个弯然后轻轻地停在一座辉煌的宫殿门口。两个轿夫拉开珠帘俯首说了句“琉璃宫到了。”凌漪这才悠悠醒来，理了理耳边的云鬓便抬脚跨出了软轿。拱形雕花圆顶，厚厚的大理石地砖，价值不菲的玉石雕成的狮子，甚至门口挂着的两盏花灯也是取上等的东海水晶制成，外面看来已是如此富丽堂皇，相信里面一定有更多的奇珍异宝。打发了轿夫，凌漪踏上大理石台阶，缓步来到了门前。“什么人？站住。”忽然走出两名门童，凌漪装出一副柔弱的样子昏倒在宫门口。眯着眼看着门童慌慌张张地跑进去，然后从远处唤来了一名男子。很巧，赶来的正是骆风。他刚练完剑，提着一口真气便速速感到了凌漪的身边，抱起“昏迷”的自己，凌漪很明显地感觉到他微微一怔，心跳便漏了半拍。
　　约莫差不多时候了凌漪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厢房内，房间很简单但透着一股别致。红木雕花的床和桌椅，桌上白玉制成的茶壶水杯。连窗户也是雕花镂空的，细闻空气中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看看枕畔有一只香囊，想必香味是从这里散出的，凌漪捧起香囊端详发现上面绣着一朵梅花，压线均匀显然对方是女工的好手，看来这间屋子的主人是个女子。琉璃宫内女子屈指可数，会是谁呢？正想着，骆风推门而入，见凌漪已经醒了于是招呼用茶，很自然地问道：“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其实凌漪知道骆风定然已经起疑，看似不经心地一问实则波涛汹涌。目前自己在琉璃宫人生地不熟，唯一认识的也就只有他了。想到此，凌漪微微颔首：“当初你救我一命是奉宫主之命，凌漪未曾答谢面子上也说不过去，传出去也有损我天羽山庄的名誉。凌漪上次禀明了家父后便立即登门造访，希望当面致谢。”“不必了，骆风奉主人之命救你并非要你回报什么，只是服从命令而已；至于主人的意思骆风也不敢妄加揣测，凌姑娘特地赶来实在太客气了。”骆风表面上这么说着，心里却一动，主人早有暗示叫我把凌漪带回琉璃宫，虽不知为何但上次因为事发突然所以没有找到好的借口，这次她既然自己来了定要把她留下，问问主人的意思。于是笑着给凌漪斟茶：“凌姑娘不远而来，定要多住几日，好让我们一尽地主之谊。”“恭敬不如从命。”两个心照不宣的人暗自打着如意算盘。
　　“凌姑娘，近来几日住的还习惯吗？”一大早骆风就来了。
　　凌漪笑笑：“这琉璃宫景致这么好，看着赏心悦目当然住的舒坦了。只是这些许日子怎么不见宫主？”
　　“凌姑娘不用急，主人说用罢午膳后请你去花厅一叙。”
　　“好，有劳了。”凌漪说完深深一揖，“只是冒昧地问一下，我住的这间房是不是哪位姑娘的？”凌漪指了指房间内的摆设和布置。
　　“凌姑娘慧眼，这是绮月的房间。由于琉璃宫内女子甚少厢房不多，绮月这段日子正好不在，所以未经姑娘同意就安排你住这儿了。如果不便还请多多包涵。”
　　“骆兄说笑了，怎么会不便，我感激不尽呢。这房间别致的很，布置时应该花了绮月姑娘不少心思。”
　　一早上的光景很快就过去了，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花厅，凌漪此时正端坐在花厅里悠闲地品茗。骆风很快从前门走了过来：“主人就要来了。”果然，不多时一位黑衣黑袍的蒙面男子出现在花厅里。凌漪惊讶不已，莫非这宫主有什么见不得人之处，怎么会全身上下遮盖得如此严实？但表面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起身一抱拳：“天羽山庄凌漪拜见琉璃宫主。”黑衣人只是简单地摆了摆手算作回应，奇怪的是一直面巾之下的双眼一直盯着凌漪看，看的她浑身不自在。许是意识到了不妥，黑衣人咳嗽一声掩饰尴尬，但是他接下来问出的问题则让凌漪百思不得其解。就连一旁的骆风也未能领会。
　　“凌姑娘芳龄几许？”
　　“小女子年方十八。”
　　“本座听闻凌姑娘是七岁左右来到天羽山庄的，那么之前的年岁是在哪度过的？”
　　凌漪虽然疑惑但还是如实回答了：“小女子确实是七岁左右来到天羽山庄的，之前流浪街头，而后被义父独孤明一收养一直待在里山庄不远的一处园子内。后来义父被杀，临死前交待我去天羽山庄寻找亲生父母。”
　　听到这里时，黑衣人握着茶杯的手明显颤抖了一下：“那你义父为什么之前不带你去寻找亲生父母呢？”
　　“这个……我也不清楚。可是亡者已逝，也不好去追查什么了。”
　　“凌姑娘这些年来可有仔细想想自己的身世？”
　　“宫主什么意思，我父母待我很好，没什么好想的。况且这是我的家务事，也轮不到琉璃宫来插手干预吧。”
　　“本座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来问的。本座也有你这么大的一个女儿，一次意外失踪了十多年，如今音讯全无。本座看到了你就想到了那个可怜的孩子。”
　　“原来宫主思女心切，是凌漪唐突了。”
　　正说着从前方走来一名随从，一见到黑衣人就恭恭敬敬地下跪：“宫主，炎霁公子回来了。”炎霁？凌漪心中微微一动，他不是早就该回来了么？难道离开天羽山庄后他还去了别的什么地方？正想着炎霁已前脚步入花厅了。奇怪，他的脸上怎么尽是悲痛之色。炎霁本来想把绮月的死讯告知骆风和主人，然而当他走进看清花厅里坐着喝茶的竟然是凶手的女儿凌漪时，怒火腾地往脑门上涌，拔剑就朝凌漪刺去。“霁你干什么？”骆风就站在炎霁身旁，察觉了他的意图后忙抽剑阻挡。这时凌漪发现炎霁看自己的眼神是仇恨的，难道我不在山庄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一闪而过。凌漪站起身，慢慢地朝炎霁走来。“你对我有什么不满？”
　　然而炎霁的眼光并不看她，而是转向骆风和黑衣人说：“月死了。”两行眼泪从炎霁的脸上落下，滴在剑上。
　　“什么？你说什么？月死了？怎么死的？”骆风难以相信。
　　“月死了。是真的，骆风。我亲手埋了她。”炎霁的话显得有些语无伦次，可见这些天来他所受的内心煎熬。
　　“我问你怎么死的？”骆风摇晃着炎霁的肩膀。
　　“那日，凌熙南设了陷阱引我去重伤了我，月忽然出现带着我逃离，尔后为了替我解毒她牺牲了自己。”说完看了凌漪一眼，“就是她，那个凶手的女儿！”那一眼饱含了多少的愤怒与恨意。
　　“父亲……怎么可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炎霁再次拔剑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呆住了，因为凌漪不闪不避就这样让剑没入了肩膀。血马上涌了出来染红了白衣。
　　“如果这一剑不够，你还可以再刺一剑。”
　　“炎霁你疯了……”骆风及时打飞了炎霁的剑。
　　剑落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剑的主人拂袖而去。
　　“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子……”，对面坐着的黑衣人此时已经站起来看着地上的剑喃喃地说：“风霁月三个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绮月更是如我的亲生女儿一般，没想到这次惨遭毒手。天羽山庄，天羽山庄啊……”目送着主人离开花厅，骆风缓了缓神色对凌漪说：“凌姑娘抱歉，炎霁的情绪很不稳定，而且对绮月一事有些情况在下还要找他问问清楚，恕不奉陪了。”在他转身的时候，凌漪说道：“此事有关家父，我和你一道去。”“不，我怕他看到你情绪激动再度伤害你，你肩膀上的剑伤应该去上点药了。”
　　炎霁一路狂奔到绮月的屋前，在走廊里呆呆地站着，活像一个失去了神采的木偶。推开门，一阵淡淡的香味袭来，屋里的摆设一如以前，可惜屋子的主人已经不在了，物是人非，只一瞬间便天人永隔了。炎霁坐在屋子里，心情也一点一点平静下来。从当初在树林里醒来看到月倒在身边时的惊讶，到含泪把月埋葬的悲痛，好多天沉湎在深深的自责中，其实能怪谁呢，凌熙南针对的只是自己，可是由于绮月的不放心跟来却导致她丧命，都是自己的原因啊。绮月一再地表明真心而我只会一味逃避和无视，一次次地伤了她的心，最后还连累她连命都丢了。如果月没有爱上我，如果月没有不放心地偷偷跟着我，那么一切都会不同了，死的是我而不会是她……可是没有如果……如今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好好活着然后为她报仇！想到报仇，炎霁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神思恍惚竟把凌漪当成了凌熙南而一剑刺去，不知现在怎么样了……凌漪，凌漪，那个如冰一样冷漠的女子，炎霁的心痛了痛，我竟然伤了她……她竟然让我伤她……
　　骆风找遍了整个琉璃宫也没发现炎霁的身影，不由得紧张起来，怎会猜到炎霁此刻竟然在绮月生前的屋子，也就是凌漪现在住的厢房内。经过刚才的一番话，凌漪也很震惊，对于肩上的剑伤也没太在意，只是草草地自己包扎了一下，然后准备回房把整件事情想想清楚，哪知进屋一看发现炎霁正坐在桌旁沉思。于是退回门边静静地看着他，炎霁察觉到脚步声本能地抬头，四目相望，一切前嫌已尽释。“这是绮月姑娘生前的屋子，我已经听骆风说了”，凌漪走进门自顾自地坐下：“真是有缘，如今我被安排住在这里。”“一切都是天意。”炎霁说完就走了出去，凌漪起身紧跟在后面。于是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绮月的事情，凌漪这才知道原来绮月深深爱着炎霁，甚至为他牺牲了生命。
　　走着走着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小园，园内杂草丛生显然平时人迹罕至，连个打扫的人都没有。凌漪正在纳闷时，炎霁却开口了：“这里下人们不许随意进来，所以连个打扫的人都没有，只有主人和我们三个才会偶尔来这里走走。”“这是什么地方？”“园内只有一个无名碑，其他什么都没有。”炎霁推开朱红色的小门，抬脚走了进去。
　　一座荒废的园子，到处都是杂草落叶，踩着厚厚的落叶，凌漪跟着炎霁一步步朝前走去。“从小到大，每当我有心事的时候就会来这里。”炎霁蹲在地上，除去了青草和树叶便露出了一座小小的碑，样子很像墓碑，只是上面没有刻人名而是刻了一句诗：“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凌漪慢慢读者碑上的诗句，一瞬间脑海里闪过了什么，然而没有捕捉到。“这句诗我似乎在哪里见到过？”凌漪闭着眼苦苦思索起来，最终苦笑着摇摇头：“也许是记错了。”“第一次带我们来这里时，主人曾经说过，这句诗是纪念他女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