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拾忆 杂乱无章地 ...
-
枫园，琴声袅袅，凉亭里依稀可见一白衣少年兀自抚琴，初秋的凉风阵阵袭来，吹乱了一庭落红，有侍女急急来报，少年抬头，眉眼尽是一片清冽之气，恍惚间竟犹如女子般明媚。
一声“公子”打断了琴声，侍女上前禀报：“公子，一年一度的祭漓节快到了，夫人让您早些回去议事，还有庄主说要去江南一趟办事、问公子是否同往。”“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日落之前我会赶回天羽山庄。”摆了摆手，少年继续抚琴，一曲《怀殇》自指尖倾泻而出，不曾在意侍女是何时离去的，脑海中只反反复复地拂过这样的记忆……
十年前，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终日待在铸剑坊看着义父每天在那里敲敲打打，也曾好奇过，换来的是沉默，也曾无理取闹过，换来的是白眼。七八岁的女孩当然不理解义父为什么每天如此执着，夜以继日，日以继夜。义父从来都不会解释什么，所以女孩也习惯了自己去揣度，小小的心里满是期待，期待着某天义父能告诉她。某天，铸剑坊里剑光冲天，映红了她小小的未染尘世的脸，“我独孤明一这辈子终于练出了一把绝世好剑，哈哈哈哈……”这是她近年来听过的义父最开心的一句话。在这之后，义父似乎每天心情都不错，要她陪着种花下棋，偶尔也教她一些皮毛功夫。然而，对于她的身世他依然绝口不提，她在等，等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进入义父书房的机会。
那一日，义父出去了，没有带着她，这是很少的，她于是小心翼翼地进入他的书房，她到处找，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希望找到一些只言片语可以证明她身份的东西，很久了她只知道自己叫“瑟儿”，她太想了解自己从而何来了，那种莫名的兴奋充斥着她小小的心。然而，找了半天一无所获，她失落地坐在窗边，小小的脑袋耷拉着，她注意到了书桌底下那一张小小的纸片，它太不起眼了以至于她只是抱着把玩的心态拾起了它，上面有字迹，义父教过她认字，于是她轻而易举地认出了那句话影响她一生的话：“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她苦思冥想，却不知义父已在她身后，“瑟儿你在干什么？谁规定你可以进入书房的？”
她吓坏了，随手一抛，纸片稳稳当当地落到了义父手中。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义父叹了口气，把纸片塞回到她手中，“瑟儿我懂你的心，你一直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又苦于我从来不提，对么？”
“义父……”男子摸了摸她的头，“义父今日告诉你，你姓凌，单名一个漪。”
在她迟疑的片刻，义父已走出了书房。原来我有姓也有名，原来我不是无家可归才被义父收养的孤儿，原来我有名字，原来我有名字……窗外，独孤明一看着小女孩，嘴角竟流露出一丝苦笑，瑟儿，原谅义父，我抚养你长大，这是你的命，也是我的……
念及此，少年喃喃自语：瑟儿，你如今是否能笑的如当年一般纯洁无暇，你丢失的除了身份还有什么？环顾四周，这枫园里再也没有男子和女孩的欢声笑语，一声义父再也不能脱口而出，园的尽头，有一片微微隆起的草地，那是义父的墓穴，多少年来只是每逢今日才有人来祭拜，那位归隐田园的神秘铸剑大师独孤明一长埋于此有多少人知晓，可是他耗尽毕生心血铸造的孤星剑却已引起了不少江湖纷争。没有人知道当日独孤明一被杀的实情，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叫瑟儿的女孩去向何处，只是老一辈江湖人在谈论起那把剑时，只会感叹一句天妒英才而已。
夜色微浓，天羽山庄内，用罢晚膳后，“漪儿你留下，我和你母亲有话跟你说。”庄主凌熙南虽说四十有余，可是还称得上雄姿英发，岁月并没有无情地在他刚毅的脸庞上留下多少印迹，一旁的是庄主夫人独孤歆悦，脸颊红润，眉清目秀，流露出贵妇的气质，少年听罢微微一颔首，几步走到独孤歆悦旁边，站定后望着父亲。
“雪儿你先回房吧，我们有正事要谈。”
面对父亲的威严，对面粉衫女子没有露出丝毫怯意，只因她便是庄主的掌上明珠——独孤飞雪，自小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她此时只是微微一嘟嘴：“干嘛要女儿回避嘛，女儿又不是什么外人，再说了，凌漪姐姐和女儿情同姐妹，有什么秘密事女儿绝不会泄漏半句的。您就让女儿留下嘛~~~”说完望了独孤歆悦一眼，示意娘亲说说好话。
“雪儿，这么多年我和你娘真是把你宠坏了，越来越没规矩了，还不快退下！”父亲似乎有点发怒了，独孤飞雪忙吐了吐舌头溜走了，走之前也不忘朝大家做个鬼脸。
“这孩子，真是没大没小，都被歆悦宠坏了……”
“父亲，今日听茹岚说您要去江南一趟办事？”少年望着心中敬仰的父亲正色道。
“嗯，的确如此，江南御景山庄庄主城天麟要金盆洗手，已经广发英雄帖邀请各路豪杰前往参加，为父也在其中。不日就要动身前往，你……”
“漪儿明白，自当听从父亲的意思一同前往。”
“好！”看到父母亲投来赞许的目光，凌漪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父亲此次前去应该不会只是为了祝贺城天麟金盆洗手吧，漪儿猜想应该是借此结识他的儿子城少扬。”
“说的对，近年来懂为父的人也只有你了，此次前往江南，其实是另有所图，我们天羽山庄实力日渐扩大，已经逐渐扩展至南方，所以需要在江南建造一处分部，御景山庄是个不错的选择。”
“父亲的意思是？”
这时独孤歆悦不免开口，“你父亲言下之意是把御景山庄纳为己有，在城少扬羽翼未丰之前。”“孩儿懂了！那么，需要让他心甘情愿臣服还是……？”
“心甘情愿当然最好，我们也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如果不肯么，也只有下狠招了。”凌熙南目光中闪光了一丝杀气。
“是，孩儿自当先去筹谋一切。”
“嗯，此事就交给你了，千万不要让雪儿知道，她年纪尚小江湖经验不足，我不想让她跟着去以免坏事。没什么事的话你可以退下休息了。”
深深一揖后凌漪大步走出了大厅。
“凌漪这孩子，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异常懂事，这几年来我看着她一点一点长大，变得越来越像你了，冷静、沉着、谨慎。”独孤歆悦望着凌漪远去的方向。
“是啊，也不枉我这几年的悉心调教，想当年我把她从你大哥那儿带过来的时候她还只是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当时她虽然一句话也不肯说但是我从她眼神里看出了凌厉的锋芒，假以时日必是江湖中一个响当当的人物。只可惜身就一副女儿身，可惜了……”
“所以你就一直让她女扮男装帮你打理庄内大小事物？”
“不，这是她自己要求的，一来为了隐瞒当年的身份，二来也如你所说，为了好好打理本庄，要知道自古女子总是难以服众的，所以……”
“也真是难为她了。”
“夫人，此次前往江南需花费数十日，祭漓节一事与以往一样就由你来操持吧，有雪儿在你身边我也能够放心，虽然这丫头不太能让人省心的。”凌熙南扶住了歆悦的肩膀，“今年的祭漓节时要把七殇琴好好看管，这么多年了可不能有任何闪失，如今江湖上传出了七殇琴的秘密，你更要加倍留心。”
“你放心吧，人在琴在，我会好好安排一切的。我只是有点担心雪儿那任性的丫头，祭漓节之前千万别给我惹出什么事来，要是漪儿在就好了，雪儿最听她的话。”
“我和漪儿会平安回来的，只是离开数十日又不是数十年，你看你人还没走就已经开始念叨了，放宽心吧。”
夜已深，万籁俱寂。凌漪从一场噩梦中醒来，这几乎是她每日的习惯。梦里的情景千篇一律，小女孩在花园里扑蝶，忽然听到了藏剑阁里打杀的声音，待她急急忙忙奔回去时义父已不见了踪影，顺着血迹一路找寻终于在剑炉旁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可惜却再也听不到义父亲切地唤她瑟儿了，小心翼翼地捧起义父的脸，原本刚毅的线条已经被血迹模糊了，义父含糊不清地向她交待起后事：“瑟儿，枫园的草丛尽头……小路，一直走，到天羽山庄找你亲生父母。凌熙南，他是……”话还没说完，男子的头缓缓地垂下了，小女孩镇定地点点头，擦干了眼泪，告别了以往的一切，头也不回地走了，小小的身影里包含着果断和决绝。然后梦境里是杂乱无章地一排排脚印，一步一步往草丛深处，前面是小小的慌乱的步伐，后面是大大的沉着的步伐，不止一个。不知被草扎到了多少次，可是小小的身影依然向前奔跑着，不愿回头，因为知道只要一回头，将再也没有勇气向前奔跑，就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父母了。后面是几个黑衣男子有条不紊地追逐着，像一群豺狼追着可怜的羊羔，在黑衣人的眼中小女孩已经是一具死尸。然而他们忘了，死尸是不会动的。小女孩跑着跑着，忽然记起以前义父常教她的捉迷藏的口诀：前三左三。小女孩于是下意识地按照口诀走，往前三步往左三步，以此不断循环，直至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小女孩一个人的喘气声了。衣服被树枝勾破了也顾不得整理，甚至脚底磨出了血泡也咬咬牙坚持着，宛如在没有遇到义父之前做孤儿的时候，偷了馒头时没命的逃跑，因为逮住了就是一顿毒打，而现在情况更严重，逮住了就会没命。终于，在天黑之前，小女孩看到了房屋的影戏，一座宏伟的建筑出现在面前，勉强辨认出四个金光灿灿的大字后小女孩昏倒在门口，那四个大字是：天羽山庄。
凌漪从噩梦中醒来，冷汗涔涔，她恐惧地抱着肩膀缩在床头，宛如小女孩被救之后醒来的第一反应。这是哪里？我在哪里？我又是谁？然而脑海中闪过一系列画面之后立刻就清醒了。我得就了，我在天羽山庄，我是凌漪，要找寻自己亲生父母。然后一眼瞥到了椅子里安静地望着自己的女子，柔和的目光里掩藏不住暖意，小小的心立刻就被温暖了，要是我妈妈该多好啊。老天有时候让人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人，对面的女子的确就是凌漪的母亲，独孤歆悦。想到这里，凌漪抱着肩膀的手臂微微松了松，目光也又先前噩梦中醒来时的惊恐变为了柔和，一如她的心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拾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