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处》祝殷殊

2、河谷

　　焚河谷在赤壤大营的西北方五十里，是高原的裂痕。它撕裂开赤红的土壤，涌出涓涓细流，微红的水流过安静的尽山，奔腾过裔陵北方，呼啸着进入冰洋。这裂痕不只是高原的裂痕，更像人心上难以愈合的伤口，没有被时间抹去半点伤痛。远远地，一匹黑马带着人疾驰而来，后边零星的跟着几骑护卫，走近了，原来黑马的脸是毛色杂驳的，黑白相间组成另一幅图案，它也有一个名字，是慕今寒取的，霜靥，因为慕今寒的第一匹马，叫蒹葭，那时他还在鸩州，在霍山脚下的村寨里，有夫子教授诗书经策，每日在霍山上跑马。又因为慕今寒的第二匹马，叫苍露，那时他在晋川，每日在军中，有父兄庇护，他还骑着苍露陪兄长娶回家长嫂……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十数年过去，慕今寒骑着霜靥，到了河谷边，他下马，去寻找下到河谷去的小路，曾经他满身血污的爬上来，他撑着断剑走上来，都没能带走他的战马。
　　他一个人走下去了，趟过野草，偶尔踩到破碎的骨头。慕今寒走到沙壁和谷底沙地的连接处，他突然有了难以名状的感受，他的心口传来了剧烈的疼痛，疼痛猛烈又突然，他一只手扶助崖壁，缓了一会儿，慢慢地靠着坐了下去，慕今寒静静地说，别想了，只是来看看他们，等到该做的事做完了，就来这里陪着他们，周围也静静的，除了野草的微微摆动，这里没有一个人再能回答他，良久，天光暗淡了，乌啼看见慕今寒从河谷走了上来，他神色如常，却突然踉跄了一下，乌啼赶紧上前扶住他，并唤霜靥走近，“主上，您的身体…我们在大营缓一日再走吧”“我无碍，今晚我们启程去尽山，给扶华传信，在京里照应侯爷，并注意定昭暗处，确保帅印交接之前无事发生，再让陈祺领三百骑随侯爷一起去京都”
　　说罢，慕今寒上马，慢慢的回走，这帅印交接，违了太多人的心愿了，不说至高之位坐着的人，就说拥立天子的阁老忠臣，启周三百年养起来的世家宦族，没有一个人想看见北境军和高原轻骑的慕字军旗，想听见慕家军的名号。启周三百年，从一统太宗帝到先帝景慎帝，到现在的淳敬帝，慕家军戍边三百年，早已是庞然大物，一旦倾颓，便是一口血，一口肉，也够他人吃的撑了，所有人都这么想。但是慕家依然支撑了三百年，与启周同寿，人人都觉得有了钱财，权利便生生不息，哪有这样的好事，慕家到今天，不过是靠一个“狠”字，对外有礼有节，对自己才狠，所有嫡系都养在外边，在八岁回归之前谁也不知道在哪，十六岁上战场后要留下子嗣。
　　如今，兄长已有子嗣，慕家下一代有所托付了，一切看起来都有了转圜的余地。如果有那么一些人非要打破这个处境，那么就没必要有这些人了。热血已凉，整个启周尽可陪葬。