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顾倾城》夜磬雅

1、晚秋雨 金风细雨楼

　　金风细雨楼近来冷清不少，无情、冷血倒没啥大反应，但其他人都要被这份冷清给逼疯了。

　　原因无它，自从皇城一役之后，大名鼎鼎的金风细雨楼四大名捕就四缺二，不成局面。铁二爷

　　的事暂且不说，无非为了儿女私情要退隐江湖。但连金风细雨楼的活宝人物追命也跟着闹失踪

　　就太不寻常。猜测纷纷，疑云重重。

　　诸葛冷眼瞧着金风细雨楼近来萎靡不振的局面，扬手招来心腹无情，后者也驾轻就熟地掩上

　　门。

　　“追命人呢？”

　　“近来京城无事，追命已经好几日未在金风细雨楼露面了。”无情实话实说，面对诸葛太傅，

　　谎也不是随便乱扯的，“不过……”

　　诸葛太傅眼底也闪过一丝了然，“惜情小筑……”

　　无情点点头，证实了他的猜测无误。

　　“罢了，那小子若是回来，让他马上来见我。”无奈地摇头，顺便叮咛道，“现在铁手不在

　　了，你们两个也替我好好管教着点，别让他像丢了魂的兔子，三天两头往外跑。”

　　无情笑而未答，算是默许。难得的清静日子，不知能维持多久……

　　无独有偶，普天之下还有一人也发出这样的慨叹，冷血看着那人一袭白缎锦袍，好不风流倜

　　傥，左手拎了一小酒壶，笑的没心没肺的样子进了金风细雨楼。

　　“追命！”

　　“冷血？”白衣男子四下瞄瞄，“有事？”

　　想要语重心长地说他两句，偏偏看到那张无辜至极的脸，顿感无力，“没事……你自己要小心

　　……”

　　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再心虚地看看自己手中的酒壶。

　　这一天，金风细雨楼的人有幸看到，四大名捕中最没啥共同语言的两位，追命，冷血，忽然哥

　　俩好的勾肩搭背，谈笑风声，其中一个还拎着小酒壶，就这么走进了金风细雨楼。

　　抛了个足以令人吐上三天的媚眼，朝冷血翘了翘拇指。这小子挺会演戏的嘛……

　　金风细雨楼的众人本还有丝疑惑，见冷血冷四爷这么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人今天也喝的醉醺醺的

　　样子，看来真的是喝小酒去了。追命也真是闷坏头了，不然怎么叫上了冷血这么不解风情的爷

　　去喝小酒呢，大叹……

　　“这壶中是什么酒？”

　　追命此时早已乐翻了天，哪还分辨的出那是谁的飞来一句，想也不想就答，“自然是边塞名

　　产——炮打灯。”

　　身边的捕快三个倒抽冷气，两个从椅子上滑倒。冷血很不讲义气地向后退了一步，不管追命在

　　一旁怎么挤眉弄眼，誓要保证自己的清白。

　　“太傅，大师兄……”早知道这两人今天都助阵金风细雨楼，还不如迟些天回来呢。追命一脸

　　的哀怨，俊秀的五官也挤到一块儿了。

　　“铁手也在那儿？”

　　“是。”

　　“他真的不愿回来？”

　　“是。”

　　沉默许久之后，追命又呐呐地开口，“其实，在惜情小筑那几天，也不见得太平。”

　　“怎么讲？”诸葛终于从爱徒再也不会回金风细雨楼的事实中缓和过来。

　　“那是因为，穆鸠平去过了……”无情冷冷地看了众人一眼，一封刚拆的密信大刺刺地扔在桌

　　上。

　　追命却不屑一顾地扯了身边的椅子坐下，大有开坛论讲的意思。众人也眼巴巴地望着他，虽说

　　金风细语楼的情报是天下第一的准，但论起其中精彩、曲折、离奇程度，还是要听追命三爷

　　的。众人之中还包括了方才兴师问罪的诸葛太傅，无情无语……

　　不过，追命这回讲的确实精彩，而且色、香、味俱佳，从那炮打灯讲到顾惜朝亲手做的杜鹃醉

　　鱼，可谓听者齿颊留香，说者回味悠长。

　　只是一顿杜鹃醉鱼吃下来，四人之中倒了俩，还有两个没事儿人自然是他追命和掌勺的顾惜

　　朝。乘着铁手、戚少商纷纷催动体内浑然一气神功运功逼毒的时候，顾惜朝又一个人回房中守

　　着挽晴的牌位去了。

　　说到此处，即便是追命整日里吊儿郎当的人，神色也不免凄苦起来。

　　回想初见顾惜朝时的情境，那人身姿修长，算不上挺拔，甚至略嫌纤细，衣却翻飞，却有说不

　　出的余韵。不似大漠中的男子，他身上没有那种尘土气，肌肤白皙，凤目修长，自直挺的鼻梁

　　至纤薄的嘴唇，倒透出股道骨仙风的气韵。只可惜，那人的为人，不但和神佛一点也扯不上关

　　系，还悖逆的厉害。

　　能从连云寨一路追杀戚少商至京城，追命倒有些佩服他的本事。

　　那可是真正的追杀啊，一路血雨腥风，不是灭门就是毁城，管他是有罪还是无辜，只要是和姓

　　戚的有关就一个不留，杀无赦！

　　戚少商能活到现在，只能说：匪夷所思。

　　“顾惜朝是想毒死铁二爷和戚少商，然后逃走？”

　　追命白了那问话的一眼，“若真有此心，留我做什么？”他可是向来对美酒佳肴来者不拒的，

　　若顾惜朝真存此心，凭自己那点心眼，还不被毒翻好几回？

　　不过看那阵势，下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反正那二人有神功护体，不碍事。

　　他说的轻巧，众人听的心寒，顾惜朝真是个疯子，很本能地离追命带回来的那壶炮打灯远点。

　　至少顾惜朝有一点没说错，他确实仰知天文、 俯察地理 、中晓人和 、别阴阳 、懂八卦、知

　　奇门、 晓盾甲 、运筹帷幄之中、 决胜千里之外 、堪比乐毅、管仲之贤。

　　好容易一口气说完，小小佩服一下自己的肺活量。而且五音乐律皆通，尤其精湛于奕棋之术，

　　两人一日三战，每每以追命落败而告终。

　　小小纹称之间就能杀的他仓皇逃窜，悉之以兵法战术，追命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三爷，您听的懂吗？”

　　“不懂。”反正输惯了，有的人根本不知羞耻二字怎么写。

　　诸葛太傅汗颜，“顾惜朝确实惊才绝世，只可惜，他最终是败了。”

　　在座所有人都无从反驳，这样一个妙人，谁能说他有愧此称？

　　惊才绝世，古往今来多少人才配的上如此殊荣，此中又有多少人能真正登坛拜相？

　　要错，那都是天错……

　　“后来就如大师兄所言，穆鸠平来了……”

　　给他们戚大当家送信来着，顺便看看顾惜朝死没死。顾惜朝过去是痛失挽情，硬生生接了他两

　　枪，今日仇人自动找上门的岂能放过？能化敌为友，除非他不叫顾惜朝。

　　穆鸠平进门没放两声话，神哭小斧就迎头劈来，看顾惜朝那眼神，非活活把他钉死在门板上不

　　可。结果自然是没劈着，被戚少商一手接了下来。

　　“戚少商大怒，不知顾惜朝发的什么疯，居然敢连戚少商，二师兄一并照打，非杀了姓穆的泄

　　恨。”追命挑挑眉，那种不要命的狠劲真是平生头一次见着。

　　戚少商想拦他，又恐失手伤他，武功招式唯唯诺诺，一点也没了平日里大侠的样子，反倒是铁

　　手急中生智，冲着顾惜朝大喊，难道要在挽情生前居处打开杀戒吗？

　　那人眉目间的杀气才渐渐收敛，可手里的剑气刹然而止，急气攻心，内力反噬，居然吐出大口

　　血来。在场所有人都怔住了，看着他大口大口地吐血，却依然倚剑而立，孤傲与绝然一身。

　　不是不敢杀你，七个我都杀了，多你一个我会手软？追命知道那全是凭一口气撑着，从没见过

　　人吐了这么多血还能活着说话的。

　　阴冷一笑，用力拔出深嵌入门板的神哭小斧放入贴身的口袋。那人说，这一斧，我给你穆鸠平

　　留着。

　　追命停下来喝了口凉茶，继续道，“戚少商估计是气昏头了，居然向穆鸠平没由来了发了一通

　　火，当下把他赶回连云寨。”

　　“那铁二爷呢？”

　　“二师兄给息大娘差去办事去了。就是穆鸠平带来的那封信中所提之事。”追命撇撇嘴，普天

　　之下也只有他敢这么称呼武林第一美女息红泪的了，当面自然是没这个胆子，怕她的伤心小箭

　　嘛。

　　一旁，无情总算从中找出重点，立即追问究竟所为何事。

　　“大师兄的派出探子没有回报吗？”

　　“戚少商似乎有意隐瞒顾惜朝和金风细雨楼，问铁手只回答朋友私事不便相告，息女侠夫妇也

　　推辞不得相告。”无情剑眉紧锁，几日来他所心烦的正为此事，“你难道也没见着信中容？”

　　追命无辜地摇头，一旁的诸葛也若有所思起来。

　　“顾惜朝受了内伤，戚少商一连几日都在给他运功治疗。那信已经被他用内力给毁了。再说

　　了，本公子对人家私事也不、感、兴、趣。”息大娘找人能有什么好事，无非是替她出劳力卖

　　命，都找到铁手头上了，看来要不了多久，整个金风细雨楼也要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翘着二郎腿，仰头就灌下一壶炮打灯……人生不如意，不如散发弄扁舟……他小爷不乐意就给

　　改了，应该是，不如上街喝小酒才对。

　　—————惜情小筑——————

　　昨夜有雨愁思长……古人的词怎么说来着，他不过江湖草莽，没有顾惜朝那般文采风流，博阅

　　古今，他只知道那场雨来的是真实的。冷冰冰的雨帘隔开的是两个世界的人，如果没有毁天灭

　　地的仇恨，此刻还能与他把酒言欢，义结金兰，但就如那人所言，开弓没有回头箭……失的，

　　再也回不来……

　　按顾惜朝所说的抓了些药，炖上小火慢慢熬制，已经吃了几记，也没见那人的病有所好转。药

　　是他的妻子挽晴留下的，什么药放在什么地方，有什么功效，顾惜朝从来不会记错，就像个孩

　　子似的，屋内的每一样东西，庭中的一花一草都视若至宝，若是别人动了就要恼，脾气坏的

　　很，前几日追命来这儿，不知道那人的脾性，没少吃过亏。

　　想笑，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满嘴的苦涩，顾惜朝曾说过，杀不了他，寝食难安，那自己现在这样

　　又算什么？

　　“醒了就过来吃药。”身后的动静不大，应该是在更衣吧。

　　原本就苍白的脸上此刻更是血色尽褪，修长的凤目下明显的黛青色却仍掩盖不了主人凌厉的目

　　光，顾惜朝接过药碗的手微微颤抖。

　　戚少商见此心情稍霁，他当然不会以为那人是在感动自己的善行，不过看到顾惜朝那倔强、不

　　服输的神情，倒觉得自己这几日没日没夜的劳心劳力也算有了回报。

　　有些人到死也不会服输，譬如顾惜朝，即便是败也败的不甘心，不服气，那傲睨天下的性子怕

　　是一辈子也改不了。这样也好，总好过挽晴刚过逝那阵子，至少比较像个活人。

　　药到唇边，一口仰尽，颇有英雄断腕之决心。黛眉微拧，为的是那药苦。

　　“出去！”果然，戚大侠今天的待遇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没啥两样，那人照样喝完药，摔了

　　药碗子就赶人。按顾惜朝的说法，药材是他家的，熬药是某人自愿的，一身的伤也是拜他赐，

　　没有神哭小斧来招呼已经给足了面子。

　　戚少商算是领教了什么叫翻脸无情、过河拆桥，临走甩了一句，“顾惜朝，你就配这样！”到

　　了屋外照例烧刀子猛灌，身后的门板上插了三把银色小斧。

　　“外头秋雨凉，出来干嘛？”一口烧刀子入喉，痛快至极，胸口火气也降了大半，心底拼命劝

　　着自己，和顾惜朝这种人生气，只有气死自己，犯不着。

　　知道那人打了油伞出来，身子还有病，就拖沓着出来找死，想想又来气。

　　是下雨了，来收纸灯笼么？他听铁手说过，屋里屋外挂的红灯，是为了挽情。每到夜里，就把

　　红灯挑的高高的，他的妻子若没回来，就给她指路，五里外，十里外也能让她见着红光，知道

　　家已经不远了……如今她去了，那些红灯笼怎经得住日晒雨淋，鲜亮的红色褪白，看了怪不吉

　　利的。

　　信手将酒壶扔一边，足下一用劲，登上房顶，左手几个右手几个，连带那病恹恹的人一股脑儿

　　地拖回屋子去，省得再淋出什么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